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但是玉真子竟然知道這件事!
他知道,就意味着永平帝早已經知道了。
周世忠聲音沙啞:“四皇子是四皇子,咱們是咱們。”
他的意思是,四皇子趙楷畢竟是皇帝的親兒子,即便做錯了事情,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。
但是他們這些外人,是沒有辦法與四皇子相提並論的。
玉真子眯了眯眼睛,靜靜的說道:“大將軍這話不然。”
“四皇子也是大齊的臣子,他們做的事情,咱們都能做。”
“關鍵是,朝廷需不需要咱們這麼做。”
這位妖道左右看了看,確定帳篷裏沒有其他人之後,低聲道:“陛下面子上過不去,因此不得不打這一仗,實際上,陛下與朝廷裏的大臣們,也未必想打這一仗。”
“因此,咱們只要勝了就可以。”
“至於是怎麼勝的,甚至到底勝沒勝,這不重要,也沒有人會關心。”
這妖道的意思是,永平帝只是需要一個臺階下,只要給他一個臺階就行,至於這個臺階上有沒有裏子,那不重要。
有面子就行。
周世忠聞言,呼吸都有一些急促了,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,聲音沙啞:“道長,這要是追究起來,是抄家滅族的罪過。”
玉真子低頭喝了口酒:“貧道伴君二十餘年了。”
周大將軍面無表情:“道長孤身一人,周某卻有一大家人。”
玉真子仰頭,把杯中酒一飲而盡,他喝完這杯酒之後,靜靜的看着周世忠。
“大將軍,陛下如果因爲這件事情追究你,甚至把你們周家一家老小都殺了,那麼這件事該如何收場?”
“再派人到淮河來,與南人不死不休?”
“只一個沈七,就需要多少人去啃?”
“今上登基的時候,局勢就已經很明朗了。”
玉真子吐出一口濁氣,開口道:“大齊已經沒有南下之力,現在只是爲了面子爭持而已,陛下已經這個年歲,當真還有精力繼續打下去?”
“你向朝廷報功,就是最好的結局。”
“不管是陛下,還是朝廷裏的大臣們,亦或是底下的將士們,甚至是南朝人,都是願意接受這個結果的。”
“大將軍還沒有看到罷?”
玉真子輕聲道:“軍中,已經怨聲載道了。”
周世忠兩隻手捂着額頭,依舊有些猶豫不決。
“我……”
“需要再想想。”
“不急。”
玉真子站了起來,對着周世忠行禮,微笑道:“一般打掃戰場,也需要兩三天時間,大將軍可以好好想兩天,等有了決斷,再上報朝廷不遲。”
這妖道轉身,朝着營帳外面走去,走到營帳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周世忠,面色平靜。
“大將軍沉下心來想一想,就能夠想的明白,這條路或許不是諸多路之中最好的一條路,而是唯一的一條路。”
說完這句話,玉真子轉身離開。
周世忠憤怒的用拳頭,捶了一下桌子,低吼了一聲。
“沈七!!”
