作者:漫客1
“人生來自私,千人千念是難免的,陛下只需要統籌大方向就可以了。”
皇帝再一次嘆息:“那恐怕也不易。”
“利之所向,便是人心之所向。”
沈毅跟在皇帝身後,開口道:“只要北伐對於朝廷裏大多數人有利,自然上下一心了。”
皇帝點頭,笑着說道:“那就要看沈卿你了。”
“先打下幾個州府,讓他們看到實打實的好處。”
沈毅恭敬低頭:“微臣盡力就是。”
……
天色黑下來之後,沈毅才離開甘露殿。
雖然是寒冬正月,但是沈老爺走出甘露殿的時候,後背幾乎被浸溼了。
就連送他的高明,臉上也帶着一些困惑,似乎是在好奇,以沈毅的聰慧,上午怎麼會跟皇帝說那種話。
離開了皇城之後,沈毅沒有回家,而是提了壺酒,買了點小菜,來到了大義坊,在學堂裏找到了正在獨酌的顧老頭。
沈毅上前,放下酒菜,對着顧老頭拱手道:“多謝顧師點破迷津,不然學生恐怕真的會做下錯事!”
上午離開甘露殿之後,沈毅雖然隱隱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激進,但是並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錯誤。
因爲對於他來說,能夠打邉討穑瑲灉鐟穑跀橙藘炔堪l展壯大自己的力量,是最能夠發揮自己本事的作戰方式。
但是當他離開甘露殿,提了酒菜去拜訪顧老頭,並且在喫飯的時候,閒聊了幾句之後,卻被顧老頭劈頭蓋臉一頓臭罵,並且讓沈毅立刻進宮請罪!
而沈毅當時,甚至沒有跟這個老頭透露太多內容,只是跟他說了一句。
“若能在北邊站穩腳跟,沿途徵齊地漢人從軍,則北伐可期。”
這是沈毅當時的原話。
只這一句閒聊的話,顧老頭便神色大變,對沈毅發了火。
沈毅回想一下之後,也覺得後怕,因此趕忙回家寫了份請罪的文書,匆忙進宮,想要往回找補找補。
他的確太急了。
急到犯了忌諱,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。
顧老頭接過沈毅遞過來的酒,聞了聞之後,給自己倒了一碗,輕哼了一聲:“還好今上性格還算豁達,要是個多心的皇帝,你沈七這輩子休想被真正重用了!”
沈毅低頭喝了口酒:“這般嚴重麼?”
顧老頭“哼哼”了一聲。
“恢復故地,還於舊都……”
“這八個字聽起來好似大過天一般。”
這老頭仰頭喝了口酒,然後看着沈毅,冷笑道。
“真要是大過天去,世宗皇帝當年爲何倉惶南渡?”
“神州一統真要是這麼要緊,李氏當初,便……”
沈毅猛得咳嗽了一聲,打斷了這老頭的發言,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。
“顧師上午還說我膽大。”
沈老爺心有餘悸的左右看了看,小聲道:“你比我膽子大多了!”
冬夜裏,老頭白髮飄飄,哈哈一笑。
“怕什麼,老夫還能活個幾年?”
第九百五十章 顧事
見顧老頭喝的面酣臉熱,沈毅微微嘆了口氣,敬了老頭一杯。
師徒二人一邊喝酒,一邊聊天,顧老頭博古通今,說起話來也很有意思,不知不覺,二人便談到了深夜。
見老頭已經有些困了,沈毅低頭喝了口酒,心裏猶豫不決。
過了許久之後,他握了握拳,才下定了決心,抬頭看着已經有些醉醺醺的老頭。
“顧師,您家裏兒子的消息,學生託人打聽到了一些。”
顧老頭本來喝酒喝的正高興,聽到這話之後,手上的動作都僵住了,他默默放下酒杯,抬頭看着沈毅,忽然問道:“是最近纔打聽到的,還是一早就知道了,只是不曾告訴老夫?”
沈毅低頭喝了口酒,沒有說話。
顧老頭仰頭喝完了杯中酒,眯着眼睛說道:“是因爲今天,老頭指點了你,你才願意說,是不是?”
沈毅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過了許久之後,他才微微嘆了口氣:“不是要瞞着顧師,只是一直在想要不要跟顧師說,該怎麼跟顧師去說。”
顧老頭抬頭看着沈毅,吐出一口氣:“你說罷,老頭子這麼多年都過來了,什麼大風大浪沒有經歷過?”
沈毅點頭,從袖子裏掏出一個信封,放在了老頭面前,開口道:“這是學生讓人查訪到的證據。”
“您家裏的那位師兄,早年離開臺州府之後,應該是……”
“搬到了建康來住。”
“他在建康西城,開了一家書鋪,名叫英書齋。”
說到這裏,顧老頭眉毛臉上的皮肉都抖了抖,身體也微微顫抖。
顧英,是他的名字。
不過這個名字,已經很久不用了,現在讓人問他,他只說自己姓顧,叫顧天台。
這個“臺”字,讀作“胎”。
顧老頭跟人說這個名字的時候,就是這麼讀的。
因爲他的老家台州府,有一座天台山。
沈毅用手蘸了茶水,在桌子上寫下了那個英字,這個英字與尋常的英都不太一樣,下面那個“大”字並沒有出頭,英字中間也就成了空心的。
老頭只看了一眼,便捂着臉,淚流滿面。
這是避諱。
他的兒子,多半是爲了尋他纔來的建康,因此把書鋪的名字都寫成了他的名字,但是又因爲子避父諱,因此寫成了異體字。
多半,他還在建康城裏打聽過顧英。
但是顧英早已經瘋瘋癲癲,不再以真名示人,因此父子二人,這麼多年竟然一直無緣得見!
