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55章

作者:漫客1

  不過這種天真,絕不是什麼壞事。

  事實上,正是因爲朝廷裏太多人一身污髒,沈恆這種“天真”才顯得格格不入。

  若是人人如他這般,都有一顆赤子之心,那麼朝堂上自然政治清明,大家戮力同心,很快便可以海晏河清了。

  這天晚上,沈毅與自己的兄弟聊了很久,一直到深夜,沈毅才把他送出了書房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回去之後不要想太多,再有就是,你明年就要補缺,朝廷裏的事情,你要多看多聽多想,獨獨不要多說。”

  “你生性聰慧,應當能理解爲兄說的話。”

  沈恆再一次作揖道:“小弟謹遵大兄教誨!”

  ……

  次日傍晚,趙尚書府上。

  如今沈毅一家搬到了大通街,而趙家也在大通街上,串起門來就比從前方便太多了,沈毅傍晚時分纔出門,步行到趙家的時候,趙尚書剛好下班回來。

  見到沈毅之後,即便是沉穩的趙昌平,此時心裏也頗有一些激動,他上前拉住了沈毅的衣袖,開口道:“子恆可算來了,你再不來,我便要去你家尋你了。”

  沈毅微微低頭,笑着說道:“昨天下午纔回來的,回來之後沒多久,就進宮面聖去了,出宮的時候已經太晚,因此沒有來得及拜見師伯。”

  趙昌平拉着沈毅的衣袖,一路把他拉到了自家的書房裏,先是感慨了一句:“沈侍郎……”

  “師伯在朝廷裏摸爬滾打,做到你這個位置的時候,已經用了十幾二十年了。”

  沈毅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虛職而已,作不得數的。”

  趙尚書微微搖頭,與沈毅說了幾句閒話,然後才問到:“易安在淮安可還好?”

  “師兄把家眷都帶去了。”

  沈毅喝了口茶,嘆了口氣:“自然就說明,淮安的差事不怎麼好做,不過還好是師兄在淮安主政,不然很多事情小侄做的都會束手束腳。”

  他抬頭看了看趙昌平,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:“不過辛苦一年之後,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穫,如今淮安軍已經在淮安徹底站穩腳跟,不管是齊人還是淮河水師,想要再動淮安軍,都是千難萬難了。”

  趙昌平先是點頭,然後低頭喝了口茶,眯着眼睛說道:“你在淮安的幾仗打的非常漂亮,尤其是越過淮河的那幾仗,中書的幾位宰相都無話可說。”

  “如果……”

  他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如果不是齊使來建康,這會兒陛下多半已經下定決心,拿下趙閥了。”

  沈老爺站了起來,給趙昌平添了杯茶水,笑着說道:“也不差這一年,再有一年,我跟他的約定就到時間了,到時候看他會不會厚着臉皮賴在淮河水師。”

  “朝廷的事情,非是兒戲,更不是一個約定就能束縛得了的,主要還是看陛下與諸位宰相的想法。”

  “他們不點頭,趙祿想退也退不回來。”

  沈毅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上,低頭抿了口茶水。

  “到了那個時候,趙祿真死皮賴臉的賴在淮河水師,那麼暫時的確拿他沒有辦法,不過他賴的越久,將來多半就跌的越慘。”

  趙昌平聞言,忍不住看向沈毅,感嘆道:“子恆現在,眼界愈發廣大了。”

  “我甘泉書院百多年來,子恆你當可以說是事功第一人!”

第九百零四章 內力與外力

  趙尚書看着沈毅,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
  “有子恆你在,咱們書院當可以繼續興旺下去。”

  趙尚書緩緩說道:“師伯已經老了,不定什麼時候就要辭職告老,到時候朝堂上,子恆你便可以代替書院言事了。”

  沈毅喝了口茶水,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師伯,像您這樣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的做官,自然可以成爲書院的魁首,而小侄則算是劍走偏鋒,能認我的就不多了。”

  “且不說書院裏多少人跟我一樣,一心想着北伐,單說朝堂上的祿位,多少人能認可我這個二十出頭的兵部侍郎?”

  趙昌平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緩緩說道:“所以,這是將來的事情,師伯還可以在朝堂上多待幾年,等你年過而立,事功日甚,便可以接過我的位置了。”

  沈毅微笑道:“那甘泉七子呢?”