……
南岸,響水大營。
幾天時間下來,一些收尾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,失落在南岸的北齊將士,大部分投降,被淮安軍俘虜,也有少部分負隅頑抗的,被就地格殺。
而沈毅這幾天,主要是在忙活救治傷員,以及一些善後的工作。
忙活了三四天之後,萬鍾那裏也傳來了好消息。
隨着齊人的潰退,東海海岸上的齊人精銳也失了戰意,坐船從海上退了回去,不再進攻淮安府。
而西線也送來了好消息,凌肅他們在傷亡兩千餘人的情況下,擊退了西線的齊人,留下了三千多齊人。
至此,洪德十二年初冬的這場規模宏大的戰事,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。
沈毅在響水大營待了好幾天,傷兵營的搶救工作纔算是結束。
結束的意思是,扛住的活了下來,沒扛住的,便魂歸淮安大地。
在這幾天時間裏,沈毅一連幾封奏書送往建康,把這一次淮安戰事的前因後果,都報告給了皇帝陛下。
等到他最後一份奏書寫完,淮安府的豬牛羊,也都趕到了響水大營裏,薛威興奮不已,親自帶人去殺牛宰羊。
當然了,這些牛都是傷牛或者是病牛。
總而言之,是不能耕地的牛。
不然官府是不給殺的。
至於這些牛是怎麼傷,怎麼病的,那就不是官府該管的事情了。
響水大營裏,支起了上百口大鍋。
隨着各種肉下鍋,香氣四溢,大營裏也告別了悲傷的氣氛,走了一些歡聲笑語。
張簡與沈毅並肩而戰,看着響水大營裏的情景,微笑道:“真是熱鬧。”
沈老爺微微嘆了口氣。
“原本……”
“是該更熱鬧一些的。”
第九百三十五章 着蟒入朝
聽到沈毅這一聲感慨,張簡回頭看了一眼沈毅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古往今來,真正的強軍,都得在鮮血之中滾上一遭,才能成就,子恆你莫要太放在心上。”
沈毅畢竟還是太年輕了,而且沒有太久的領兵經驗。
他從前在東南,雖然名義上也是領兵,但是那並不算是打仗,只能說是剿匪,剿倭。
他真正打仗,是從去年的八月纔開始,到現在也就一年時間出頭。
這麼短的時間,他還沒有來得及適應殘酷的戰場。
當然了,張簡也沒有。
不過張簡自幼讀書很多,再加上他沒有親身經歷戰場上的事情,也不用做決策,因此心理壓力就沒有沈毅那麼大,可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,勸上沈毅兩句。
沈毅默默點頭,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現下心裏,總是不舒服的,可能將來慢慢也就適應了。”
兩個人正說話的功夫,有人給他們端來了肉湯,沈毅接過之後,咕嘟嘟喝了一大口,頓覺身體暖和了不少。
張簡是在富貴人家長大,相比較來說要斯文了很多,他慢斯條理的喝了兩口之後,看向沈毅,問道:“我明天要回淮安去了,子恆與我同去否?”
沈毅想了想之後,微微搖頭:“明天我就要動身,去漣水大營看一看情況,免得漣水大營的兄弟們說我偏心,這一戰從頭到尾,都不曾去過。”
張簡笑呵呵的說道:“那子恆你,偏心了沒有?”
沈毅微微一笑,沒有回應。
就沈毅自己的主觀來看,他是沒有怎麼偏心的,畢竟兩邊的將士待遇相同,沈毅也沒有爲難過凌肅還有西線將士。
但是從過程以及結果上來看,沈毅是的的確確有一些偏向東線的,或者說是有一些偏向薛威等人的。
因爲東線的戰事相對要多,沈毅在這邊傾注的資源,心血以及注意力就要更多,造成的直接結果就是,這場戰事東線立下的功勞也會更多。
雖然沈毅說過,東西一體,功勞也是一體這種話,但是那是整體的功勞,如果細分下來,那些殺敵的功勞,自然還是會落在個人的頭上。
在響水大營熱鬧了一天之後,第二天沈毅就跟張簡告別,去了一趟漣水大營,查看漣水大營的情況。
相比較於響水大營,漣水大營遭受的壓力不算太大,軍心士氣都算良好,因爲沈毅送來的豬牛羊也到了,漣水大營也慶祝了好幾天時間,沈毅也在漣水大營待了三四天時間,這才動身回到了淮安府的欽差行轅。
他回到欽差行轅之後,便每日裏在欽差行轅辦公,一是歇息一番,二是要重新佈置淮安的防務。
值得一提的是,陸夫子介紹過來的宋衡宋舉人,在管賬這方面天賦卓絕,欽差行轅的賬目,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條,而且清清楚楚,讓沈毅辦公都輕鬆了不少。
爲此,沈老爺還獎了他一筆錢,算是留住了人才。
時間一天天過去,很快,就進入到了洪德十二年的臘月中旬。
臘月十三這天,沈老爺安排好了淮安府所有的事情,同時也讓蔣勝收拾好了行禮,準備動身返回建康。
這一次回建康,對於沈毅來說極爲關鍵。
因爲戰場上的事情暫時結束了,但是作爲戰爭的延續,朝堂上的爭執還沒有結束,作爲北伐派目前的“領頭羊”,沈毅必須回建康,去跟那些老傢伙爭一爭,鬥一鬥。
同時,也要徹底穩固住他現在的這個“北伐領頭羊”的地位。
這天上午,蔣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沈毅坐上馬車,離開了淮安城,淮安知府張簡,親自把他送出了城外,沈老爺拉着張簡的衣袖,笑着說道:“師兄今年又不回建康過年?”
