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這麼龐大的人數,哪怕是大兵團在野外,大規模野戰,也不一定能在一天之內消耗掉。
畢竟冷兵器的殺人效率,着實是不高的。
而齊人一天時間,折損了那麼多,一來是因爲事發倉促,二來也是因爲他們派過來的將士,基本上沒有精銳。
甚至惡意猜測的話,北齊徵南軍甚至沒有想要打下南岸什麼地方,他們一天死四五千人,可能是死給北齊朝廷看的!
當然了,哪怕是北齊徵南軍的體量,一天之內折損那麼多人,也是可以用“傷筋動骨”四個字來形容的。
短時間內,齊人應該都不會有什麼大動作了。
而在洪澤湖大營待了四天之後,沈毅整個人也基本上恢復了過來,而且他已經收到了宮裏的回信,知道了朝廷對於這件事定的調子。
不過他並不着急。
依舊老老實實的待在洪澤湖大營,並且讓手底下的將士們,跟洪澤湖原先的戰士們親密接觸了一番。
到了第五天,趙祿趙大將軍,中午按捺不住了,他親自帶人,來到了洪澤湖大營門口,直接翻了臉,差點就直接帶人闖營了。
此時,大營裏的沈老爺,還在靜靜的享受自己的早餐。
今天的早餐是魚湯,是將士們從淮河裏打上來的。
凌肅小心翼翼的來到了沈毅的帥帳裏,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沈公,安平侯在咱們大營門口,說要見您一面,他說您要是不出去見他,他下午就帶人闖營了。”
“到時候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局面……”
沈老爺伸了個懶腰,把碗裏的魚湯仰頭一飲而盡,不屑的撇了撇嘴:“唬人的話而已,你讓他來闖營試試。”
他指着凌肅,又指了指自己,笑着說道:“你我纔多少家底?”
“他趙家三代家底。”
沈老爺拍手笑道。
“他這一闖營,不僅三代家業瞬間敗個乾淨,他在建康的家人,差不多統統要死光光。”
凌肅眨了眨眼睛,微微低頭道:“那沈公……您不去見他?”
“見,人家是一品的武官,咱們大陳的侯爺,怎麼能不見?”
他擦了擦嘴,看向凌肅,問道:“咱們的重傷兵,還有不能動彈的麼?”
凌肅搖了搖頭,小聲道:“那天打完,一共有三十六個人重傷,躺在牀上不能動彈。”
“現在四五天時間過去,已經沒有了……”
沒有不能動彈的,不代表全部救過來了,其實大部分重傷兵……
都是沒了。
沈毅默默點頭,開口問道:“救回來幾個?”
“七個。”
凌肅低頭苦笑道:“屬下早上纔去問過,其中一個還一直起色,大夫說要熱退去,纔算活過來。”
沈毅默默點頭,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他站了起來,伸了個懶腰之後,開口道:“咱們在淮安的徵兵,不是如何順利,這一次回淮安之後,我準備派人回東南征兵,以補充淮安的兵力。”
“讓你麾下的劉明遠去,沒有什麼問題罷?”
凌肅連忙搖頭,開口道:“屬下自然沒有什麼問題。”
他頓了頓之後,低頭道:“沈公,屬下家鄉臨海,青壯不少,而且都通水性,是能訓練出來的,您看是不是先讓劉明遠去臨海募兵?”
沈毅想了想,然後微微搖頭道:“還是去溫州府募兵。”
“咱們在溫州府待的久,那裏的人認咱們。”
凌肅這個人,心眼子多得很。
雖然拉同鄉的行爲,他軍中非常非常常見,甚至可以說是慣例,但是沈毅能制止,還是要制止的。
凌肅點頭應是。
沈毅想了想,繼續說道:“我這幾天,會給朝廷寫信,請求增加淮安兵力,儘量爭取,加到三萬人……”
“你跟薛威,都要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聽到沈毅這句話,凌肅心裏一喜,連忙低頭道:“是,屬下明白。”
“再有。”
沈老爺揹着手走向大營門口,淡淡的說道:“做好準備,咱們近幾日就離開洪澤湖大營,回淮安防線去,再不回去,趙大將軍該狗急跳牆了。”
……
片刻之後,大營門口。
沈老爺笑呵呵的上前,對着眠如寒霜的趙祿拱了拱手,微笑道:“這不是趙侯爺麼?”
