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書房裏,趙昌平放下毛筆,意外的看了一眼門外。
然後,這位戶部尚書,嘴角露出笑容。
“送進來罷。”
第八百五十三章 倒黴孩子
越王府的邀請,沈毅只當是沒有看見,也沒有理會。
至於其他官員的宴請,他也只當是沒有瞧見,一律避而不見,只在家裏陪老婆孩子,還有家裏人,偶爾出去找顧老頭喝酒,或者去醴泉樓借書。
一轉眼,半個月時間過去。
時間來到了洪德十一年的臘月三十。
照例,這天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,將在宮裏宴請文武百官,以慶祝年節。
皇帝如果興致好,還會登上皇城城牆,與建康的百姓見面,算是與民親近。
這天上午,沈毅在家收到了幾封來自於淮安以及其他地方的書信,他大半個上午的時間回信,到了接近中午,才讓蔣勝把這些書信一一寄出去。
在家喫了頓中飯之後,沈毅就在蓮兒的伺候下,換上了朝服。
朝服是官服的一種,是官服之中最隆重的一套,因爲今天他要去宮裏參加“團建”,所以要穿的隆重一些。
穿的差不多之後,沈老爺回頭看了看一旁坐着的陸若溪,輕聲笑道:“今年是沒辦法一起進宮了,明年再帶夫人進宮去。”
她因爲產期將近,挺着個大肚子,去宮裏實在是不方便。
陸若溪輕輕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去不去宮裏,無關緊要,只是夫君回來這半個月,已經先後好幾個大家族的子弟過來尋你,明年要同你一起去淮安打仗……”
她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夫君,明年是不是要打大仗了?”
沈毅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有騙自己的夫人,輕聲道:“差不多。”
“不過夫人放心,淮河離建康很近,騎馬也就兩三天的路程,年節的時候,我儘量趕回來陪夫人就是。”
陸若溪默默點頭,沒有說話了。
沈毅頓了頓之後,問道:“岳父大人,還沒有到麼?”
因爲又一個外孫將要臨世,宅在江都的陸安世,也有些坐不住了,在沈毅三番四次的邀請之下,他終於同意來建康過年,只不過小老頭動身的時間太晚,現在都還沒有趕到。
陸若溪也有些愁容,開口道:“本來昨天就該到的,偏偏大前天路上下了雪,就有些耽擱了路程,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到,今天不能到,父親豈不是要在路上過年了?”
沈毅想了想,開口道:“夫人不必擔心,回頭我跟蔣勝說一聲,讓他帶些人去迎一迎岳父。”
今年沈毅帶回建康的隨從,是一整個百戶營的將士,也就是一百個人,手底下能用的人很多。
陸若溪在蓮兒的攙扶下站了起來,走到沈毅旁邊,幫着他整理了一番衣服上的褶皺,輕聲道:“夫君進宮之後,言談舉止要注意一些,不要得罪了人,前些日子,工部的程彬程侍郎,也不知得罪了誰,被陛下降罪……”
“聽說家產都被抄沒了。”
“近兩年的官員,哪怕被貶官出建康,也少有被抄家的,妾身聽那些夫人們說,多半是這位程侍郎,得罪了什麼大人物。”
“所以才被抄家。”
她皺着眉頭說道:“我們女兒家,就算生氣了,也就是互相不理睬對方,你們男人就在心裏憋着壞,不定什麼時候就下黑手。”
