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世子爺起身,兩隻手舉酒杯,神態嚴肅:“我代李家,敬二位……”
“滿飲此杯!”
三人酒杯碰在一處。
俱是仰頭,一飲而盡。
第八百九十九章 大寶貝
次日,沈毅與張簡兩個人,一同把李穆送出淮安城,並且一路送到了響水縣的渡口。
這處渡口,是二十年前兩國關係緩和之後留下來的,彼時還有商船互相通商,不過隨着洪德七年戰事一起,渡口也就被毀了。
現在剩下的,只能說是遺址。
沈毅跟張簡兩個人,把李穆送到這個渡口的時候,已經有好幾艘齊人的大船在渡口處等着,大船的甲板上,一箇中年人揹着雙手,靜靜的站着。
沈毅走到岸邊的時候,已經可以看清這個中年人的面容。
不等沈毅開口,這中年人便遠遠的看向李穆,拱手道:“敢問可是南陳李世子。”
李穆微微上前一步,淡淡點頭:“建康李穆。”
在本國人面前,李穆可能還會用在下,鄙人這種謙稱稱呼自己,但是兩國關係很僵,在齊人面前,再這麼謙虛,只會惹齊人笑話。
這中年人拱手道:“徵南軍周世忠,奉命迎李世子過淮河。”
今天聞言,扭頭看了看一旁的沈毅,笑着說道:“原來這就是北齊沿淮的大將軍,子恆見過他沒有?”
沈毅微微搖頭:“只打過,不曾見過。”
那甲板上的周世忠,把二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,他也不生氣,又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這位應該就是沈毅沈子恆罷?”
周大將軍淡淡抱了抱拳:“神交已久了。”
沈老爺面色平靜,看向眼前這個中年漢子,笑着說道:“周大將軍漢話學的倒是不錯,連神交已久都會用。”
周世忠神色頓時有些不太自然。
他本就是漢人,沈毅這句話,是在暗着罵他,而且罵的相當陰損。
他悶哼了一聲:“沈子恆,今日本將軍到這裏來,不是來迎你的,不過你也不用着急,將來總有把你押到燕都問罪的一天。”
沈老爺兩隻手攏在袖子裏,笑着說道:“那敢情好,沈某一直想去北邊看一看,故都現在是什麼模樣。”
周世忠面無表情:“沈侍郎如果想看,不妨跳上船來,本將現在便帶你去看。”
沈毅臉上的笑意收斂。
他這會兒穿着一身書生服,寬袍大袖,兩隻手如同老農一般攏在身前,往前走了兩步,然後緩緩抬頭看着周世忠,開口道:“周大將軍,眼下你這是在淮河南岸,你敢這樣跟我說話?”
周世忠眼皮子抽了抽,但是氣勢不能落下,冷眼道:“這是你國皇帝下的和談命令,怎麼,你想抗南朝的旨意?”
“旨意不旨意的,沈某並沒有收到。”
沈老爺冷着臉:“沈某隻知道,你周世忠帶人到南岸來挑釁我大陳王師,沈某現在立刻派人上了你的船,將你們這些人統統殺了。”
“那麼這個和談,也就不用談了。”
周世忠也被沈毅的話嚇得心裏一驚。
倒不是說他膽子小。
而是因爲到現在,他跟沈毅接觸,也有快一年時間了。
想要真正瞭解一個人的性格,日常相處未必能夠看得出來,但是如果在戰場上互爲對手,兩個人交手幾次,彼此的性格也就能摸個七七八八了。
周世忠比誰都清楚,沈毅乾的出來這種事情。
他悶哼了一聲,對着沈毅身後的李穆抱拳道:“李世子,你們南朝的官員也太沒有規矩了,你這個親王世子還沒有說話,他就敢這樣放肆!要是在我們大齊,十個人頭也落地了!”
這種拙劣的挑撥,李穆自然不會上套,他往前走了兩步,淡淡一笑:“周將軍不要生氣,沈侍郎只是擔心我去燕都會有危險,因此攔上一攔。”
“再說了……”
李穆笑着說道:“如今任誰到了淮安地界,都得聽他這個欽差調遣,我也不例外,如何能算沒有規矩?”
他看着周世忠,面帶微笑:“對了周將軍,你說我到了燕都,會不會有事?”
