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趙涿嚥了口口水,小聲道:“據情報,淮安的沈七,趁齊人攻我塗山大營的時候,再一次領兵越過淮河,殲敵數千……”
短短的一句話。
傷害卻那麼大。
趙大將軍臉皮子都抽了抽,他緩緩抬頭,看着趙涿。
“出去。”
趙涿如獲大赦,縮着頭退了出去。
趙大將軍的目光,從地圖上的塗山,移到了淮安,忽然,他憤怒的拍了拍桌子。
“沈七!”
就在安平侯爺發出這一聲怒吼的同時,塗山大營北岸的徵南軍大營帥帳之中,周世忠周大將軍看着眼前的情報,也氣的渾身發抖。
他把情報狠狠地摔在地上,憤怒低吼。
“沈七!”
第八百八十六章 兩個皇帝
由不得這兩位守淮河的守將心裏不惱。
對於周世忠來說,他在沈毅手裏喫了虧沒有辦法報復不說,這會兒他把重心從淮安放開,不去跟沈毅“一般見識”了,準備想從其他地方,找補一些面子回來!
這種時候,在周世忠看來,沈毅就應該老老實實的縮起頭來,然後小心翼翼的得到喘息。
但是沒想到,他的目光剛從淮安離開,淮安的沈毅就這麼不老實,再一次領兵越過淮河!
而這種再一次越過淮河的行爲,其政治影響力要遠遠大過其實際影響力。
畢竟,懦弱了幾十年的南人,突然膽子大了,竟越過淮河北上,而且不止一次!
這種事情傳到燕都,那些不明所以的人,一定會戳他周世忠的脊樑骨。
而對於趙祿來說,心裏就更加惱怒了。
他的淮河水師,跟沈毅的沿海都司,現在處於競爭狀態,如果大家都老老實實的捱打,那麼淮河水師守淮的能力,不會比任何軍隊遜色。
而現在,那個姓沈的年輕人,已經兩次越過淮河了!
等這些事情傳回建康……
不會有人覺得,淮河千里防線,要以穩妥爲第一要務。
大家只會想,人家沈七能夠越過淮河,把齊人打的“落花流水”,爲什麼你們趙家就不行?
尤其是現在,兩邊正在對比的過程之中,這件事傳到建康之後,很容易就會逼得皇帝“下決心”。
皇帝的決心一下,趙閥那就真的是家破人亡了。
不過不管這兩位大將軍心裏是怎麼想的,這件事還是會往外傳播,沒有人能夠捂得住。
事實上,因爲距離建康很近的關係,就在這二位收到消息之後沒有多久,沈毅沈老爺的密信,還有內衛的密信,就跟着送到了建康,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書案上。
相比較先前,此時的皇帝陛下,對於這種“驚喜”,已經相當有免疫力了,不過收到消息之後,皇帝陛下,依舊高興不已,下令讓高明給自己準備了一桌子酒菜,一個人坐在甘露殿裏自斟自酌。
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
身爲天子,這位大陳的皇帝陛下,已經沒有什麼能夠一起喝酒的人了。
孤獨,是上位者的標籤。
……
在南陳的皇帝陛下收到前線消息之後的兩天之後,遠在千里之外的燕都皇城裏,大齊的永安皇帝,也收到了來自於淮河沿岸的消息。
收到這份消息的時候,這位北齊的皇帝陛下,正裹着個被子,在書房裏批閱奏書。
因爲生病,從前幾年開始,這位永安皇帝就有些畏冷,哪怕現在已經是春天,甚至漸漸快要入夏,這位皇帝陛下還是覺得陰冷無比,寢宮還有平日裏辦公的地方,爐子不斷,有時候還得像現在這樣,裹個厚被子。
看完了清淨司關於淮河的奏報之後,這位皇帝陛下緊了緊身上的被子,似乎覺得更冷了,他縮了縮頭,整個身子都微微顫了顫。
“去……”
皇帝陛下身體抖了抖,開口道:“去請嚴相進宮。”
今年,是永安三十三年。