沈毅啞然失笑,開口道:“夫人莫要胡說,朝廷自有法度,怪不得旁人,再說了……”
“論起爭鬥,朝堂政鬥,可遠不如後宮爭鬥那麼兇狠。”
夫妻倆說了會閒話之後,便已經到了下午,沈老爺趴在陸若溪肚皮上,聽了聽孩子蹬肚皮的聲音之後,便坐着自家的馬車,一路離開了沈宅,進到了宮裏。
今天下午,朝廷上下,大部分衙門都已經休沐了。
不少官員匆匆趕回家沐浴更衣,換了身新衣服之後,就都趕到了宮裏,等待着皇帝陛下賜宴。
不過與朝會一樣,有資格到場的官員,都是五品以上的京官,與平時朝會不同的是,今天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,會在坤德宮宴請建康的命婦們,也就是說,各位大人的正妻,也能進宮參與團建。
這個時候,這些夫人們就會聚集在一起,說一些八卦。
而皇帝陛下,則是在德慶宮宴請文武羣臣。
雖然是晚宴,但是皇帝陛下宴請,朝廷裏的這些官員們自然不敢怠慢,還沒有到傍晚,基本上就已經到齊了七七八八。
此時,德慶宮裏,已經擺了一張張矮桌,一個個太監來回穿梭忙碌,準備着晚上的宴席。
而早到的諸位大臣們,則是三五成羣,一起說着一些衙門裏或者是朝廷裏的事情。
比較火爆的話題,就是工部左侍郎程彬被天子下旨罷職抄家的事情,理由是這位左侍郎在負責給宮裏修殿宇的時候,從修大殿的款項裏上下其手,佔了皇帝陛下不少便宜。
皇帝陛下龍顏大怒,下令撤職抄家,把程侍郎佔皇家的便宜,統統給“要”了回來。
這是建康最近一個月的熱門事件。
因爲……
處罰有些嚴苛了。
畢竟已經是六部侍郎級別的官員,不是什麼小人物,按照從前的規矩,通常也就是貶官到地方上當知縣知府了事。
而皇帝陛下直接下令抄家,讓工部自己朝廷上下的官員,心裏都有一些害怕。
畢竟誰能不貪?
不貪,家用都未必夠用!
這些人正在噰喳喳聊八卦的時候,沈老爺老神在在的走進了德慶宮,他四下看了看,找到了兵部的位置,自己找了個矮桌坐了下來,開始閉目養神。
此時的沈老爺,一身緋紅色的官服,再加上又如此年輕,在德慶宮十分顯眼。
不過,大家在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後,也沒有人過來跟他搭話。
因爲不熟。
跟他比較熟的兵部姜尚書,戶部趙尚書,都是大九卿級別的人物,現在都還沒有到。
沈老爺坐在矮桌後面,閉目養神,靜等開飯。
片刻之後,天色漸暗。
沈老爺閉着眼睛,昏昏欲睡。
直到一個近在眼前的聲音,把他從睡夢之中驚醒。
“沈大人。”
這聲音很年輕,而且並不熟悉。
沈毅緩緩睜開眼睛,看到自己這張矮桌對面,跪坐着一個年輕人。
一個身着杏黃色四爪蟒袍的年輕人。
很年輕,看起來二十歲都不到。
沈老爺愣了愣,才慢慢清醒過來。
他默默的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。
年輕人見沈毅醒了過來,臉上露出笑容,對着沈毅拱手行禮:“沈大人,小王……”
沈毅沒有等他說完話,二話不說,直接站了起來。
因爲跪坐了太久,現在的沈老爺,兩隻腿已經有些麻了,他猛地站起來,只覺得腳底板如有針扎。
沈老爺飛快的掃視了一眼整個德慶宮。
試圖找到一個熟人。
一個讓那年輕人,不敢接近的熟人。
很快,沈老爺就鎖定了目標,他強忍着疼痛,一瘸一拐的,朝着目標走去。
很快,他走到了目標面前。
這個“目標”,也身着杏黃色四爪蟒袍,面色平靜,不怒自威。
沈老爺連忙拱手,微微低頭:“晉王爺,借您寶地避一避?”