“咱們都是友軍,友軍有難,我都司將士過來支援,是應當應分的,侯爺不必這麼客氣,還親自來道謝。”
此時的趙大將軍,心裏頗有些惱火。
他本以爲,沈毅最多在洪澤湖大營待個兩三天,逞逞能之後也就該走了,沒想到沈毅在洪澤湖大營,一住就是五天,這讓他丟盡了臉面。
這件事,不僅傳到了朝廷裏,連淮河水師內部,都已經傳開了。
見沈毅嬉皮笑臉的模樣,趙大將軍深呼吸了一口氣,努力用自己的修養壓過自己的憤怒,他勉強對着沈毅抱了抱拳,開口道:“沈欽差。”
趙大將軍指了指沈毅身後的大營,冷冷的說道:“這洪澤湖大營,是我們淮河水師的駐地,沈欽差要是覺得淮安防線不夠長,非要佔了洪澤湖的防線,那麼你我一同聯名上書朝廷,趙某再讓二百里防線給你去守!”
沈老爺擺了擺手,笑着說道:“大將軍不要生氣。”
“只是那是我軍與齊人交戰,有不少傷兵沒有辦法挪動而已,只能在這裏原地治傷,沒有佔據洪澤湖大營的意思。”
“沒有佔我大營的意思……”
趙祿看着沈毅,冷聲道:“那沈欽差爲何閉了營門,莫非在裏面,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?”
“說了治傷養傷,大將軍不信,那我也沒有什麼辦法。”
“這洪澤湖大營,本來我跟令公子說,是要借用十天的,令公子也沒有反對,我就只當他是同意了。”
說到這裏,沈老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看着趙祿:“不過看侯爺的這個樣子,似乎是想反悔,那也沒有什麼關係。”
沈毅大方道:“那明天一早,我就帶他們回淮安就是。”
趙祿吐出一口濁氣,看着沈毅:“那好,就明天早上。”
見趙祿沒有意見,沈毅靜靜的看着這位趙大將軍,他左右看了一眼,見四下無人,他才小聲說道:“侯爺,聽說你跟朝廷告我的狀了。”
“說我強行佔了洪澤湖大營,強行霸佔了你們洪澤湖大營的功勞。”
說到這裏,沈老爺笑眯眯的說道:“侯爺,我身邊是有內衛跟着的,而且不止一個內衛。”
“是很多很多內衛。”
趙祿臉色上的陰鷙一閃而過:“那又如何?”
“是,現在的確不能拿侯爺怎麼樣,不管侯爺怎麼編,朝廷都只能捏着鼻子認下。”
“可是將來呢?”
“侯爺藐視朝廷,藐視大陳律法,這都是要一點點記在朝廷功過本子上的。”
“以前,趙家憑藉淮河水師,即便犯了些錯,比如……”
沈老爺呵呵笑道:“比如說,幾年前侯爺的那個四女兒在雞鳴寺打了我一頓,朝廷捏着鼻子忍了,還給趙家擦了屁股。”
“可是將來呢。”
沈老爺語氣不疾不徐:“三代人了啊。”
“趙崇大將軍留下的香火情分,縱然如天之盛,也該用了七七八八了吧?”