  趙昌平低頭抿了口茶水,開口道:“那七人只有六人在朝堂上,除卻早年一同中進士的時候盛名天下,後面便都名聲不顯了。”

  “比子恆你,要差上不少。”

  沈老爺笑了笑,沒有接話,而是看着趙尚書,開口道:“師伯,二哥在淮安,差事辦的還不錯,現在也願意實心用事,您老人家可以放心了。”

  聽到這句話,趙尚書的眉頭挑了挑:“誰問他了?”

  沈毅微微一笑,從袖子裏取出一封書信,兩隻手遞在小老頭面前,笑着說道:“這是二哥託我帶回來的平安信,本來昨天就應該讓人送過來的,不過思來想去,還是我自己來送給師伯妥當一些。”

  趙昌平接過書信,看也沒有看,就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,然後嘆了口氣:“吾家二子,皆不成器,長子木訥,做不成事,我只盼望他能夠考中舉人,異日哪怕回故鄉做個教書先生,這一生就算有個着落了。”

  “二子生性跳脫,尤喜胡鬧,無個定性,已經不指望他能夠科考治學,只希望他有個安身立命的差事。”

  說到這裏,趙尚書抬頭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若他真如子恆所說,在淮安有所改悔,換了性子,那麼師伯的心事就算是又了了一樁。”

  沈毅給趙尚書倒滿了水,笑着說道:“二哥的性格雖然不太沉穩,但是人是聰明的,本性不壞,這一趟在淮安,他跟在小侄身邊,在戰場上還親手殺了一兩個齊人,立功不小。”

  “現在,二哥也在淮安幫忙經管一些事情,等淮安事畢,肯定是要給二哥報功勞的,到時候二哥可以憑藉這份功勞入仕,說不定就平步青雲了。”

  趙尚書悶哼了一聲:“不指望他平步青雲,只要現在不給家裏惹事,將來不給他姐夫惹事,就是萬事大吉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抬頭看了看沈毅,開口道:“上一次子恆讓濟中幫你尋一些讀書人,充作府中幕僚,濟中回了江都之後很是上心,如今約莫已經有頭緒了。”

  “估計再有一兩個月,就有人去淮安尋你了。”

  沈毅愣了愣,隨即開口道:“恩師倒沒有跟我說過。”

  “他常給我寫信,卻不怎麼給你寫信。”

  趙昌平笑着說道:“說是你在前線擔子重,怕影響你。”

  “淮安軍數戰數捷,濟中他也高興得很,現在在江都,恨不能逢人就說起你沈子恆。”

  沈毅響起了那個在江都教書的小老頭,心裏也有一些感慨,他微微點頭道:“可惜事忙,不然定要回江都看看。”

  爺倆在趙家的書房裏待了很久,等到夜深,沈毅才告辭離開。

  趙尚書親自把沈毅送到了家門口,然後目送着沈毅步行,漸漸走遠。

  送走了沈毅之後,小老頭回到書房裏,找到了那封被他丟在書桌龐的書信,拆開之後,藉着書房裏的燭光,逐字逐句的細看。

  這位榜眼出身,幼年時可以一目十行的神童,用了不知道多長時間,才把這封普普通通的平安信看完。

  “字還是這般醜陋……”

  趙尚書看完之後,獨自嘀咕了這麼一句。

  “竟還親自上了戰場,殺了齊人……”

  趙尚書緩緩把書信疊好,收進信封裏。

  “這是一條難得的出路,你要好好看,好好學……”

  說完這句話,趙尚書吹熄了燈,帶着這封書信緩緩離開書房,到了臥房之後,便把書信遞給了夫人,然後微微撇過臉去。

  “老二寄回來的家信。”

  趙夫人驚喜交加,一邊扯過書信,一邊瞅了自家老爺一眼,沒好氣的笑罵了一句。

  “薊州都被你趕到戰場上去了,也不知你天天在與誰置氣!”

  趙尚書悶哼了一聲。

  “這信是子恆送來的,我估計,還是人家子恆逼着他寫出來的。”

  趙夫人罵道。

  “那你就不要看,只當是兒子給我一個人寫的!”

  ……

  時間一天天過去,轉眼間沈毅回到建康,已經有小十天時間,這十天時間裏,沈毅並沒有閒着。

  除了關心關心兵部的事情,以及遙控淮安軍之外,十天時間裏,沈毅先後被中書五位宰相喊過去問話多達七八次!