這位皇帝陛下,已經在位三十多年了,那麼漫長的時間裏,宮裏隨身伺候的人都已經換了好幾批,能夠跟在皇帝身邊的人,自然都是伶俐的,聽到他這句話之後,立刻有太監走了過來,先是往爐子裏添了塊碳,然後擦了擦額頭上因爲太熱而滲出來的汗珠,低頭道:“是……”
這會兒已經是三月暖春,皇帝陛下畏冷點爐子,但是整個寢殿裏的這些太監可不畏冷,基本上是人人冒汗了。
有兩個小太監飛快的去到中書省,找到了已經白鬍子一大把的嚴相爺,微微低着頭,神態恭謹:“嚴相,陛下請您進宮。”
胡人,是沒有自己的官制的。
即便有,也相當粗糙,在北邊漁獵的時候,管管手下人倒還罷了,入關之後便不合時宜了,因此這些朱裏真人入關之後,基本上是照搬的大陳的官制,在燕都重新構造了一個跟陳國一模一樣的朝廷出來。
這裏也有中書,也有六部。
基本上與陳國是一樣的。
不一樣的是,因爲朱裏真人是統治者的關係,中書裏掌事的一般是朱裏真人,六部尚書,有時候也有兩個尚書,由朱裏真人當“大尚書”。
不過朱裏真人這些年貪圖享樂,已經沒有什麼特別有本事的人物了,這也導致,中書省這幾年,事實上大部分是這位身爲漢人的嚴相爺在管事。
嚴老頭點了點頭,站了起來,跟着幾個小太監一起,一路進了宮裏,見到了正在爐子旁邊烤火的皇帝陛下。
這會兒,這位已經五十多歲的皇帝陛下,已經把裹在身子上的棉被去掉,穿了一身厚一些的常服。
畢竟要見大臣,這會兒再裹着一身被子,有些不成體統。
因爲去掉了被子,這會兒終於能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了,這位大齊的皇帝陛下,模樣已經非常瘦弱,而且臉上沒有什麼血色,鬍鬚都有一些稀疏。
兩隻眼睛,有着大大的黑眼圈。
看起來,似乎風一吹就倒,很是嚇人。
見到嚴相走了進來,皇帝揮了揮手,示意他坐下。
嚴相還是對着皇帝下跪,畢恭畢敬的叩首道:“老臣嚴禮,拜見吾皇。”
皇帝嘆了口氣,有些有氣無力:“不必多禮,坐下說話。”
嚴老頭這才落座。
皇帝示意太監,把淮河的文書遞給他看。
見嚴相正在翻看,皇帝陛下劇烈的咳嗽了一聲,然後閉上眼睛,開口道:“南邊,打的很不好看。”
“南朝出了個姓沈的年輕人,把守淮安,屢次擊退我大齊王師不說,現在更是兩次越過淮河了……”
“他們陳國人,可以偏安一隅,在南邊當他們的皇帝,任他們在南邊如何蹦噠,朕都可以不去管他們。”
“但是,他們越過了淮河……”
皇帝陛下看向嚴相,又咳嗽了一聲。
“越過淮河,便是犯了禁忌……”
“便是不踏實……”
皇帝陛下雖然虛弱,但是目光幽幽,似乎可以洞見一切。
“今天他們可以越過淮河,明日他們便要攻燕都了……”
此時,嚴相已經把淮河的奏報看完。
他若有所思的合上這份來自於清淨司的奏報,抬頭看向臉色不太好看的皇帝陛下,微微低頭:“陛下,周大將軍已經試過了……”
“南朝在淮安,塞了好幾萬人,絕難從淮安這裏突破……”
皇帝緩緩閉上眼睛。
“派使者去建康,跟南朝小皇帝談談。”
“讓南朝小皇帝應下,不許再越過淮河半步,不然我大齊數十萬王師,立刻馬踏江南……”
“再有。”
皇帝幽幽的吐出一口寒氣。
“想辦法,處理掉這個沈子恆……”
第八百八十七章 兄弟之邦
嚴相坐在皇帝對面,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自己對面,斜靠在軟榻上,看起來已經非常虛弱的皇帝陛下。
他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陛下,南朝小皇帝,自親政以來,便開始一心北伐,這個時候派使者過去,怕說不動他。”
