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84章

作者:漫客1

  “過了今夜,便是洪德十三年了。”

  “朕登基,也十三年了。”

  沈毅微微欠身道:“聖天子治朝只七年,我朝便隱隱有中興之相,足見陛下聖明。”

  皇帝啞然一笑,回頭看了看沈毅,問道:“沈卿這兩天,回了一趟老家?”

  “是。”

  沈毅低頭道:“臘月二十六回去的,今天剛趕回建康。”

  皇帝“唔”了一聲,問道:“回去有急事?”

  “一些家事。”

  沈毅有些無奈的說道:“雖然不是什麼大事,但是涉及長輩,不好假手他人,只能臣自己回去一趟,纔好處理。”

  皇帝聞言,先是若有所思,然後微微皺眉道:“沈卿已然位列六部侍郎,可以說是位高權重,你家裏的長輩竟這樣不曉事,還與你過不去?”

  “也不是與臣過不去。”

  沈毅低着頭,苦笑道:“是舍弟的婚事,長輩們不太滿意,因此想要插手。”

  “沈子常……”

  皇帝點頭,開口道:“朕聽高明提起過,他初五成婚,未婚妻是個農家女,是不是?”

  沈毅點頭。

  皇帝笑了笑:“那確有些委屈了,畢竟是朕欽點的探花郎。”

  沈毅垂手道:“舍弟鐘意那女子,那女子也鐘意舍弟,既然兩情相悅,臣以爲沒有什麼不妥。”

  聽到沈毅這話,皇帝愣了愣,隨即微微搖頭,嘆了口氣:“沈卿說的不錯,兩情相悅更要緊一些,有時候朕很是羨慕你們兄弟二人。”

  “髮妻都是鐘意之人,不似朕那結髮妻子……”

  沈老爺連忙咳嗽了一聲。

  “陛下……”

  皇帝醒悟過來,自嘲一笑:“朕明白,不該說的話不要說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回頭看了看沈毅,開口道:“以後沈卿出門,還是要小心一些,今天一早,內衛通過高明報朕,說沈卿這一趟回江都,之前有三批人要刺殺你,都被內衛一一攔下。”

  “雖然內衛未必沒有邀功之嫌,但是足見沈卿現在處境危險,出門在外,務必小心。”

  聽到這話,沈毅也是心中凜然。

  三批人刺殺自己,他本人卻毫無知覺!

  如果不是內衛,他恐怕就有一些危險了。

  沈老爺微微低頭,也嘆了口氣:“看來,清淨司是恨透了臣。”

  “記恨沈卿的,何止北齊的清淨司?”

  皇帝回頭,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微笑道。

  “知道你家裏事忙,便不打擾你的,等沈子常的婚事辦完了,你記得進宮一趟,朕有許多事情要與你商量。”

  沈老爺恭敬拱手。

  “微臣遵命……”

第九百四十六章 沈叔

  大年初五。

  今天是沈恆沈子常成婚的日子,作爲兄長的沈毅,在寒冬臘月也起了個大早,親自在府上忙裏忙外。

  上午,沈恆在沈府門口迎客,等到沈恆出發去接新娘,沈毅便替了弟弟的位置,站在家門口迎接客人。

  終於,忙活了一天時間過去,到了黃昏時分,陰陽交割的時候,沈恆與陳幼娘便在沈家大堂裏拜了天地,結成了夫妻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這一次婚禮的主婚人,乃是當朝的戶部尚書趙昌平。

