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聽到這句話,李穆心裏悚然一驚。
他猛地驚醒過來。
是了!易地而處,如果自己是北齊的皇帝,在已經不想打仗的前提下,面對這份國書,唯一的處理辦法就是冷處理!
當作沒有發生過,沒有見到過!
從現在開始,他見不到北齊皇帝,甚至見不到北齊的大臣們,會被關在某一處不起眼的院子裏,直到兩國的關係再一次出現拐點。
李穆皺着眉頭,看着眼前這人,緩緩說道:“你家司正怎麼說?”
“司正的意思是,由我們這些人,幫世子把國書上的內容,在北齊境內傳播出去。”
“這樣,世子差事完成不說,也不至於再有牢獄之災。”
“不過,世子自身可能會有一些兇險。”
這個邸報司的人低着頭,開口道:“司正說,眼下對於世子來說,這已經是最好的法子了。”
第九百零七章 君臣同心
李穆似乎想明白了什麼。
也許,他那個堂弟派他過來,並不是因爲他骨頭硬,有膽子氣一氣齊人。
真正的原因,是因爲他身份足夠高。
且不說他會不會死在燕都,哪怕只是被關在燕都,那麼大陳也已經有了足夠的理由,對北齊正式宣戰出兵。
畢竟北齊毫無理由,羈押了自家皇帝陛下的親堂哥,皇帝藉着這個理由發火,哪怕是那些手握重權的讀書人,也無話可說。
更重要的是,這個理由分寸如何拿捏,全在皇帝陛下的一念之間,他可以立刻對齊人動手,也可以在一兩年或者幾年之後,時機成熟了,再用這個理由對北齊宣戰。
進退自如。
而且……要說骨頭硬,那些只爲求名不爲求利的讀書人,骨頭要硬得多!
想明白了這些關竅之後,李穆深呼吸了一口氣,問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這人還是用徐州口音,低頭道:“小人在建康的時候姓張,到了徐州便改名換姓,取了個新名字叫盧振。”
“那好,在北齊境界,我便以新名字稱呼你。”
李穆深呼吸了一口氣,拍了拍盧振的肩膀,開口道:“你今夜到了我這裏來,怕也已經被齊人盯上了,往後你就跟着我,還能安全一些。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
盧振微微低頭,低眉道:“我此時離開世子,離開禮部會館,恐怕至多走出一條街,就要被齊人給捉去問話了。”
“多謝世子庇護。”
李穆搖了搖頭,然後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理清了一下思緒。
如果真如沈毅預料的那樣,齊人皇帝看了國書之後把他軟禁了,接下來國書的內容卻遍傳燕都,乃至於整個齊人境內,那麼……
李穆自身的處境,就不難推想了。
如果北齊朝廷硬氣一點,就會直接跟南陳動武,開啓國戰,而他這個來使大概率不會被殺,而是被送回去。
如果齊人這個時候,依舊不想打仗,在輿論滿天飛的情況下,也不得不正面面對這件事,到時候無非是皇帝召見他這個使臣,言詞斥責一番,拒絕這一次和談,將他趕回南朝去。
這兩條路,都對李穆沒有什麼傷害。
真正的危險,是來自於那些“老朱裏真”。
尤其是那些入關的功臣們,他們享福享了那麼多年,也鼻孔朝天看人看了那麼多年,這會兒早已經心高氣傲,一些老朱裏真之中的激進分子,就很有可能對李穆下手。
想明白了這些,李穆看着盧振,緩緩說道:“你們司正,是什麼時候吩咐你趕來燕都的?”
盧振想了想,回答道:“我與世子,大約前後腳進的燕都。”
李穆點了點頭,心裏明白過來。
看來,當初在淮安一晤,那位年輕的淮安主帥,就已經瞧見了自己今日的處境了。
李穆不由想起,當初沈毅威脅要砍了周世忠的話。
現在回想起來,沈毅當時並不是虛張聲勢,也不是爲了逞口舌之利……
說不定,他是真的想動手殺人!
不愧是二十歲出頭的侍郎啊……
李穆在心裏感慨了一句,隨即又想起了自家的那位皇帝堂弟,感覺脊背有些發涼。
“這兩個同齡人……”
他忍不住在心裏感慨了一句。
“着實了不起……”
閉上眼睛思考了一番之後,他睜開眼睛看着盧振,問道:“盧兄弟,你們邸報司如何傳播國書?”