皇帝因爲有些冷,緊了緊身上的衣服,一旁的太監立刻會意,給他取來了毯子蓋在身上,皇帝陛下也不顧自己的形象,把毯子披在自己身上,看向嚴禮。
“年輕人不懂事,是這樣的。”
“他父親早年,也是如此。”
皇帝陛下咳嗽了一聲,才緩了過來,開口道:“不過南朝朝廷裏,非是他一個人說了算……”
說到這裏,他頓了頓,自嘲一笑:“就像本朝,很多事情,也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。”
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,幽幽的說道:“永安二十九年,朕嫁出雲公主與他的時候,他不是也不同意?但是南朝的太后孫氏,卻同意了。”
皇帝陛下面色平靜,開口道:“傳朕的旨意,讓周世忠跟南人狠狠地打幾仗,同時派遣使者,去建康議和,與南陳約爲兄弟之邦,以淮河爲界,永不相犯。”
聽到這句話,就連嚴相這個宰相,也忍不住有些喫驚。
因爲這個說法,是大齊從來沒有過的說法!
從六十多年前,太祖皇帝入主中原以來,大齊的願望就一直是一統天下,入關之後的二三十年時間裏,北齊對於南陳的征伐,從未停止過哪怕一年時間。
哪怕後來,有些打不動了。兩國停戰,但是也從來沒有過約爲兄弟之邦的說法!
因爲雙方之前,在法統上,是互不承認的,哪怕彼此之間也有了通婚,但是內心深處,都不是很認可對方。
而現在,一旦這份盟書成立,就等於雙方互相承認,從此正式就是兩個國家了!
而且,一旦約爲兄弟之邦,那麼將來大齊的後世之君,想要再興兵南下,就成了無名之師。
雖然對戰事不會有太大的影響,但是畢竟說出去不會太好聽。
當然了,如果南陳同意這個章程,那麼將來,除非北齊做出什麼得罪了南陳的舉動,南陳也就沒了北伐的由頭。
嚴禮只是想了想,便想明白了自家天子的想法。
皇帝陛下年紀大了,身體不好。
可能龍馭上賓,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了。
如今南陳北伐的勢頭愈演愈烈,又出了沈毅這麼個怪胎,得想法子阻他們一阻。
說白了,就是緩兵之計。
等過幾年,大齊帝位順遞之後,朝廷穩固下來了,那麼南陳想怎麼打,就怎麼打!
無非是比拼國力而已。
論國力,如今的北齊是要勝過南陳不少的。
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,嚴相看向天子,微微低頭,嘆了口氣:“陛下,若是十年前,這份盟書便是南陳朝廷做夢也想要簽下來的……”
北齊的皇帝陛下擠出了一個笑容:“便是現在,也是南朝朝廷裏,許多人夢寐以求的。”
不管是朝廷的勳貴,宗親,還是一些大臣們,心裏想的無非是自己的富貴長久。
這份盟書一簽下來,理論上來說,兩個國家成爲了兄弟之邦,只要北齊不南下,南陳少說還能苟活個一百年。
這對那些沉湎於聲色犬馬,江南風月的既得利益者來說,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。
事實上,像趙閥這種既得利益者,最希望見到的,便是這種局面!
嚴禮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陛下的意思,老臣明白了,老臣稍後便召禮部的人來,讓禮部侍郎哈曼親自帶着國書南下,出使建康。”
說到這裏,他猶豫了一下,又說道:“不過陛下,那個南陳的臣子沈子恆,應當如何處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