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54章

作者:漫客1

  “要與朕說出個切實的法子出來才成。”

  沈毅站在皇帝面前,正苦思冥想,皇帝給高太監使了個眼色,高明便很懂事的給沈毅搬來了椅子,放在了沈毅身後:“沈侍郎,陛下賜你坐哩。”

  沈毅道了聲謝,坐下來之後想了一會兒,然後纔開口說道:“陛下。臣以爲,晉世子既然已經北上,那麼大概便不會辜負聖望,哪怕北齊皇帝咬牙忍了下來,已經驕橫了六十多年的北齊朝廷,那些蠻橫的朱裏真人,也不可能忍得下來。”

  “如今,我朝只需要積極備戰便好,先守,等到時機成熟,再轉守爲攻。”

  皇帝若有所思,問道:“朕的王兄路過淮安,與你說他去燕都的具體章程了?”

  沈老爺不慌不忙,搖頭道:“回陛下,沒有,不過臣猜到了晉世子北上是去得罪齊人的。”

  皇帝先是點了點頭,咳嗽了一聲,開口道:“高明,讓宮裏的人撤一撤。”

  高太監連忙揮手,很快甘露殿裏的所有宮人便都一一離開了甘露殿,整個內殿只剩下他們三個人。

  皇帝陛下自嘲一笑:“朕這內廷,已經千瘡百孔,平日裏恐怕朕穿什麼顏色的裏衣,外面的人都一清二楚。”

  聽到這話,沈毅微微低頭,沒有說話。

  皇帝這個職業,就職之後,整個人便不屬於自己了,或者說不全部屬於自己了,朝廷裏的那些勢力大的大臣們,有時候會買通宮裏的宮人,打聽皇帝的衣食住行,喜怒哀樂。

  這已經是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。

  皇帝心裏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。

  不過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現在,絕不是沒有原因的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大臣們通過宮人監視皇帝的時候,某種意義上,皇帝也在通過這些宮裏的人形監控,向宮外的大臣們表達着自己的“政治情緒”以及“政治態度”。

  是的,身位皇帝,就連日常生活之中也很難做回自己,需要一天十二個時辰,每時每刻都去做皇帝,直到皇帝這個身份與皇帝本人漸漸融爲一體,再也無分彼此。

  而眼下,皇帝屏退宮人,意思就是他接下來的話,不想讓宮外的人聽見。

  “朕讓他帶去的條件是。”

  皇帝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要北齊把河南山東兩省,割還與朕。”

  沈老爺一愣,隨即苦笑道:“這個條件,還不如讓齊人把燕都交回來的可能性還要大一些。”

  如果此時此刻,齊人皇帝面前只有兩個選擇,一是交還山東河南兩省,二是把燕都割讓出來,作爲南陳的“飛地”統治,那麼那位北齊的皇帝陛下,大概率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。

  皇帝爽朗一笑:“正因爲他們不會應,所以朕才這麼要。”

  沈老爺微微點頭:“陛下聖明。”

  此時此刻,沈毅的心思並不在皇帝對北齊的要求上,而在已經北上的李穆身上,如今李穆離燕都越來越近,他要是真的在北齊皇帝面前說出這個要求,恐怕北齊朝廷上下,立時就要暴怒。

  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說道:“如此的話,臣再過些日子就回淮安備戰去……”

  “只憑淮安軍,無力北伐。”

  皇帝開門見山的說道:“朕讓你給朕拿主意,就是想要徹底壓服朝廷裏的文官,只有壓服了這些文官,才能夠順順利利的拿掉趙閥的兵權,然後讓沈卿你逐漸成爲北伐統帥。”

  沈老爺連忙低頭:“臣惶恐。”

  “臣資歷不足,能力也不夠,統領淮安府軍隊已經有些左支右絀,此時想要統領北伐軍,是萬萬不成的!”

  “朕也沒有說是現在。”

  皇帝微微搖頭,開口道:“眼下你畢竟只是一個三品的虛職侍郎,統領一方兵力已經足夠了,但是想要主持國戰,朕也不可能吵得贏朝廷裏的那些老頭。”

  “不過北伐軍的將來,一定是沈卿統領。”

  皇帝想了想之後,開口道:“只是路要一步一步走……”

  沈毅微微低頭,恭敬道:“陛下,這件事太過要緊,臣一時半會之間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,請陛下容臣幾天時間,臣回去之後,好生考慮考慮。”

  “沒問題。”

  皇帝答覆的很乾脆,他面帶笑容,開口道:“朕也知道,這件事不能急在一天兩天,你這趟回來應該要待半個月左右,這樣罷,你臨回淮安之前,給朕遞一個章程上來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頓了頓,又說道:“記住,朕不要大話空話,實實在在的跟朕講事情。”

  “此時,你沈子恆一言半語,便可能影響我大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江山社稷,務必謹慎。”

  沈毅恭敬點頭,準備拱手離開。

  皇帝走下軟榻,走到沈毅面前,拍着沈毅的肩膀開口道:“此時,大陳走到了一個最關鍵的時候,沈卿辛苦,多擔待一些責任。”

  餅哥面色嚴肅,開口道:“你我君臣攜手,永不相負。”

  沈毅恭敬低頭:“臣……榮幸之至。”

  ……

  離開皇宮回到沈府的時候,天色已經完全黑了,沈老爺剛走到家門口,就看到丫鬟蓮兒一路小跑上來,對着沈毅行禮道:“公子,家裏來客人了。”

  沈毅瞧了她一眼,揉了揉太陽穴:“這麼晚了,還有誰來?是熟人?”