盧振微微低頭道:“洪德十年年節,司正便派我們一行人到了北方,如今我家司務是徐州有名的書商,在徐州城已經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,想要在徐州傳什麼消息,都不算難事。”
“這種消息,只要在一地傳開,立刻就能傳遍北齊全境。”
李穆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開口道:“好,憑你手裏的那方紅印,我信你一回。”
盧振來見李穆的時候,手裏沒有拿別的東西,只拿了一張紙,紙上寫了一個沈字,蓋了沈毅的私章。
他將國書內容口述給盧振,又問道:“盧兄弟,你跟在我身邊,如何傳信出去?”
“世子放心,小的離開您不容易,傳一些信息出去是不難的。”
李穆默默點頭,不再追問。
之後的四五天時間裏,果然沒有任何人再來見李穆,問禮部會館的官員,這些齊人只是推脫天子染恙,暫不見客來推脫。
到了第十天,李穆等人更是被請出了禮部會館,逮到了一處別院里居住,禁止任何人進出探視。
值得一提的是,某日喝的大醉酩酊的衛王殿下,跑到這處別院門口大吵大鬧,對李穆破口大罵,卻也沒有能夠進得了這處院子,被人給擋在了外面。
……
另一邊,沈毅終於快要離開建康。
在他提出的構想之下,邸報司已經開始組織第一屆的“徵文”活動,徵文的主題自然是“神州一統”,而這一次徵文的頭三名,將會破格錄入邸報司,成爲邸報司編撰,並且還有賞銀。
更關鍵的是,本次徵文不限文體,不限字數,只要生員以上,都可以參與!
這就讓建康城裏的那些落第舉子們,以及還沒有中舉,只能在大街上給旁人寫信維生的窮秀才們,立時紅了眼睛。
不過這一切,對於沈毅來說,已經跟他沒有太大的關係了。
他現在,已經不能算是建康城裏的小魚小蝦了,哪怕是中書幾位宰相,也不得不把他當成重臣看待。
再加上,邸報司明面上的這些業務,本來就不歸他管了,他提出了個概念之後,自然就是交給下面的人去做。
臨離開建康的前一天,沈抱着女兒,送自己的老父親沈章離開建康,返回江都。
雖然這種時間點,沈章留在建康自是最好的,不過大伯沈徽生了病,小弟沈恆的婚事在即,很多事情也需要回江都,跟江都的陳家商議,這個時候他不得不回去一趟。
因爲怕沈章出事,沈毅從自己的隨從裏分派出了四個人,跟在沈章左近,衛護他的安全。
送別了父親之後,沈毅又陪了家人一天,到了下午的時候,他才換上了官服,進宮向皇帝陛下請辭。
剛進甘露殿,沈毅剛要行禮,就被皇帝揮手阻止,吩咐沈毅落座之後,皇帝陛下微微皺眉,開口道:“沈卿來的正好,朕正有事情尋你商議,方纔內衛急報,王兄他……”
“似乎給齊人扣住了。”
聽到這句話,沈毅抬頭看了看皇帝,然後又飛速低下頭,思考了一番之後,開口道:“陛下在國書上,讓齊人割還兩省,想來這國書上的內容給齊人提前知道了,他們不想丟面子,又不想再起戰事,故而只能暫將世子扣住。”
“不願意還給朕兩個省,那就否了這一次和談就是。”
皇帝陛下有些生氣:“竟扣押了我朝正使,這幫蠻夷,入關六十餘年了,還是不通禮數!”
說到這裏,他看了看沈毅,見沈老爺面有異色,皇帝再一次皺眉:“沈卿莫不是以爲,朕是故意讓王兄給齊人扣住的?”
沈毅連忙低頭:“臣絕無此想,臣只是覺得,這些齊人……”
“實在是無可溝通,他們能夠聽得懂的,只有箭矢與刀劍!”
