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45章

作者:漫客1

  孫太后目光平靜,她輕聲嘆道:“哀家說這話,與朝事無關,只是身爲母親,不想讓皇兒這輩子活的太累。”

 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還是低頭道:“母后,兒子不累。”

  孫太后再一次搖頭,她放開皇帝的手,開口道:“哀家是你娘,不管你做什麼事情,哀家都是支持你的,但是朝廷裏的那些大臣們呢?”

  “他們就未必會這麼想。”

  “你北伐繼續打下去,能不能贏且不說,想要出結果,少說也是十幾二十年之後的事情了。”

  “而在這些年裏,我兒要跟那些大臣們,爭個不休了。”

  孫太后理了理皇帝的頭髮,有些憐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兒子。

  “你瞧瞧你,親政才幾年啊,便已經一臉疲態了。”

  “娘實在不忍心,你一輩子都活的這麼累。”

 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還是抬頭,看向自己的母親。

  “娘,前線已經死了很多人了。”

  “即便是現在,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。”

  皇帝大袖底下的拳頭,緩緩握緊。

  “我大陳子民能爲國效死,兒子累一些又算什麼?”

第八百八十九章 楊黨之死

  不出孫太后意料。

  齊使哈曼到來之後,大陳朝廷的風向,又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。

  在最初的幾天時間裏,沒有人敢去勸皇帝陛下什麼,但是隨着皇帝並沒有驅趕哈曼等使者,朝廷裏的一些官員,便開始上書朝廷,勸諫天子,與民休息,以和爲貴。

  話術很簡單,總結起來無非是四個字。

  天下蒼生!

  只要帶天下蒼生四個字,彷彿就佔了天底下所有的道理,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,連皇帝也可以批判。

  這些奏書,最早只是六七品的小官上書朝廷,被皇帝陛下一概留中不發,進行冷處理。

  但是隨着時間推進,這股風氣開始愈演愈烈,到了四月中的時候,已經有四位三品以上的官員向朝廷上書,請求朝廷以天下蒼生爲重,以斯民性命爲重,與北齊罷兵言和。

  還有人直接上書皇帝,請求調回沈毅以及沈毅下屬的淮安守軍,仍以淮河水師駐守淮河,這樣一來,兩國罷兵言和,則大陳江山千秋萬代。

  面對這些風向,皇帝陛下一直緘默不語。

  不過到了四月下旬,隨着這股風氣愈演愈烈,皇帝陛下也沒有了好脾氣,他在甘露殿裏,約見了已經垂垂老矣的老宰相楊敬宗。

  張相離開建康之後,楊敬宗便心心念唸的想要離開建康,回老家養老,不過皇帝陛下一直死活不允許他離開,導致這位楊相,至今滯留建康。

  老頭洪德六年退休的時候,就已經年近七十,今年已經七十六歲,接近七十七歲了,走進甘露殿的時候,還需要高明攙扶他進來。

  老人家進了甘露殿之後,看到皇帝陛下,就準備拜倒在地,對着皇帝叩首行禮。

  皇帝陛下面色平靜,抬手道:“楊相不必行禮了,坐下說話。”

  這一次,高明沒有搬小墩子過來,而是給老人家搬來了一把帶靠背的椅子,讓楊老頭坐下。

  等到楊敬宗落座之後,皇帝才放下毛筆,看向楊敬宗,咳嗽了一聲之後,緩緩說道:“楊相當初要離開建康的時候,朕之所以執意挽留,是因爲楊相老成持國,朕處理國事的時候,若有拿捏不準的地方,還可以問過楊相。”

  皇帝神色平靜,緩緩說道:“眼下,朕心中有一事情猶豫不定,還請楊相指教。”

  楊老頭這會兒,已經有些老邁昏聵了,不過聽到了皇帝這句話之後,他還是努力抬起頭,看了看皇帝,問道:“陛下心中所憂,可是朝中勸和之勢,愈演愈烈?”