周世忠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搖頭道:“世子是使者,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,更何況是和談,燕都一定會禮遇世子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李穆回頭,微笑道:“好了子恆,送人千里,終須一別,你便回淮安去罷。”
沈毅想了想,微微搖頭,他上前一步,直視周世忠,低喝道:“周世忠,帶着你的船退回北岸去!”
“稍後,我大陳的戰船會護送世子過河!”
他大聲道:“給你們一柱香時間!”
周世忠大皺眉頭,不過他還是沒有辦法不把沈毅的威脅當回事,於是冷冷的看了一眼沈毅,怒聲道:“年輕人不要太氣盛!”
這句話,把沈老爺逗笑了。
不過他沒有去接這個梗,而是淡淡的看着周世忠:“周大將軍,你們周家祖墳所在,我已經打聽清楚了。”
“你好自當心。”
說完,他看了看身旁陪着的薛威,沉聲道:“去調大船,送世子過河。”
薛威立刻抱拳,道:“是!”
這廝學聰明瞭,因爲有外人在,他沒有把沈公兩個字給說出來。
很快,周世忠的船被薛威等人的船隻逼離北岸,周大將軍滿臉怒氣,回到了船艙之中。
船艙裏,一個年輕人正在低頭喝茶,見到周世忠怒氣衝衝的走進來,伸手給周世忠也倒了杯茶,笑着說道:“大將軍息怒,那人是南朝進士出身,牙尖嘴利,你吵不過他也不奇怪。”
“殿下。”
周世忠坐在了椅子上,喝了口茶水,還是心中鬱氣難平:“那廝實在太過氣人,有朝一日要是落在我的手裏,非好生炮製他不可!”
“好了好了,大將軍消消氣。”
衛王趙楷笑着說道:“這仗也打了一年多了,雖然打的不太好看,但是最終逼得南朝人派了個世子爲使臣到燕都求和,咱們的面子也算過得去了。”
趙楷放下茶杯,開口道:“這一次,本王與這個南朝世子一同回燕都去,帶着個求和的世子回去見父皇,回到朝廷裏便說得過去了。”
“我這一趟即便無功,也無過了。”
此時此刻,在周世忠和趙楷眼裏,南陳派出世子求和,這場長達一年有餘的戰事,就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最起碼短時間內,不會再打起來。
雖然是燕都先派的使者去建康,不過燕都並沒有過多宣傳,如今南朝派了個世子去燕都,朝廷那裏就有個交待了。
而衛王殿下這趟差事雖然不太順利,但是有這麼個南朝世子作爲收尾,他也勉強能夠回燕都繳旨。
當然了,這位衛王殿下根本不可能想到,他帶了個怎樣的“大寶貝”回燕都繳旨。
……
周世忠的船隻離開南岸之後,很快,薛威的戰船便準備妥當,也停在了港口,沈毅把今天送到甲板上,兩個人拱手作別:“世子到了燕都之後,一切小心,如果覺得不對勁,或者覺得回來不安全,切記……”
“一定一定不要出燕都半步!”
李穆拱手還禮,笑道:“好,真有那個時候,我便等着子恆來救我。”
兩個人告別之後,戰船緩緩離開南岸,朝着北岸駛去。
等到船走遠,張簡還有些心有餘悸:“子恆你剛纔,是嚇唬那些齊人還是說真的?我怎麼覺得,你真的想殺了那個周世忠……”
沈老爺看了一眼南邊,握了握拳頭。
“不是朝堂掣肘,我早就手起刀落了!”
第九百章 忠孝兩全
假使無有朝堂束縛,周世忠親自到南岸來,沈毅想都不會想,立刻就會手起刀落,把這廝給砍了。
周世忠一死,李穆便沒有必要再去燕都冒險了,因爲到時候兩國必然翻臉,他再去燕都就沒有任何意義了。
而且,皇帝也希望看到這個局面,因此沈毅如果這麼做了,皇帝並不會責罰他,不過廟堂裏的諸公,還有朝廷法度饒不了他,到時候丟官事小,害了一家老小纔是事大。
皇帝都未必保得住他。
因此,他只能看着李穆北上,卻無能爲力。
李穆這一趟北上,是有一些兇險的,因爲沈毅心裏很清楚,李穆這一趟是去得罪齊人的。
齊人朝廷多半不好殺他,也不敢殺他,但是隻要他離開燕都,齊人之中的激進分子,尤其是朱裏真人之中的激進分子,一定會對他痛下殺手!
