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56章

作者:漫客1

  皇帝摸着下巴想了想,然後開口道:“那就按照沈卿你的法子來,回頭朕讓邸報司的人好好琢磨出一個章程出來。”

  說到這裏,皇帝看了一眼沈毅,問道:“沈卿何時回淮安啊?”

  沈毅回建康,已經快有半個月時間了,皇帝也擔心淮安防務出現什麼紕漏。

  沈老爺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回陛下,臣在過幾日便回淮安去。”

  皇帝點了點頭,頗有些感慨:“每一次見到沈卿所上戰報,朕都有些心馳神往,恨不能親臨戰陣,去瞧一瞧前線的戰場,只可惜……”

  洪德天子自嘲一笑:“朕現在,出宮一次都要被御史臺的人上書勸諫,如同恢续B雀一般,不得自由。”

  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乃是萬金之軀,白龍魚服自是不妥,御史臺的人也是爲了陛下安全着想。”

  皇帝不置可否,沒有接沈毅的話,他站了起來,三兩步走到沈毅面前,拍着沈毅的肩膀說道:“沈卿,你回淮安之後,務必小心。”

  皇帝的聲音壓的很低。

  “現在,不管是齊人,還是我大陳內部的一些人,乃至於朝廷裏的一些勳貴,都想看到淮安軍喫上一場大敗仗……”

  皇帝這句話,說的很直白,但是也隱晦了一部分。

  比如說,孫太后未必就不想讓淮安軍喫個敗仗,這樣她的兒子也能夠“冷靜”一些,不至於爲北伐兩個字魔怔。

  眼下的局勢,除了皇帝之外,最清楚的就是沈毅了,他立刻會意,微微點頭道:“陛下放心,淮安固若金湯。”

  “東南練兵數年,淮安練兵一年,以現在淮安軍的實力……”

  沈老爺很是自信。

  “我不攻,則不敗。”

  皇帝點了點頭。

  “這也是法子,兩年時間一到,淮河水師便無話可說了。”

  他的目光看向北邊,笑着說道:“現在只看,王兄能把齊人招惹到什麼程度了。”

  ……

  燕都城下。

  大陳的使者李穆,與北齊的四皇子趙楷,同坐在馬背上,遠遠的看着前方不遠處的那座雄城。

  世子爺坐在馬背上,怔怔的望着遠處那座大城,不覺間有些癡了。

  趙楷騎馬,來到李穆旁邊,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來自於陳國,與自己出身彷彿的年輕世子,笑着說道:“李家蝸居江南多年,沒有見過此等雄偉的城池罷?”

  本來如果是坐馬車,他們二人還得一段時間才能趕回燕都,但是趙楷要急着回建康繳旨討賞,因此有些時候他們是騎馬奔行。

  一路上走了大半個月,二人之間不熟也熟了,聽到趙楷這句略帶嘲諷的話,李穆袖子裏的拳頭握緊,他看向前方的燕都城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:“此是我李氏祖地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扭頭看向趙楷,悶聲道:“早晚要奪回來!”

  衛王殿下聽了李穆這句話,在馬背上笑的前仰後合。

  “這不是你們李家人,哄騙南陳小朝廷子民的話麼?怎麼?口號喊了六十多年,你們李家人也真個信啦?”

  李穆眯了眯眼睛,冷聲道:“信與不信,將來自有分說。”

  “不過齊人向來自誇齊軍如何如何強大,怎麼這一次先是興兵十萬,大張旗鼓,後來在淮河損兵折將,到最後無聲無息的休戰了?”

  聽到這句話,趙楷的眼皮子跳了跳,他面無表情,悶聲道:“南人奸滑,一時取巧而已!”

  李穆冷笑道:“口說無用。”

  二人身份相類。再加上李穆這一次是大陳的使臣,趙楷也不能動他,兩個人互相鬥嘴,倒也都沒有上升到拳腳上。

  趙楷領着李穆,一路進了燕都城,進了燕都之後,他回頭看了一眼李穆,淡然一笑:“南陳小子,你聽好了,稍後本王便將你安置在禮部的會館裏居住,你在會館裏好生住下,等待我父皇的召見。”

  “看在一路相識一場的份上,等你見完了父皇,本王帶你去你們陳國的歷代皇陵瞧一瞧,這樣你也算是拜了祖宗了。”

  大陳世宗皇帝之前的皇帝,基本上都是埋在燕都左近,因此趙楷這句滿是調侃嘲諷的話,硬是讓李穆無話可說。

  這位世子爺氣的臉色漲紅,卻無可反駁,只是憤然罵了一句:“無禮蠻夷!”