  “是姑爺從前在兵部的舊部,家裏人先前見過,因此放他進來了。”

  沈毅想了想,問道:“姓鄭?”

  蓮兒嘻嘻一笑,開口道:“姑爺真聰明,眼下鄭大人正在客廳喝茶呢,九公子正在陪着他。”

  沈毅點了點頭。開口道:“知道了,我去瞧瞧。”

  沈老爺揹着手,一路走到了自家的正堂,他剛走進正堂,正堂裏的兩個人便一前一後站了起來,對沈毅拱手行禮。

  最先站起來的,並不是沈恆,而是兵部武選司員外郎鄭嶺,鄭嶺站起來之後,對着沈老爺深深低頭彎腰,拱手行禮:“下官鄭嶺,拜見沈侍郎!”

  沈毅看了看一旁的沈恆,對着沈恆笑了笑:“子常你先回去休息,我陪鄭員外說話。”

  沈恆點頭離開之後,沈毅才扭頭看着鄭嶺,伸手扶了他一把,笑着說道:“俊山兄這是做什麼?如今我雖然掛職兵部,但是實際上已經不在兵部任事,而俊山兄卻是位高權重,何以自稱下官?”

  鄭嶺依舊低着頭,神態恭謹:“沈侍郎栽培之恩,下官沒齒難忘,今天聽說沈侍郎回來,下官於是立刻帶了些薄禮,前來拜見。”

  沈毅揹着手,看了看他,淡淡的說道:“俊山兄怕是不知道,如今沈某這宅子四周,別的不多,最多就是內衛,你來瞧我,恐怕已經被內衛看了個清清楚楚。”

  鄭嶺直起身子,他先是看了沈毅一眼,然後低着頭說出了一句沈毅意料之外的話:“沈侍郎,下官知道。”

  “不過下官行的正坐的端,不怕內衛……”

  沈毅這纔看向這人,眯了眯眼睛。

  好傢伙……

  這人是鐵了心,要當“沈黨”啊!

  而且此時他在內衛,在皇帝眼裏……

  恐怕已經是“沈黨”的一員了!

第九百零三章 聖人與事功

  沈老爺在兵部的時候,收攏了這位議鄭主事,並且靠着自己的資源,把他拉到了員外郎的位置上,其後沈老爺出征,鄭嶺便一直以員外郎的身份打點武選司。

  這是一段很不可思議的經歷,畢竟他在幾乎是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裏,就完成了從武選司主事到實際上的武選司郎中。

  這種對兵部的影響力,哪怕是中書宰輔,也未必做得到。

  尤其是當時給他的聖旨,是從宮裏送出來的,而不是中書或者吏部,這就說明眼前這位沈老爺,聖眷已經不能用簡在帝心來形容了,簡直可以說是如日中天。

  如今,沈老爺更是以二十二三歲的年齡,掛職兵部侍郎,這種升遷速度,傻子也知道抱一抱大腿了。

  尤其是隻鄭嶺這種,抱大腿有天然優勢,因爲他在朝堂上原本就是沈毅這一派的,只是沈毅原先胳膊太細,大腿也不夠粗壯,尚不能算是沈黨。

  如今沈老爺數戰齊人,都是大勝而歸,被朝廷破格破格再破格,掛了兵部侍郎銜……

  因此,鄭嶺在打聽到沈毅進宮之後的第一時間,就離開了武選司,來到了沈府表忠心。

  他恭敬低着頭,這不廢話,直接開口道:“若不是沈侍郎提攜,下官可能連武選司主事的位置都坐不穩,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,幾乎主管武選司了。”

  “今後,沈侍郎但有吩咐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鄭嶺左右看了看,低聲道:“或有武官貶擢方面的事情,儘可以給下官打招呼,下官能辦到的,義不容辭。”

  這句話份量就很重了。

  如果說從前沈毅離開武選司之後,在武選司還有一些影響力,可以過問過問武選司的事情,如今鄭嶺這句話一出,他簡直就成了武選司的“太上郎中”,可以遙控武選司。

  再加上他現在的兵部侍郎銜,甚至可以類比兵部分管武選司的實職侍郎了!