所以,沈毅纔會告誡李穆,如果情況不太對勁,一定不要離開燕都。
所謂情況不太對勁,無非就是指北齊朝廷沒有派人護送他,或者說沒有派很多人護送,在那種情況下,他離開燕都必死無疑。
在淮河邊上目送李穆的船隻遠去之後,張簡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未知這一場戰事,能不能到此爲止。”
李穆去燕都的意圖,朝中少有人知道,包括中書五個宰相在內的大臣們,也真的是以爲李穆是去議和的,他們甚至還擬出了一個議和章程交給皇帝審批。
沒有人知道,中書擬訂的議和章程,剛進甘露殿,就被丟在了一邊,皇帝看也沒有看過。
如今,恐怕就只有皇帝,沈毅,李穆三人以及高明還有內衛的少數人知道李穆此去的真實意圖。
因此,張簡自然也是被矇在鼓裏的。
他昨天敬李穆一杯酒,是覺得李穆這種天潢貴胄,深入敵人腹地,多少有些涉險。
沈老爺微微搖頭,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緩緩說道:“怕是沒有那麼容易。”
張簡點頭道:“齊人這一年多時間裏,在子恆手底下喫了大虧,估計他們是很難嚥下這口氣,這場仗即便是停戰了,怕也只是暫時休戰而已。”
“將來遲早還有一戰。”
沈老爺再一次搖頭,苦笑道:“怕也用不着將來。”
張簡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沈毅,又看了一眼已經靠近北岸的船隻,他微微皺眉,似乎想明白了什麼。
不過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什麼都沒有說,轉身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開口笑道:“罷了,兵來沈擋,水來沈掩,不去想其他的,走,咱們師兄弟喝酒去。”
沈老爺白了這廝一眼:“水來也要我去掩?”
張府尊哈哈一笑。
“此爲能者多勞也!”
……
李穆離開大陳境內的第二天,沈毅在響水大營召集了麾下千戶以上的將官開會。
此時,淮安軍已經有三萬人,而且已經整編爲三十個千戶營,因此這一次與會的將領,有近四十個人。
沈毅召集他們開會的目的很簡單,主要是跟他們傳達一下自己的意見。
那就是,不管朝廷層面怎麼和談,淮安的軍事訓練不能懈怠,更不能停止,要隨時做好打仗的準備。
訓話訓了一半之後,沈老爺站在最前面,看着手底下的這些千戶們,他咳嗽了一聲,開口道:“除了日常訓練之外,還有一件事情,沈某要傳達給諸位。”
他微微低眉,緩緩說道:“前兩天,我收到了朝廷的文書,朝廷已經派了肖將軍,任沿海都司的都帥,同時讓肖將軍在東南重新徵募新軍,填入沿海都司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而我們淮安的軍隊,將改編爲淮安軍,不再回東南駐守地方衛所。”
他看向腥耍従徴f道:“我知道,在座諸位之中,還是有人思念家鄉,不是很想留下來跟齊人打仗的。”
“本來朝廷下了命令,這件事已經無可轉圜,不過諸位都是跟了我許久的老兄弟,我可以出面替兄弟們斡旋。”
“你們聽真了。”
沈老爺深呼吸了一口氣,緩緩說道:“自今日起,到一個月之後,淮安軍中千戶以下,如果有人想要調回地方衛所的,可以報告給各自的千戶,由諸位千戶統一送到我這裏來,我親自去兵部,與諸位斡旋此事,把諸位依舊按原職調回地方。”
在座的都是千戶,而且在沈毅那裏多數記了功勞,除非有人發癲,不然不太有人願意返回地方上去,因此沒有人答話,過了片刻之後,只有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三四歲的千戶,猶豫了一下,咬牙站了出來。
他對着沈毅抱了抱拳,剛要說話,一旁的薛威飛起一腳,把他踹回了隊伍之中,對這年輕千戶怒目而視。
這千戶正是薛威下屬的千戶,被踹了一腳之後,便縮了回去,不敢說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