  趙楷聞言,爽朗大笑,帶着自己的隨從離開。

  而李穆,很快被安排進了禮部的會館之中居住。

  在禮部會館大概住了三天時間之後,李穆終於得了北齊皇帝的召見,他身穿正使服,在幾個太監的帶領下,一路來到了燕都皇宮的後宮,最終在一處暖閣裏,見到了北齊的皇帝陛下。

  此時還是初秋,這位北齊的皇帝,已經穿了秋衣。

  可能因爲要見客人,這位皇帝陛下梳了頭髮,換上了龍袍,除了嘴脣有些蒼白之外,其他還是頗有威儀的。

  見到這位齊人皇帝之後,李穆不卑不亢的上前,低頭拱手道:“大陳使者李穆,見過北朝皇帝。”

  這位北齊的永平皇帝,認真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,想了想之後,問道:“你是李睿的兒子?”

  李穆默默點頭,開口道:“不錯。”

  “你父年輕的時候,來過一次燕都,是被李壑派來的,朕見過他。”

  李壑就是大陳的先帝,那位興兵北伐卻鬱鬱而終的皇帝。

  說到這裏,北齊皇帝感慨了一句,開口道:“當初李壑暴死,朕還以爲你父會登上帝位,只可惜,你們南朝的宗法太重,你父與你都失了機會。”

  這位永平皇帝看向李穆,淡淡的說道:“他們寧可把朝政,交託於外臣之手數年,也不願讓你們晉王一脈嗣位,依朕看,你父李睿比如今南朝那個志大才疏的小皇帝,要厲害的多。”

  永平帝撫掌笑道:“這也是好事,我大齊失了一個對手。”

  短短幾句話,把李穆說的額頭冒汗。

  他飛快的看了一眼左近的隨從,然後抬頭打斷了永平帝的話。

  “我大陳的皇位順遞,自有我大陳的規矩,似乎不應當由北朝皇帝陛下來管。”

  “而且……”

  李穆咬牙道:“我父未曾做過,陛下焉知他就一定能做好?”

  本來以子議父是爲不孝,身爲人子不能在外面說老爹的壞話,但是現在,爲了讓晉王府一脈安生,李穆也顧不得許多了。

  永平帝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李穆,忽然笑了笑:“你倒有些意思。”

  他伸出手來,淡淡的說道:“國書拿來與朕。”

  李穆站在原地,抬頭直視北齊的皇帝。

  “國書,須得大朝之時,當谐式o陛下。”

第九百零六章 不聞不問

  永平帝抬頭,靜靜的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,他並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默默從懷裏取出一方手帕,捂住嘴巴之後劇烈的咳嗽了起來。

  初時,李穆還以爲這是什麼召喚刀斧手的暗號,被嚇了一跳,但是這位北齊的皇帝咳嗽了半晌,一直咳的臉色有些潮紅,等到幾個太監上前幫他拍後背的時候,李穆才知道這位北齊的皇帝陛下,大約是犯病了。

  過了不知道多久,永平帝終於緩了過來,他抬頭看着李穆:“朕已經近三年未曾大朝了。”

  “你們李氏,雖然被趕到了南邊,但是畢竟還是一國,你身爲南朝使者。”

  永平帝看着李穆,問道:“連這事都不知道?”

  北齊皇帝抱恙在身數年,這一點大陳朝廷上下是非常清楚的,皇帝陛下一心想要北伐,也是想趁着這個當口,看能不能啃上齊人一大口。

  而這件事,李穆自然不會不知道,他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兩國國書,不得不慎重,未免陛下事後不認,至少也應該請北朝的宰相,六部九卿一同到場,才能遞交國書。”

  永平帝眯了眯眼睛,看着李穆:“既然如此,就請貴使回會館等消息罷,等朕再有時間,會着人請貴使再一次進宮的。”

  李穆深呼吸了一口氣,拱手道:“外臣告退。”

  說罷,他轉身大踏步離開。

  看着李穆遠去的背影,永平帝又咳嗽了兩聲,一個老太監立刻走了過來,又給皇帝披上了一件外衣,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……”

  永平帝深呼吸了一口氣,開口道:“去讓老四來一趟,再有,想法子看到南朝國書上寫了什麼,遞到朕這裏來。”

  老太監立刻點頭:“奴才明白。”

  他緩緩退了下去,沒過多久,衛王趙楷便小心翼翼的進了這處暖閣,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老父親面前,恭恭敬敬:“兒臣拜見父皇!”