  趙尚書在朝廷裏,以“孤僻”著稱。

  不是說他這個人性格孤僻,而是說他爲官有一些孤僻,在衙門的時候,對待下屬嚴格甚至有些嚴苛的地步,平日裏不苟言笑。

  離開了衙門,他也是徑自回家,少有出去跟同僚交際。

  當然了,趙尚書也是做了侍郎之後,才慢慢養成了這個性格,當上侍郎之前,這位趙尚書也是要跟同僚往來親近的。

  地位高了,纔有資格做自己想做的人,不然就只能隨波逐流。

  而現在,這位有些“孤僻”的大九卿,竟然能到沈家來做一個主婚人,讓沈家的客人們爲之咋舌。

  另外,沈毅的同僚們,也來了不少。

  這裏的同僚,自然是指他在兵部和邸報司的同僚們,兵部的老爺們來的最多,兵部三個堂官,四個郎中以及下面的司官,只要是在建康的。幾乎全部到齊,很是給沈老爺面子。

  當然,主要是給姜尚書面子。

  畢竟姜老頭一早就來了,下面的下屬們自然不好不來。

  熱熱鬧鬧的婚禮結束之後,新娘子被送進了沈府的新房裏,而探花郎沈恆,則是在外面陪一些貴客喝酒。

  等到新郎官喝的七倒八歪的時候,沈毅笑着讓人扶沈恆進了新房,然後他舉起酒杯,替沈恆把沒有敬完酒的桌子敬了一遍,等到沈老爺回到自己的桌子上,臉色也已經有些微紅。

  趙尚書跟姜尚書,還有兵部的兩個侍郎,戶部的兩個侍郎,都跟沈毅同桌,趙尚書看了看臉色發紅的沈毅,笑着說道:“子恆與子常感情真是不錯。”

  沈毅笑着敬了趙尚書一杯,仰頭飲盡之後,吐出一口酒氣:“自小相依爲命,子常是我看着長起來的。”

  “如今他考中進士,也成了家,我這個做兄長的,心情十分複雜。”

  “不奇怪。”

  一旁的姜尚書微笑道:“老夫家裏的兒孫們長大成人,老夫心裏也有同感。”

  趙尚書放下酒杯,笑呵呵的看着沈毅:“現在還是子常成婚,十幾年後子恆家裏的桑桑成婚,子恆心裏怕更加不舒服了。”

  沈毅眯着眼睛喝了口酒,沒有接話。

  一旁的姜老頭指着沈毅,對趙尚書哈哈一笑,開口道:“昌平一番話,把我們的沈侍郎,說的心裏不是滋味了!”

  趙尚書與姜尚書也喝了杯酒,微笑道:“莫要胡說,七郎縱橫疆場,斬殺了不知道多少齊人,都面不改色。”

  姜老頭“嘖”了一聲。

  “昌平你還年輕,你多半能瞧見沈七他痛哭流涕的那天,老夫怕是瞧不見了。”

  趙尚書啞然失笑:“姜兄不過比我年長十餘歲,怎麼老氣橫秋的?”

  “不老怎麼行?”

  姜尚書看了看沈毅,又看了看同桌的兩位兵部侍郎,笑着說道:“不老,他們這些年輕人,還不把我喫了?”

  他看着趙昌平,微笑道:“你們戶部的劉紀章劉老頭,不也被昌平這後生給擠回老家去了?”

  “劉公當了一輩子官,能夠安安穩穩以從一品告老還鄉,是咱們這些官員畢生所願,如何能是被我擠回家去的?”

  六部尚書如果不掛別的職銜,就是正二品,但是告老還鄉的時候,一半會進一級,比如說六部尚書告老,一般會封太子太傅,算是個榮譽頭銜了。

  姜簡姜尚書笑呵呵的看向趙昌平,微笑道:“昌平所求,怕不止劉尚書罷?”

  趙尚書微微一笑,低頭喝了口水,沒有說話。

  兩位大九卿聊天,同桌的幾個侍郎,都只是靜靜的聽着,偶爾跟着附和兩句,只有沈毅坐在二人身邊,能時不時與這兩位大佬一起,談笑風生。

  幾個全部年過四十的侍郎老爺,目光偶爾落在沈毅身上,都是神色複雜。

  這樣的年輕人,太耀眼了。

  ……

  忙活了一天之後,一直到很晚,沈毅送走了大部分客人,才得以回到自己的臥房裏休息。

  這會兒,他也是一身酒氣。

  不過實在是疲累到不行了,也沒有精神再去洗澡,就脫了衣服躺在牀上沉沉睡了過去。

  第二天一早,沈老爺還沒有睡醒,就被陸若溪喊了起來,沈毅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天色,打着呵欠說道:“事情不是都辦完了麼?又不上朝,這麼早喊我做什麼?”

  “子常還有幼娘來了,要給你敬茶呢。”

  陸若溪拉着沈毅的胳膊,笑着說道:“你還不起來,他們該笑話你了。”

  沈老爺撓了撓頭,有些不解:“不是給父母舅姑敬茶麼,給咱們敬什麼茶?”

