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75章

作者:漫客1

  撇開禁軍的傷亡不提,這個戰損是沈毅可以接受的,可是禁軍也是人,目前也是沈毅的麾下,又不能真個撇開他們,不計入戰損之中。

  沈毅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點頭,開口道:“大仗暫時打完了,但是小仗還沒有結束,還有傷員的救治,也不能懈怠。”

  他看向焦鍛,孟煉兩個禁軍的將軍,開口說道:“前幾日,沈某就託付建康的商號,還有淮安的張知府蒐羅傷藥,徵集大夫,現在都在陸續送往響水大營,禁軍受傷的兄弟們大概不少,就先一併送往響水大營,統一救治。”

  “等傷愈了,能走道了,兩位將軍再派人把他們接回禁軍,或者……”

  這些傷員裏,一部分重傷的,即便能夠保住性命,大約也很難再在五軍營當差了。

  沈毅停頓了一下,繼續說道:“或者,由五軍營另行安排。”

  兩個禁軍統領都驚喜不已。紛紛對着沈毅抱拳道:“沈侍郎這樣安排,再好不過了,我等帶麾下將士們,拜謝侍郎!”

  人的生命力說強不強,有時候摔一跤可能人就沒了,但是說弱也不弱,例如在這種冷兵器時代,在戰場上除非被人直接命中要害,否則哪怕是斷胳膊斷腿,都是不會死的。

  最起碼暫時不會死。

  而軍中報上來的“傷亡”名單裏,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這些,這些人即便扛了過來,沒有丟命,也已經沒了再戰的能力,因此也被視爲減員。

  沈毅此舉,無疑可以幫助禁軍很多的傷員活下來。

  跟這三個主將說了一會話之後,禁軍的兩個將領先行離開,蘇定則是跟着沈毅一起,進了沈毅的帳篷,兩個人在帳篷裏落座之後,沈毅看了看蘇定已經熬的通紅的雙眼,微微嘆了口氣:“你也好幾天沒有睡了罷?”

  “也沒有。”

  蘇定微微低頭道:“實在扛不住的時候,屬下也會找個倚靠眯上一會兒,其實戰局沒有特別緊張,原本也是有時間睡覺的,只是屬下自己太緊張……”

  他微微苦笑:“睡不着覺。”

  沈毅默默點頭,開口道:“這一仗是硬仗,笨仗,難爲你了。”

  他問道:“咱們淮安軍,戰損如何?”

  “差不多損失了一千八九百人。”

  蘇定微微低頭道:“這其中,有一千五百人以上是陣亡,重傷了三四百,能不能扛過這幾天,很難說。”

  “至於輕傷的……”

  蘇定微微搖頭,苦笑道:“已經無可計數了。”

  “這還只是這兩天總攻齊人的戰損。”

  “如果算上前些天的傷亡,再加上東邊萬千戶那邊的傷亡,咱們響水大營……”

  “戰力減員,恐怕要在五千人以上。”

  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,開口道:“一會兒,你先去睡一會兒,然後把具體的數目報上來,我給你你們報功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老爺的聲音有些沙啞:“禁軍的傷亡,也報上來。”

  蘇定微微低頭:“屬下明白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蘇定卻遲遲沒有動彈,也沒有離開的意思,沈毅看了他兩眼,默默說道:“喝兩杯?”

  蘇定低着頭,兩隻手都微微發抖,然後他狠狠點頭:“喝兩杯!”

  “不喝,恐怕怎麼也睡不着了。”

  沈毅扭頭,對着帳外喊了一聲:“蔣勝!”

  “去把薛威叫來!”

  “再打兩罈好酒來。”

  門外的蔣勝應了一聲,連忙去辦事去了。

  這天,在這個臨時的營帳裏,淮安軍最頂層的三個人,喝的酩酊大醉,七扭八歪的躺在了地上,不省人事。

  沈老爺喝醉之後,也終於得以沉沉睡了過去,這一覺睡醒,就已經是下午了。

  他醒過來的時候,只覺得頭痛不已,勉力睜開眼睛,就看到自己的帳篷裏,坐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背影。

  沈毅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然後緩緩坐了起來,先是兩隻手捂着額頭,清醒了一會兒之後,這纔開口說話,聲音嘶啞。

  “師兄什麼時候來的?”