沈毅見老先生情緒還算平穩,於是微微嘆了口氣,繼續說道:“顧師兄在建康成家立業,書鋪本來經營的也很好,不過在洪德二年,這書鋪便倒了,顧師兄一家,也就此失蹤,學生多方打聽……”
“顧師兄一家,給人趕到了城外去,家裏似乎還欠了一大筆錢,顧師兄因此一病不起,撒手人寰。”
“顧師嫂不久之後,也跟着去了。”
沈毅說到這裏,微微搖頭:“據學生所知,當初應該是有人見顧師兄家的生意好,因此眼紅,想要佔了這個鋪子,後來使了一些手段,便讓顧師兄一家,家破人亡了。”
顧老頭狠狠一拳,捶在了桌子上,他不住的喘着粗氣,然後雙目通紅,抬頭看着沈毅。
沈毅低聲道:“不與顧師說,一部分就是因爲這個原因,怕顧師聽了傷心。”
顧老頭緊緊握拳,兩隻眼睛裏又忍不住流下眼淚。
“我兒有後人麼?”
“另外一部分瞞着顧師的原因,就在這裏了。”
沈毅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顧師兄一家沒有兒子,但是有個女兒,姓顧名秀貞,師兄過世的時候,這女孩兒還小,只十來歲,便被那些債主賣進了秦淮河畔,教她琴棋書畫,箏管琵琶……”
老頭猛地抬頭,看着沈毅,右手都在不住發抖。
“子恆……”
他站了起來,老臉上淚水縱橫。
“你能不能幫她贖身出來,給她尋個清白人家……”
沈毅連忙起身,一把扶住了老頭,苦笑道:“顧師,要是這麼簡單,學生早就把那女子贖身出來,帶來給你看了。”
沈毅扶着老頭坐下來之後,有些無奈的說道:“事實上您的這位孫女,前些年就給人贖了出來,因爲一些因緣巧合,現在……”
沈老爺說到這裏,心中也覺得光怪陸離,不可思議。
當初他剛剛收到邸報司消息的時候,便有這種感覺,古今哪怕重新說一遍,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。
不過,他還是看向顧老頭,把這句話給完整的說了出來:“已經進了宮裏,做了本朝的貴妃娘娘……”
顧老頭瞪大眼睛看着沈毅,坐回了椅子上,喃喃道:“大半夜的,你莫非哄我這老頭開心?”
“學生知道顧師不信。”
沈毅無奈道:“學生原本也是不信的,知道學生追查到當年至祟檸熜咒佔拥哪羌胰恕�
“這家人,原本也是建康城裏一個富貴人家,家裏有一個正五品的京官在朝,而且在建康多年,在建康府也有不少關係。”
月夜之下,沈老爺看着顧老頭,幽幽的說道:“兩年前,這家人因爲作奸犯科,被抄了家。”
“家裏的男丁,統統流放。”
兩年前,惠妃娘娘剛剛誕下皇長子不久,正是最受寵的時候。
沈毅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,又給顧老頭倒了一杯酒。
“這些流放的人,一個也沒有活着。”
聽到這裏,即便是顧老頭,心裏也生出了一股涼意。
就聽見沈毅繼續說道:“原本,學生也不敢確定這件事,因爲實在是太巧太巧,直到學生查到了這家人的下場,學生才相信了這件事。”
沈毅指了指桌子上的信封,緩緩說道:“證據都在這裏,顧師可以自己看一看。”
沈老爺有些無奈的說道:“因緣際會也罷,緣分使然也罷,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巧,這麼離奇古怪。”
老頭抬頭看着沈毅,忽然問了一句。
“子恆,你知道她是如何進宮的,是不是?”
沈老爺眨了眨眼睛。
“知道一點點。”
顧老頭這會兒情緒已經平穩下來了,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看向沈毅:“能說一說麼?”
沈毅微微搖頭:“顧師,您自己想一想,這件事情能不能說。”
顧先生沉默了許久,微微搖頭:“不能。”
一個青樓女子,莫名進了宮裏,還給皇帝誕下了長子,成了貴妃娘娘!
這句話只要傳出去,立刻就會在建康引發軒然大波。
沈毅看着顧老頭,猶豫了一下之後,開口道:“顧師,異日有機會,學生可以讓那位貴妃娘娘來見您一面,不過她的出身來歷,以及她是如何進宮的,這件事情就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顧老頭沉默不語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他纔看着沈毅,面帶悲色:“這件事,老夫還不如不知道……”
他低頭半晌無話,又過了一會,他才繼續說道:“子恆,我兒埋骨何處,你知道否?”
“打聽到了。”
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過幾日天晴了,我可以帶顧師您去,不過那裏被人修繕過,您去看個一次兩次就可以了,不能常去。”
顧老頭點頭,又是一陣沉默。
良久之後,他才唉聲嘆氣起來,想到傷心處,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號啕大哭:“我女那裏,還可以給些銀錢補償,我兒這裏……”
“要虧欠生生世世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