  皇帝緩緩點頭。

  楊相見狀,緩緩閉上眼睛,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努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又緩緩跪倒在地上,開口道:“陛下,以老臣父子項上人頭,可暫平息此事……”

  沒有人比這些上位者想的更明白。

  事實上,當初皇帝放張敬離開,卻沒有放楊敬宗離開的時候,這位楊相就已經預想到了自己將來的下場。

  他會成爲一面旗幟,一面皇帝北伐的旗幟。

  因爲他楊敬宗,執掌國家那麼多年,主打的就是一個龜字,不僅自己龜,他的門生故吏們,大多也是都是龜派傳人。

  而現在,楊敬宗雖然退下來已經許多年了,但是影響力其實依舊還在的,如果他被皇帝給砍了頭,朝廷裏的那些人,一定會閉嘴很長一段時間,再沒有人敢上書天子,讓天子求和。

  皇帝盯着楊敬宗,沉默了片刻。

  片刻之後,他問道:“老相國倒是坦蕩。”

  “七年多了。”

  楊敬宗抬頭,看着皇帝,露出釋然的微笑:“七年前,老朽從中書退下來的那天,便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了。”

  “只不過七年來,老朽心中一直有一些妄念,這個妄念無非是陛下若是北伐失利,或者是在齊人那裏喫了虧,老朽一家或有一條生路。”

  “不過現在,那位姓沈的小朋友,捷報頻傳。”

  楊老頭吐出一口濁氣,開口道:“老朽心裏,便已經有準備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抬頭看着皇帝,笑了笑:“不過,七年多來,看着陛下一點一點長大,到如今已然有憲宗皇帝中興之相,老朽心中大慰。”

  “此時身死,已然無憾了。”

  皇帝默默的站了起來,兩隻手攏在袖子裏,認真打量眼前這個鬚髮盡白的老者,片刻之後,他揮了揮手,道:“高明。”

  高太監立刻捧着一份文書,遞在的楊敬宗面前,低頭道:“老相國請看。”

  楊敬宗接過文書,只掃了一眼,便眼皮子直跳。

  因爲這份文書的標題很帶勁。

  “劾楊氏父子二十七大罪!”

  楊敬宗一點一點看下去,看到最後的署名,是洪德六年。

  這是洪德六年,也就是六年前的文書,洪德皇帝剛親政的那年。

  楊敬宗看完之後,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纔看向天子,苦笑道:“難得陛下,保存的如此完好。”

  “這份文書,朕留中未發。”

  皇帝揹着手,淡淡的說道:“但是,朕這些年,已經派內衛一一查實,這二十七樁大罪,樁樁屬實,無一是假。”

  楊敬宗點頭,看向天子,有些欣慰:“要是陛下少年時候,早就與我父子不共戴天了,如今陛下能夠不動聲色的數年沒有動靜,真是長大了……”

  老頭入中書的時候,當今的洪德天子纔剛剛出世沒有多久,洪德皇帝十歲登基,楊敬宗也是那個時候,正式執掌中樞。

  說洪德皇帝是他看着長大的,一點沒有錯。

  如今,洪德天子已經真正“長大”,楊老頭心情複雜。

  他跪在地上,對着天子叩首道:“由此二十七大罪,我父子死有餘辜,不止如此……”

  “我楊氏一門,也當統統抄家問罪。”

  老頭額頭觸碰在地上,開口道:“只是,我父子之死,大約只能讓那些人三年之內不敢說話,治標不治本,陛下如果向徹底改動朝廷風向,當另尋一個治本的法子。”

  皇帝給高太監使了個眼色,高明立刻會意,上前把老人家扶了起來,重新把他扶到了椅子上落座。

  皇帝閉上眼睛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
  “老相國持國多年,穩固朝政,輔佐新朝,功不可沒,朕……”

  “不殺你。”

  皇帝靜靜的看着楊敬宗,面無表情。

  “只是這些大罪,需要有人扛下,不然我大陳帝尊不再,國法不存。”

  楊敬宗一下子癱在地上,淚流滿面:“陛下,老朽願替犬子一死……”