  即便是沈毅,也有一些心動,他就笑眯眯的看着鄭嶺,開口道:“鄭大人太客氣了,我雖不在兵部任實職,但是你我畢竟都是兵部的同僚,又在一司共過事,在朝廷裏自然應該互幫互助,互通有無。”

  如果說從前,沈毅對於“門生故吏”這四個字的概念,還有一些模糊的話,那麼現在,他終於清楚的感受到了什麼叫作“故吏”!

  簡直不要太好用。

  當然了,這種好用的前提是沈毅本人還在朝中,而且權力地位影響力都遠勝故吏,才能夠發揮自己“老上司”的影響力。

  同樣的道理,中書五相爲什麼影響力恐怖?因爲他們基本上都是從中下層一點一點爬上去的,這些年也不知有多少門生故吏,再加上中書宰輔的身份,影響力自然駭人。

  沈毅這句話,讓鄭嶺頗有些激動,他再一次站了起來,拱手作揖道:“下官多謝沈侍郎!”

  如此,兩個人之間的“朝堂盟友”關係就算是正式建立了,只不過兩個人之間的盟友關係並不平等就是了,由沈老爺佔據主導地位。

  兩位兵部的官員,在正堂裏又說了好一會話,沈毅才親自把鄭嶺送出了家門。

  緊接着,他就讓蓮兒帶他去新家的書房,畢竟沈老爺一天沒有住過,實在是摸不着路。

  他在蓮兒的帶領下,剛回到自己的書房門口,準備處理一下公事,就看到一身白衣的沈恆,正兩手前攏,站在這裏的書房門口。

  沈毅若有所思,走到書房門口開了門,然後回頭瞥了沈恆一眼:“進來說話。”

  沈恆默不作聲,跟着沈毅一起進了書房,見沈毅落座之後,他猶豫了一下,開口道:“方纔大兄與那鄭大人說話,小弟不小心聽了一些。”

  沈毅低頭喝了口熱茶,看向沈恆:“怎麼,覺得爲兄在結黨,是不是?”

  沈恆猶豫了一下,還是默默點頭。

  “聖人說,君子羣而不黨。”

  沈老爺指了指書房裏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說話,等沈恆落座之後,他才啞然失笑:“覺得你大兄非是君子?”

  “不,不是……”

  沈恆有些慌亂的搖了搖頭,他猶豫了一下,開口道:“長久以來,小弟一直以大兄爲榜樣,考學是,做官亦是,但是如今見到大兄所在之朝堂,似乎與小弟想象之中大不一樣……”

  “你現在就見到不一樣是好事。”

  沈老爺放下茶杯,給自己添了一杯,又給沈恆也倒了一杯,把茶水推過去之後,靜靜的說道。

  “不要等到十幾二十年後,在朝堂裏撞得頭破血流了,再發覺朝堂與你想象中的朝堂不一樣,那些出了名的名仕大官,與你想象中的還是不一樣,到時候平白蹉跎無數歲月,就太喫虧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毅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不錯,聖人是說過,君子羣而不黨,爲兄現在雖然沒有結黨,但是的確結交故吏了,因此算不上什麼君子。”

  “但是另外一位聖人還說過,君子可以欺之以方。”

  沈毅看向沈恆,問道:“你當了君子,人家來欺你,你又當如何?”

  沈恆握了握拳頭:“自然是以直報直!”

  沈毅搖了搖頭,開口道:“可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啊,人家欺你方正,手段無窮無盡。”

  沈老爺頓了頓,笑着說道:“有些下作的手段,子常估計聞所未聞。”

  沈恆有一些發愣,坐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  沈毅走到他面前,開口道:“所以,就要有一個不是君子的人,去跟那些小人鬥。”

  “我不是君子沒有關係,不去做小人就成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老爺罕見的摸了摸沈恆的腦袋。

  自從沈恆成年之後,沈毅絕少再摸他的腦袋了。

  笑着說道:“吾弟乃是少年天才,第一科便高中一甲,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,你要去做君子也好,將來著書立說,立功立德做聖人也罷,這都沒有關係。”

  “兄長有能力護住你,讓你不至於在朝堂上四處碰壁,不至於在仕林出不了頭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老爺笑着說道:“將來史書記載你我兄弟,說不定會說,我沈毅是聖人之兄,那也是很威風的。”

  沈子常淚流滿面,他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深深作揖道:“大兄,我也不去做什麼勞什子君子了!我只學你,將來能替你做些事情就好!”

  沈毅微微搖頭。

  “我早與你說了,你我不能走同一條路,我這條路走通了倒還好,走不通的話,多半連回江都教書的機會也沒有,到時候我一家老小,我們沈家上下,還需要你這個探花郎護持。”

  沈老爺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,輕聲道:“這些年,爲兄在天子那裏攢下來了不少情分,你明年開始六部輪轉,等你六部都轉一圈,我便去求天子,看能不能給你調進中書行走。”

  沈恆即便是現在,未嘗沒有滿二十歲,沒有弱冠,沒有成婚,更沒有任實缺官。

  因此,他對於朝堂有一些“天真”的想法,並不奇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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