  “子常要來的,他說這門婚事沒有你成不了,非得敬咱們一杯茶不可。”

  沈毅這才揉了揉眼睛,起牀穿衣,洗了個臉之後,又讓陸若溪給紮了頭髮,出去見了見新人。

  兩個人已經褪去了昨天的新郎新娘服,見了沈毅之後,兩個人都上來對沈毅行禮,口稱大兄。

  然後又拜陸若溪,口稱大嫂。

  沈毅夫妻倆喝了新人茶之後,陸若溪笑眯眯的拉着沈家的二媳婦下去說話去了,而沈毅則是拉着沈恆坐下,叮囑道:“從今天起,你便是成人了,將來不管是做官還是做人做事,都要想着點家裏,想着點幼娘。”

  “以後有了兒女,更要如此。”

  沈恆低頭,笑着說道:“大兄這話說了許多遍,小弟早就記下了。”

  沈毅聞言一怔。

  他從來不是個囉嗦的人,哪怕在外面領兵打仗,很多事情他也只吩咐一遍,不會去囉哩囉嗦的重複去說。

  但是他交代沈恆的話,自己從前曾經說過,他竟然恍然不覺。

  出神了片刻之後,沈老爺才吐出一口白氣:“我老覺得,你還是個孩子……”

  “不知不覺,就囉嗦了起來。”

  沈老爺搖頭,自嘲道:“這個毛病要改一改,不然將來該招人煩了。”

  沈恆微微低頭,拱手道:“大兄這是哪裏的話……”

  “好了好了,兄弟之間,不必這麼客套。”

  沈毅站了起來,打了個哈欠,伸着懶腰說道:“本來準備今天下午再進宮去的,現在既然醒了,也就不拖沓了。”

  他拍了拍沈恆的肩膀,笑着說道:“早點努力,給我生個侄兒侄女出來,也給咱們沈家開枝散葉。”

  他微笑道:“我前兩年就在想,有人喚我大伯了。”

  沈恆臉色一紅,低着頭沒有說話。

  沈老爺跟兄弟說了兩句話,便簡單喫了兩口飯,然後換上官服,坐着馬車進宮去了。

  畢竟除夕夜的時候,皇帝曾經吩咐過讓他進宮,這就是口諭,要是不遵的話,事情可大可小。

  這會兒,朝廷還在放假,皇城裏的衙門都處於停擺狀態,比起從前冷清了不少,沈毅一路到了皇宮門口,讓人通報之後,沒過多久就被兩個小太監領着,一路進了甘露殿。

  甘露殿裏,皇帝陛下正在抱着大皇子李望玩鬧,偶爾也會把他放下來,教他寫字,這會兒這位皇長子已經兩歲快三歲了,說話已經基本上都會說,而且目光裏透着機靈,看起來很是聰明。

  沈毅走到皇帝面前之後,作勢就要下跪,皇帝擺了擺手,開口道:“不必多禮,過來。”

  沈毅依言走了過去,站在了皇帝身後,皇帝拿了一張大字遞給沈毅,笑着說道:“看看,朕的皇兒寫字如何?”

  沈毅只掃了一眼,便低頭道:“雖然筆畫稚嫩,但隱有二王之相。”

  皇帝哈哈一笑,回頭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說話還是你會說話。”

  他一把把坐在帝座上寫字的皇長子抱了起來,然後指着沈毅,微笑道:“皇兒,這是你沈叔叔,叫叔叔。”

  皇長子李望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沈毅,回頭看向父親,問道:“父皇,這也是皇叔麼?”

  大過年的,這位已經會說話的皇長子,跟着宮裏的禮官,給太多人拜過年了,這裏頭包括太后,皇后,還有宗室的一些長輩,尤其是晉王府裏的那些皇叔們。

  洪德天子搖頭,糾正道:“這是叔叔。”

  沈毅微微低頭,沉聲道:“陛下,君臣有別,臣萬萬不敢……”

  從禮法上來說,皇子跟大臣之間,是沒有輩分可言的,哪怕年齡差太多,也不能敘輩分。

  除非大臣是開國功臣,或者是皇帝的親友,纔會有輩分這麼一說。

  這麼做,自然是爲了維持皇室的神聖性。

  皇帝打斷了沈毅的話,把皇子放在一邊,笑着說道:“朕別的皇子,都不能稱沈卿爲叔,獨獨他須得這樣稱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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