此時,一段時間過去,沈毅心裏因爲戰爭帶來的陰雲已經消散了不少,性格又恢復了從前的開朗。
“不回去了。”
張簡微微搖頭道:“大父跟父親他們都不在建康,我想要回家過年,就只能回於潛去,於潛太遠了。”
說到這裏,張簡先是從袖子裏掏出一封書信,又在懷裏摸索出一個木盒子,一併遞到沈毅手裏,開口道:“子恆你也知道,爲兄喜好美玉,這一兩年時間閒來無事,也在淮安街頭尋摸到一塊好玉,請託子恆連同這封書信,一併帶回建康,交給恩師,就當是我這個做弟子的,送給恩師的年節禮物了。”
沈毅接過這個木盒子,笑着說道:“我還以爲師兄是送給我的,沒想到是給趙師伯的。”
張簡啞然一笑:“你沈侍郎的風頭,哪裏看得上這些小玩意兒?”
沈毅微微一笑,對着張簡拱了拱手:“好了師兄,時辰不早了,我着急趕路,就不多說了。”
“異日俗事了了,你我兄弟再好生相聚,好好喝上一頓。”
張簡拱手還禮,笑着說道:“那我希望有一天,咱們兄弟能在燕都喝酒。”
沈老爺笑呵呵的點頭:“定然會有那一天的。”
是兄弟倆人,拱手作別。
沈毅上了自己那輛馬車之後,馬車緩緩啓動。
他的馬車裏,並不只有他一個人,姜家的大少爺姜明,這會兒正斜靠在車廂裏,見沈毅鑽進馬車,他連忙低頭,叫了一聲“沈叔”。
姜大少在這場戰事之中受傷不輕,胳膊上肩膀上還有大腿上都有刀傷,好在他年輕,現在都已經結痂了。
不知道是因爲從來沒有離開過家,還是受傷了之後思鄉心切,姜大少就想回家過年,因爲身上有傷,需要一個寬敞的馬車,沈毅就讓他與自己同車。
聽到他這個稱呼,沈老爺有些無奈,坐在了姜明對面,開口問道:“傷口還疼不疼?”
姜明咧嘴一笑:“大部分都不疼了,只是胳膊上那一刀砍得太深,還沒有完全好,有些隱隱作痛。”
沈毅笑呵呵的問道:“明年還來麼?”
姜明立時瞪大了眼睛,大聲道:“那當然,我現在已經是總旗了,薛將軍親自提拔的,他說明年就提我做百戶,怎麼能不來?!”
沈毅聞言一愣,隨即啞然失笑。
“你是蔭官到的淮安,來了就是七品,哪有做總旗的道理?薛威也是胡鬧。”
“那怎麼一樣?”
姜明昂頭看着沈毅:“蔭官是我大父的本事,軍中軍職,是我自家的本事!”
沈老爺微微一笑,不與他爭。
淮安府到建康四百里的距離,因爲車上有個傷號,不能趕路太急切,因此走了十一二天時間,一直到臘月二十五的上午,一行人才趕到了建康城下。
這會兒,姜明的傷勢又恢復了一些,聽到近了建康,他便從車廂裏探出頭來,遠遠的看見前方的建康城,這個從小在建康長大的衙內,不由兩眼通紅,幾乎流下眼淚。
沈毅靜坐在馬車裏,瞥了他一眼,笑着說道:“捱了刀子沒有哭,怎麼近了家卻哭了?”
姜大少擦了擦眼淚,微微撇過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