  永平帝看了一眼地上的兒子,卻沒有讓他站起來,只是用已經不太響亮的聲音,緩緩說道:“你昨天進宮見朕,與朕說了什麼?”

  趙楷一時半會之間,沒有弄清楚老父親的用意,於是老老實實的低頭道:“兒臣昨日進宮拜見父皇,與父皇說南朝來求和的使者已經到了,而且這個使者,是南朝晉王之子,還是晉王府的嫡長子,身份大有文章可做……”

  “若能夠拉攏此人,說不定就能挑撥南朝宗室,惹得南朝大亂……”

  永平帝神色平靜。

  “朕方纔試他了,此人並無反陳之意。”

  他又看着趙楷,繼續說道:“至於你說他是來議和的……”

  永平帝冷哼了一聲:“朕看那也未必,要真是來求和的,如何見了朕之後,連國書也不肯與朕!”

  皇帝怒視了一眼趙楷。

  “罷了,朕先不與你計較,等朕看了南朝國書上的內容之後,再跟你分說,免得你心裏埋怨朕屈了你。”

  永平帝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揮了揮手。

  “讓你去沿淮督戰,你便督成了這個模樣!”

  此時的衛王殿下,心裏一陣委屈。

  “父皇,仗都是周大將軍打的……”

  永平帝聞言,搖頭嘆了口氣:“罷了,你下去罷。”

  趙楷給皇帝磕了個頭,狼狽離開暖閣,也不知是因爲暖閣裏太熱,還是因爲緊張,走出暖閣的時候,這位衛王爺已經汗溼了後背。

  是夜,一張白紙遞在了皇帝桌案上。

  白紙上,謄錄了南陳國書的內容。

  自從永平帝染恙以來,這兩年晚上睡得都很晚,大約都是子時以後纔會睡,因此張紙幾乎立刻被永平帝看到。

  當天夜裏,這個已經五十多歲的皇帝陛下,看到這張紙上的內容之後,在自己的牀榻上,幾乎咳斷了氣。

  最終,千言萬語只剩下了一句話。

  “抄送衛王府……”

  ……

  同樣在這個晚上,禮部會館,李穆的房間裏,一個年級並不是很大,身材偏瘦的書生,靜靜的坐在李穆對面,低頭道:“世子爺,小的也是建康人,說起來咱們還是同鄉。”

  李穆也在打量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,這個年輕人,是他到了燕都之後,才找上門來的。

  來的時候,操着一口濃重的北方方言,不過因爲他手上一封不怎麼起眼的信戳,李穆還是見了他。

  “你說你是建康人,卻一口徐州話。”

  世子靜靜的看着他,問道:“你如何分說?”

  “不說徐州話,混不下去啊。”

  這個年輕人面色拘謹,小聲說了兩句建康方言。

  證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後,這人才微微低頭道:“世子爺,小人是邸報司的,前幾年奉司正的命令到北齊來做事情,現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徐州人士,走的也是徐州的路引進的燕都。”

  李穆若有所思。

  “邸報司既然派你到北齊來,那說明肯定有大事要你去辦,你怎麼這麼莽撞,就來尋我?”

  “司正吩咐,不敢不來。”

  這人抬頭看了看李穆,開口道:“今日世子爺應該已經見到齊人皇帝了罷?”

  “是,見着了。”

  這個邸報司的人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現如今,世子爺所帶來的國書上的內容,怕已經是放在的齊人皇帝的桌案上。”

  李穆想了想。

  自己白天進宮的時候,的確帶了國書進宮,被齊人盯上也不奇怪,於是乎他淡淡點頭,開口道:“按理說,我在半路上的時候,這份國書的內容便該落在永平帝桌案上了,若是到今天他才瞧見,那麼北齊清淨司也不過如此。”

  “齊人皇帝見着國書的內容之後,如果他不準備立刻翻臉,那麼……”

  “多半就是要軟禁世子您了。”

  這人低着頭說道:“而且,不管是北齊的皇帝,還是臣子,再沒有一個人會見世子,他們只當世子沒有來過燕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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