  “中午到的這裏,帶了一些應急的金瘡藥,還有止血散過來。”

  張簡倒了一碗熱水,遞在了沈毅面前,然後打量了他一眼,微微嘆了口氣。

  “你瞧瞧你現在這個模樣,衣衫不整倒也罷了,鬍子拉碴,哪裏有個兩榜進士的模樣?”

  他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責備,實際上卻是關心沈毅,沈老爺喝了口熱水之後,身體舒緩了不少,他吐出了一口熱氣,微微搖頭,苦笑道:“這種境況,我能夠安然無恙便已經是上天庇佑了,哪裏還顧得上形容?”

  說完這句話,沈毅看了看張簡,問道:“師兄,我託人從建康送到淮安的藥材都到了沒有,你帶到響水了麼?”

  張簡又是一聲嘆息:“前天開始陸續送到的,知道你在打大仗,這兩天我跟淮安的一些大夫,都在配置一些應急用的成藥,給你送到前線來。”

  “現在,傷重不能動彈的,就原地救治,能夠動彈的,就送響水縣城或者是淮安府城慢慢醫治。”

  說到這裏,張簡頓了頓,看向沈毅,沒好氣的說道:“就是除了藥材之外,那些人還趕來了一大批豬牛羊,送到了淮安城裏,有好幾百只,也沒有個去處,我只能在府衙附近就近安排,又實在是放不下,現在連我的府衙後院,都放了四五隻豬還有七八隻羊,弄得臭氣熏天。”

  “你嫂子,正因這事,與我鬧彆扭呢。”

  前些日子沈毅見許復的時候,除了讓他呋鹚幖福X之外,還託他買了一些止血治傷的藥材,以及一些豬牛羊送到淮安來。

  藥材自然是爲了救命,豬牛羊則是爲了給這些打了仗的兄弟們打牙祭。

  聽到張簡這番話,沈毅心裏的鬱氣都散去了不少,當即笑道:“得罪了嫂夫人,那可諣懖幻睿仡^我回了淮安,讓人去府衙,給師兄把府衙打掃乾淨。”

  張簡微微搖頭,沒有接話。

  片刻之後,沈毅把一碗熱水喝了個乾淨,張簡便又給他倒了一碗,然後看着沈毅說道:“子恆這一次,又是一場大勝,今年回了建康,建康那些老頭,再也無詞說你了。”

  沈毅喝了口水之後,便把碗放在可以一邊,微微搖頭:“實話實說,這種大勝,我寧可不要。”

  “死太多人了。”

  “打仗嘛,哪有不死人的。”

  張府尊倒是很平靜,他看着沈毅,靜靜的說道:“先前子恆說,這一仗將是北伐前的最後一仗了,如今這一仗也勝了,子恆北伐,該沒有什麼阻礙了罷?”

  沈老爺苦笑搖頭:“那還要看朝堂上如何分說,而且真要北伐……”

  他緩緩說道:“淮安軍的兵力,肯定是不夠的。”

  張簡眯了眯眼睛,開口道:“依我看,陛下多半會派一支禁軍給你,一來禁軍是現成的,不用再從新兵練起,二來……”

  沈毅神色平靜,接口道:“二來用起來,朝廷放心。”

  張簡點頭:“是這個道理。”

  他想了想之後,開口道:“自古廟堂與戰場,未必一同,子恆你今番在戰場上爭贏了,在廟堂上卻未必爭得贏,今年回了建康之後,還要費心去跟他們爭持。”

  “該爭的我自然要去爭。”

  沈老爺低頭,整理了一番自己身上有些散亂的衣裳,緩緩說道:“而且,如今的我,也今非昔比了,真爭起來,嗓門未必就要比他們小。”

  張簡微微點頭,然後笑了笑,開口道:“歸根結底,還是要看聖意如何。”

  “聖意已然昭昭。”

  沈毅面色平靜道:“不然,便不會有淮安軍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看了看張簡,問道:“師兄,此戰之後,以後的淮安,便不會是前線了,你還要留在淮安麼?”

  “這是自然。”

  張簡笑着說道:“既然來了,總要把這一任知府給做完,至於是不是前線,也沒有那麼要緊。”

  “能夠造福一方百姓,才最要緊。”

  他看着沈毅,問道:“子恆你呢?何時回建康?”