晉王李睿,看了一眼沈毅身後不遠處那個年輕人,然後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沈毅,指了指對面。
“客氣,沈郎中請坐。”
沈毅小心翼翼,坐在這位晉王爺對面,然後眼觀鼻鼻觀心,開始“入定”,時不時深呼吸一口氣。
見他這個模樣,晉王爺笑呵呵的給他倒了杯酒,推到他面前,笑着說道:“來,喝杯酒,壓壓驚。”
沈毅接過這杯酒,低頭道謝:“多謝王爺。”
“不必客氣。”
晉王爺笑着說道:“你我兩家淵源頗深,你算是本王的半個晚輩,幫你是應當的。”
說着,晉王爺抬頭,看了看不遠處那個似乎想要過來,但是又不太敢過來的年輕人。
“那倒黴孩子,現在莫說你怕,本王這個親叔叔……”
他自己也低頭喝了口酒,淡淡的說道。
“都有些怕……”
第八百五十四章 簡在帝心
越王是皇室宗親,陛下的親弟弟,哪怕是中書宰輔見到他,也得畢恭畢敬的稱呼他一聲殿下。
朝廷裏,能夠稱呼他爲孩子的不多,直接叫他倒黴孩子的,更沒有幾個。
眼前這位晉王爺,就是一個。
不過他能這麼喊,沈毅卻不能這麼接話,畢竟身份懸殊,被旁邊那些壞比御史聽了去,說不定就得告沈老爺一狀。
他對着晉王爺禮貌性的笑了笑,沒有接話,而是開口問道:“王爺,下官這些天事忙,沒有來得及去晉王府拜訪,不知世子回來過年沒有,若是回來了,過兩天下官去尋他,請他喫一頓飯。”
聽沈毅提起李穆,晉王爺臉色變得有些不太好看,他低頭喝了口酒,悶聲道:“沒有回來。”
“他孃親給他寫了不知道多少封信,就硬是推說身上有職事,不好回來,免得被朝廷責怪。”
說到這裏,晉王爺悶哼了一聲。
“一個空職,也不知道他在那裏守着做什麼。”
晉世子李穆,至今還在福州都司衙門裏,做都指揮使。
按照朝廷的編制來說,李穆纔是現今淮安守軍的最高統領,現在,他的八成下屬都到了淮安,跟着沈毅一起守淮,只剩下他這個光桿司令還有五千人,守着東南的五個市舶司。
聽到晉王爺這麼說,沈毅知道,這位“皇叔”心裏多多少少有些不滿,沈老爺低頭喝了口酒之後,開口道:“王爺,東南還有五個市舶司,以及五個都司的衛所,雖然人數不多,但是畢竟衙門要在那裏,說不定世子也是公務纏身……”
“什麼公務纏身?”
晉王爺撇了撇嘴:“本王派人去過福州,他十天也不見得能去一天都司衙門,在那裏亂來,娶了三房妾室,有兩個都懷了身子了。”
晉王爺眯着眼睛,悶聲道:“等過完年開了春,他如果再不回來,本王便親自南下,捉他回來了。”
好傢伙!
聽到這裏,沈毅也有些愕然。
他已經許久沒有關注過福州那邊的消息了,只是偶爾跟葉嬋通信,看來一年多時間沒見,那位世子爺在福州過的很是快活,頗有些“樂不思家”的味道了。
見晉王爺有些生氣,沈毅也只能賠着笑臉,不時回頭看一眼那個不遠處的年輕人。
那年輕人,似乎是有些怕晉王,猶豫了半天之後,還是沒有敢靠近,有些沮喪的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沈老爺鬆了口氣,對着晉王爺拱手道:“多謝王爺庇護,下官就先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。”
晉王爺默默點頭,也看了一眼坐在他不遠處的越王李譽,緩緩說道:“那孩子想岔了,你幫不了他,真正能幫他的,是他自己,還有……”
說到這裏,他沒有繼續說下去,只是揮了揮手,讓沈毅離開。
沈毅這才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此時天色已經傍晚,晚宴即將開始,沈毅看了一眼李譽,這位越王殿下老老實實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,沒有再起身的意思。
沈毅這才放下心。
隨着天色黯淡,晚宴很快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