皇帝聞言,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揉了揉太陽穴,開口道:“王兄是晉王叔的嫡長子,又是晉王府的世子,朕不能讓他身陷北邦置之不理。”
“內衛的信畢竟是急信,不能算作公文,朕再等個十天半個月,如果燕都那邊還沒有消息傳回來,朕即再遣使者,去燕都迎回王兄。”
“沈卿你回淮安之後,繼續練兵強兵以懾齊人。”
沈毅恭敬低頭道:“是,臣一定不負聖望……”
“臣明日一早,便動身趕往淮安,此次進宮,便是向陛下辭行的。”
皇帝聞言,走到沈毅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記住朕說的話,淮安近段時間要求穩,不能被那些老頭抓住話柄。”
沈毅連忙點頭。
“臣省得的。”
第九百零八章 入幕之賓
次日一早,沈毅告別家人,動身返回淮安。
送行的人不多,但是也不算少,值得一提的是,除了沈家的家人之外,現任吏部員外郎宋應,也告了半天的假,前來相送沈毅。
這位宋員外,手裏還拎着一個包袱,對沈毅行禮之後,將包袱遞在沈毅手裏,笑着說道:“子恆,這是岳母昨天與我的秋衣,託你帶去淮安交給二弟。”
沈毅伸手接過,然後瞧了一眼這位正在平步青雲,前程無量的吏部司官,微笑道:“這種小事,宋師兄找人送來就是了,如何親自跑了一趟?”
宋應微微搖頭:“送衣是一方面,更要緊的是來送一送子恆你,子恆這一年在淮安,爲國殺敵,大破齊軍,名聲已經遍傳大江南北。”
“如今,建康一些書館裏,都有說書先生在說子恆破齊的話本了。”
“如此功勞,愚兄心中也是佩服得很,只恨自己是個文弱書生,手無縛雞之力,否則也跟二郎一樣,與你一同到淮安去了。”
“師兄說笑。”
沈老爺啞然失笑:“師兄將來,是要封疆入閣的,沒有道理去前線與齊人拼命。”
宋應的官升的非常快。
他給趙家做女婿,算起來也才十年左右而已,十年時間,他已經從新進士升到了吏部員外郎,極有實權。
而且宋應這個人,不管是待人處事,還是爲官之道,都四平八穩,頗有其岳父趙昌平的幾分姿態,以趙尚書的政治資源,在退下來之前應該足夠把推到六部侍郎的位置上。
正經的前程無量。
就目前而言,他的前程,比張簡還要敞亮得多。
宋應自嘲一笑,微微搖頭道:“那也不知道是哪輩子的事情了,真男兒還是應當像子恆你這樣。”
宋應這番話,全然是見沈說沈話了。
因爲這個時代,包括他宋應在內的大多數讀書人,對於武事多少都是有一些偏見的,如果沈毅非是兩榜進士出身,這些文官老爺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,更不會說什麼“男兒當如是”了。
不過這人是趙昌平的政治繼承人,而沈毅將來很有可能會成爲趙昌平書院掌門人位置的繼承人,因此要跟宋應搞好關係,於是沈老爺微笑道:“要是有法子,小弟還是願意在六部當個司官,來的瀟灑快活。”
這一下,兩個人就算是互相吹捧了一波,於是彼此心滿意足的拱手告辭。
……
回淮安的路上,沈毅只坐了一天的馬車,就因爲炎熱的天氣有些受不住了,畢竟也沒有人一直給他供冰,因此他乾脆就棄了馬車,換馬奔回淮安。
這一路上只早晚趕路,避開日頭,倒也沒有受太多罪,在離開建康之後的第五天,沈毅回到了淮安。
此時,時間已經是洪德十二年的八月,沈毅接手淮安,剛好一整年時間。
沈毅剛回到淮安的欽差行轅,就讓蔣勝去尋駱勇過來,他在欽差行轅歇息了一個下午,到了傍晚時分,駱勇便匆匆趕到了沈毅面前,對着沈毅躬身行禮:“司正。”
沈毅“嗯”了一聲,示意他坐下說話,等到駱勇落座之後,沈毅纔看着他,開口道:“我這段時間回了建康,邸報司的消息收發的不是特別及時,北邊的情況如何了,你說一說。”
駱勇先是點頭,然後開口道:“回司正,按照您的吩咐,屬下聯繫了北邊的邸報司兄弟,再加上屬下自己的情報來源,現在在淮河北岸一帶,已經有一些國書的消息在傳,但是具體有沒有傳到燕都,屬下……”
“還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