“要不怎麼說,你們讀書人小肚雞腸。”
趙祿看着沈毅,不屑一笑:“幾年前的一樁小事,還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,沈欽差就一直牢記到了現在,還念念不忘。”
“我雖然沒忘,不過那會兒捱了頓打,但是也因此得了個翰林的身份,算是因禍得福,所以……”
沈毅微笑道:“我倒是沒有記仇。”
“不過眼下,我很爲趙家擔心啊侯爺。”
他看着趙祿,“嘖”了一聲,然後輕聲道。
“要不然侯爺跟我一起回一趟建康,給陛下磕個頭,認個錯,然後……”
“回家安心養老?”
第八百二十五章 另一個沈毅
“好啊。”
趙大將軍冷靜了下來,他靜靜的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讀書人,淡淡的說道:“如果沈欽差,可以讓朝廷同意趙某現在回朝歸養。”
“趙某二話不說,這就跟沈欽差回建康去。”
他的目光,一直看着沈毅,目光中意味難明:“只怕沈欽差你,雖然是朝廷的欽差,卻不可能替天子言事,做不了這個主。”
沈老爺微笑道:“我又不是負責淮河水師的欽差,自然管不了趙大將軍的事情,不過趙大將軍若真有歸養的心思,這一次抗擊北齊之後,不妨回建康一趟,跟陛下說說心裏話。”
他神色平靜:“把守國門的重任,趙家已經擔了三代人了,或許是時候應該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……”
趙祿看着沈毅,冷笑了一聲:“這擔子放下,交給誰來挑起來,像沈欽差這種文弱書生麼?”
“甲子之前,大陳之所以國事傾頹,便是因爲你們這些讀書人,權勢大到了無邊無際的地步,不僅管着文事,還要插手武事!”
“甚至兵部還搞出了行軍圖,讓前線的軍隊照行軍圖來打仗!”
趙祿悶哼了一聲:“簡直是可笑至極!”
“若非你們這些讀書人,大陳何至於只剩下半壁?神州何至於陸沉?”
“若非家祖,撐起了最後一點武夫的尊嚴,替大陳擋下來勢洶洶的胡人,你……你沈子恆,還能在這裏耀武揚威麼?”
聽到他這番話,沈毅站在原地,先是沒有接話,然後啞然失笑。
他聽出了趙祿話裏的意思。
趙崇大將軍,有沒有擋下胡人,跟沈家其實關係不大,尤其是跟沈毅關係不大,至多是沈家當年遭受兵禍衝擊絕代,導致沈毅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而已。
但是不管沈家怎麼樣,都跟他們趙家,沒有任何關係。
所以,趙祿這一句“你沈子恆還能在這裏耀武揚威”,並不是跟沈毅說的。
而是對朝廷說的,或者直接一些,就是跟皇帝說的。
這句話裏,帶了不少專屬於趙家的怨氣。
沒有我趙家,你姓李的,還能在這裏耀武揚威麼?
沈毅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。
於是淡淡的看着趙祿,笑着說道:“大將軍看來沒有讀過史書,不知道前朝是如何因爲武夫割據而崩滅,也不知道天下爲何紛亂數百年。”
“這纔有了本朝的重文抑武。”
沈老爺兩隻手攏在袖子裏,靜靜的說道:“天下事,都脫不開物極必反這四個字,聖人說中庸二字,便是這個道理,文官總攬一切杖徊粚Γ俏浞蚋顡环剑峙乱彩遣怀傻摹!�
“朝廷那邊,會慢慢明白這個道理的。”
“但是不管是什麼道理。”
沈毅靜靜地說道:“也沒有天底下,再出一個趙閥的道理,大將軍,你說是不是?”
趙祿眯了眯眼睛:“沈欽差這幾年,一直孜孜不倦的與我趙家作對,扳倒了我們趙家,於你又有什麼好處?”
“沒了我們這些武夫,你指望朝廷裏那些筆桿子,上陣帶兵打仗?”
趙大將軍嗤笑道:“他們,恐怕連安營紮寨,都弄不明白。”
“文官,也未必不能帶兵。”
沈毅雙手攏在了袖子裏,靜靜的說道:“沈某不就是文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