  問話的內容也很簡單,主要是詢問淮安軍渡河作戰的細節,以及沈毅對於戰場上局勢的分析。

  這些老頭子裏,有些人明裏暗裏給沈毅挖坑,問話的時候也是綿裏藏針,好在沈毅心裏早有準備,回答的都沒有什麼問題。

  這天,沈毅又被中書的人叫進了中書省,被幾個宰相問了好一會話之後,他才得以脫身,剛走出中書沒有多久,沈毅就聽見了高明高太監的聲音。

  “沈侍郎留步,陛下召見。”

  沈毅這才上前,與高明見禮,然後跟着高明一起,來到了甘露殿,很快見到了皇帝,沈老爺彎腰躬身:“拜見陛下。”

  皇帝笑呵呵的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今天那幾個老傢伙又問你什麼了?”

  沈毅想了想,回答道:“問臣齊人兵力如何,如果渡河,勝算幾何。”

  皇帝聞言,哂笑道:“都已經派人去燕都議和了,他們心裏哪裏還會想着打仗?這多半是在套你的話,要借你的口說出來,齊人如何如何厲害,如何如何強大。”

  沈毅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陛下聖明。”

 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腦袋,開口道:“算算日子,王兄這會兒即便沒有進燕都,也快要抵達燕都了。”

  他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老實說,朕很期待齊人的反應。”

  沈毅默默點頭,他抬頭看了一眼皇帝,開口道:“陛下,如今我大陳朝廷裏,一些臣子畏戰怯戰,想要改變這種情況,一是外力,二是需要內力。”

  “外力自然是齊人。”

  沈毅低頭道:“而內力,則是要從朝廷自身尋。”

  皇帝眯着眼睛,對着沈毅微笑道。

  “用讀書人?”

  沈毅點頭,開口道:“用那些沒有中試的,年輕的讀書人。”

  “或有奇效。”

  “那也無非是在邸報上做文章。”

  皇帝打了個呵欠道:“但那些人畢竟入不了朝堂,對於朝堂影響有限。”

  “不必影響朝堂,只要能夠影響百姓就行了。”

  沈老爺低頭道:“民心所向,則無往而不利。”

  皇帝笑呵呵的看了看沈毅:“那用甘泉書院的讀書人?”

  沈毅咳嗽了一聲,開口道:“這也不必,建康城什麼都缺,獨獨落第的舉子不缺……”

第九百零五章 燕都新事

  落第的舉子最容易拉攏。

  那些中了進士的讀書人,想要讓他們實心替自己辦事情,或多或少還需要付出一些好處,而且是政治層面上的好處。

  並且這些個進士們的背景錯綜複雜,說不準便是誰的門人弟子,哪一個書院的高徒。

  有些剛一中進士,就立刻被同鄉的大佬,或者是本科的座師拉攏,成分都很複雜。

  因此,想讓進士老爺替自己辦事,而且是大量進士老爺替自己辦事,着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
  但是落第的舉子們卻沒有這方面的的顧慮,因爲他們……

  對於朝廷裏的大佬們來說,沒有什麼利用價值。

  所以,也就很少牽扯朝堂關係。

  不需要別的東西,只需要邸報司一兩次徵文,再把邸報司編撰的職位給放出去一兩個,限定生員以上皆可以參加,就足夠讓這些秀才舉人們瘋狂了。

  邸報司的編撰,最開始是沒有品級的,但是隨着邸報司這個衙門日漸升格,現在邸報司的編撰們也有了九品官身,雖然只是九品小官,而且還是在天子腳下的九品官,很不起眼,但是對於這些已經仕途無望的落第舉子來說,九品也已經非常不錯了,畢竟也算是進入了仕途官場。

  當然了,舉人也是可以當官的,但是得有人舉薦才成,比如說沈毅的大伯沈徽,就是舉子出身,早年幾乎散盡家財,才值昧艘粋�官身。

  願意拉這些落第舉子一手的人,太少太少了。

  邸報司的徵文,將會讓不少舉人們動心,畢竟進入了邸報司做編撰,哪怕只是九品官,卻可以偶爾在邸報上發文章,萬一哪一篇文章討得龍顏大悅,這前程不就來了?

  沈毅把自己的想法,跟皇帝大概的說了一遍,然後他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陛下,不需要太長時間,只需要兩次三次徵文,那些舉子們便能夠明白朝廷的意思,屆時北伐之聲,必然會越來越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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