  皇帝背過身去,面無表情,沒有說話。

  ……

  次日,一直在建康享受宰相待遇的老相國楊敬宗一家,被朝廷捉拿問罪,朝廷張貼告示,列出了一共二十七樁大罪,樁樁件件,駭人聽聞。

  其中,以工部侍郎楊蕃罪行爲甚,經三法司議罪之後,處斬刑。

  楊家被罰沒一切家產。

  老楊相,因持國有功,沒有刀斧加身,只是革去職位,驅逐出建康,遣回故鄉養老。

  在朝廷裏風光了幾十年的楊相爺,到最後只落得一人一馬車,和一個同樣老邁不堪的隨從,沿着官道返回故鄉。

  這一路是生是死,尚未可知。

  而在楊家父子落馬的同時,一份來自於內廷的書信,悄咪咪的送到了淮安府欽差行轅。

  此時的沈老爺,正在火器作坊,與西洋匠人與大陳兵丈局的匠人一起,研究他提出的燧發槍。

  準確來說,是沈老爺提出概念,讓這些匠人去研究。

  不過概念沈毅雖然已經提出來了,但是這些匠人什麼時候能徹底搞出來,還是個未知之數。

  他正看着這些匠人畫圖紙的時候,蔣勝匆匆趕來,把宮裏的書信,遞到了沈毅手裏。

  沈老爺看了看自己滿手黑灰,沒好氣的瞥了蔣勝一眼,洗了手之後,才接過了這封書信。

  這是皇帝寫給他的親筆信。

  沈老爺看了一遍之後,把信收進懷裏,默默嘆了口氣。

  “蔣勝。”

  他把信收好,吐出一口濁氣。

  “去通知凌肅,薛威,蘇定……”

  “張猛,劉明遠,萬鍾。”

  “到淮安議事。”

第八百九十章 不得不打的仗

  皇帝給沈侍郎寫信,信裏說的自然就是關於朝廷裏近來發生的事情。

  其實,有邸報司在,沈老爺消息靈通得很,雖然人在淮安,但是建康城裏的大事情,他也基本上都能知道個七七八八,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。

  如今皇帝親自寫信過來,他便不好裝作不知道了。

  從三月沈毅去淮河以北佔了一次便宜,一直到現在四月下旬,一個多月的時間裏,淮安再無戰事,沈毅跟底下的幾個將領們,也難得休息了一段時間。

  眼下,皇帝有事情要讓沈毅去辦,沈老爺也不敢怠慢。

  畢竟現在,小皇帝的處境也不是很好,需要他這個在外領兵的臣子搭把手。

  得了沈毅的命令之後,蔣勝不敢怠慢,立刻派人送信去了。

  次日清早,沈老爺還在睡懶覺的時候,他麾下的袑⒈阋呀浵翟跉J差行轅之中到齊,等沈毅洗漱完穿好衣服走到前院,這些將領便紛紛對着沈老爺抱拳行禮。

  “拜見沈公。”

  沈毅不喜跪拜之禮,除了軍中升帳的時候,這些下屬們會對他行半跪之禮,其餘時候,都是抱拳了事。

  因爲剛睡醒。沈老爺伸了個懶腰,懶洋洋的說道:“諸位都到了,早飯喫了沒有?”

  薛威笑着回答道:“我們到淮安之後,蔣兄弟便安排好了飯食,我等都已經喫過了。”

  沈毅回頭看了看蔣勝,笑了笑,然後開口說道:“喫了飯就好,那咱們也不耽誤時間,直接說正事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嗯,還是去正堂說話罷。”

  此時,連同沈毅在內,一共是七個人,基本上就是淮安軍的決策層了。

  沈毅之外的六個人裏,大部分就是當初沿海都司下屬五衛的指揮使或者代指揮使,不過蘇定與萬鐘不是。

  這就值得一提了。

  先前分屬五衛的時候,凌肅麾下的劉明遠與張猛,都是一衛的代指揮使,但是跟着薛威的那位溫州衛代指揮使王泓,因爲受傷不輕,已經臥牀數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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