  “年前罷。”

  沈老爺想了想,緩緩說道:“剛打完這一場仗,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,況且齊人未必就願意喫下這個悶虧,說不定就要捲土重來,我還要在淮安多多佈置。”

  “不過今年年節之前,我是一定要回建康的,一來是跟陛下詳細說一說淮安的戰況,討論討論北伐的事情,二來……”

  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舍弟的婚事一延再延,現在已經延遲到了年初五,我不能再耽擱他的婚事,總是要回去看一看的。”

  “唔。”

  張簡點頭道:“一轉眼,子常也要成婚了。”

  他若有所思。

  “成婚之後,就該補缺任事了罷?”

  “是。”

  沈毅輕輕點頭。

  “一轉眼三年時間過去,子常也要做官了……”

第九百三十四章 一家歡喜一家愁

  淮河北岸,徵南軍大營。

  狼狽逃回北岸的周世忠,一臉陰沉的坐在帥帳裏,在他的旁邊,玉真子道長神色也不太好看。

  一陣沉默之後,玉真子看了一眼周世忠,緩緩說道:“大將軍,事已至此,還是上報朝廷罷?”

  “上報?”

  周世忠瞥了一眼這個妖道,深呼吸了一口氣,沉聲道:“怎麼個上報法?陛下下了這麼大的決心,聖旨裏說,不惜一切代價,也要打贏南岸的淮安軍,如今我們損失了這麼多人,連淮安城城牆都沒有看到!”

  “這怎麼上報?”

  玉真子捋了捋鬍鬚,問道:“大將軍還要再打?”

  周世忠臉色陰沉:“不打也要打,不打痛沈七,我在陛下那裏沒有辦法交代。”

  “先前,已經是最後一個機會了。”

  玉真子微微搖頭道:“先前好容易在南岸站穩腳跟,可以從容不迫的咚捅^去,如今又被南人給逼了回來,南朝造船的本事遠勝我朝,淮安軍的戰船也多,再想站穩腳跟,多多死多少人?”

  “而且……”

  玉真子微微低頭道:“而且,雖然現在趙祿的淮河水師已經撤了過去,但是如果大將軍再強攻淮安,誰又能保證淮河水師不會再來?”

  玉真子掰着手指算賬。

  “淮河水師現在有足足的十萬人,淮安軍身後有南朝的禁軍,也有五六萬人,朝廷派來的軍隊,加上徵南軍,原本是有近二十萬的,但是這一年多的損耗,現在還剩下多少?”

  玉真子低眉道:“怕比南朝的軍隊,多不了多少了。”

  “再打下去,喫虧的還是大將軍你。”

  周世忠黑着臉,看向玉真子,聲音沙啞:“道長說的這些道理,周某未必就不懂,周某剛纔也說了,不打下去,我沒有辦法在陛下那裏交代。”

  他悶聲道:“先父多年功業,不能斷在我的手裏!”

  周世忠的話很簡單。

  不打到永平帝滿意,他這個徵南軍大將軍,也就做到頭了,到時候周家只能返回燕都,即便還能混到個一官半職,但是“家道中落”幾乎是必然的事情,一代兩代人之後,就會徹底沒落。

  到時候,說不定又要去給老朱裏真當家奴。

  這是周世忠絕對沒有辦法接受的。

  他看着玉真子,聲音沙啞:“道長,從你到淮河以來,一直是你出謩澆摺�

  玉真子聞言,立時大皺眉頭。

  很明顯,周世忠並不準備讓他置身事外,拽也是要把他拽下水的。

  這位燕都妖道沉默了一會兒,捋了捋自己的鬍鬚,靜靜的看向周世忠,突然笑了笑:“誰說大將軍沒有辦法交代?”

  周世忠皺眉,看向玉真子,沒有說話。

  玉真子繼續說道:“這一次我王師越河痛擊南人,在淮安府境內,殺敵數萬,得勝歸來。”

  周世忠吐出一口濁氣,悶聲道:“道長要虛報軍功?”

  玉真子微笑道:“四皇子去年,不也是如此應付過去的?如今,不過是重複四皇子故事。”

  聽到這句話,周世忠大皺眉頭。

  去年,衛王趙楷的確虛報了軍功,而且還是殺良冒功,這件事屬於是至高的機密,只有周世忠,趙楷以及寥寥數人知道,燕都朝廷,也沒有再拿這件事說事,事情已經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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