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他壓低了聲音,聲音裏,似乎隱約帶了一些激動。
“朕懷疑,北齊那個永平帝……”
“要撐不住了!”
第八百一十三章 爲天子立心
見到沈毅之後,皇帝按捺了兩天的激動之心,終於顯露了出來。
他看着沈毅,緩緩說道:“這一次,對於大陳來說,是難得的機會。”
北齊的那位皇帝,沈毅是知道的,據傳已經臥病在牀數年,而且近幾年的朝會,已經統統罷朝,不再參與。
不管是燕都的朝堂還是坊間,都有在傳這位北齊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。
可惜的是,這個消息,在四五年前就開始傳,一直到現在,北齊的那個皇帝就是病而不死,依舊堅挺的活着。
聽到皇帝這麼說,沈毅坐在小墩子上,認真的想了想,然後看向皇帝,微微欠身道:“陛下,您說的……有確切情報麼?”
“沒有。”
皇帝有些無奈的說道:“這種事情,齊人如果能把消息給泄露出來,那燕都上下,就真是千瘡百孔了。”
“不過,北齊那個趙皇帝生病,是的的確確的事情,不會有假。”
皇帝緩緩說道:“他近兩年,一直躲着不見人,很難知道他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,不過今年,淮河沿線雖然衝突不小,但對於兩國而言,也只能說是小打小鬧,不傷及根本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呵呵笑道:“可是打着打着,齊人竟真的急了。”
“這就有意思了。”
皇帝陛下手摸着下巴,開口道:“齊人這一次,增兵淮河十萬人,看起來聲勢浩大,但絕對是不夠他們南下的。”
“不要說沿淮二十萬人。”
皇帝沉聲道:“就算是三十萬人,也不夠他們南下。”
皇帝陛下這番話,說的相當有底氣。
因爲六十多年時間過去,雙方對於彼此的力量,早已經知根知底,雙方很清楚,彼此手裏有多少兵力,能動用多少兵力。
所以,早在十年前就有人篤定,說北齊南陳南北兩朝的局勢,將會長時間存在,因爲雙方,實在是誰都奈何不了對方。
皇帝陛下低頭抿了口茶,繼續說道:“那個趙皇帝,明知道派兵淮河無用,但他還是增兵淮河,那麼用意就不難猜了。”
皇帝看着沈毅,笑着說道:“不管是不願意看到我大陳出現可以替代淮河水師的邊軍,還是他臨了之前,想給大陳來一記狠的……”
“總之……”
皇帝微笑道:“他心裏是急了的。”
北齊的皇位繼承情況,非常複雜。
因爲北齊的皇室不是漢人,因此從來不是漢人的宗法制,皇位並不是由嫡長子繼承。
他們奉行的是狼羣模式,強者爲王。
哪怕是齊人入關立國之後,歷代皇帝也都是由上一任皇帝在諸皇子之中擇強而立,所謂“擇強”,就是要諸皇子相互競爭,這種競爭非常激烈,鬧到紅了眼,見血也是常事。
這種傳位模式,自然是有好處的。
在國家政體穩固的情況下,這種制度有利於國祚延續,有利於提升君主的“質量”。
但是這種制度,並不利於政體穩固。
因此,六十年來,每一次北齊皇權傳遞的時候,都會產生一系列的動盪,最起碼要持續數年時間,一直到新皇徹底坐穩帝位之後,纔會慢慢平穩下來。
所以,如果是北齊皇帝大限將至,那麼他突然對淮河增兵,就很好理解了,想給對岸的南陳來一記狠的,以讓南陳喫痛之下,老實一段時間。
沈老爺思索了片刻,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陛下,不管齊人內部如何動盪,他們增兵淮河,對於淮河防線來說,是非常大的壓力。”
“嗯。”
皇帝走到沈毅面前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笑着說道:“如果你這幾個月,在淮安府沒有打好,或者是喫了虧,面對齊人增兵,朕只能讓趙祿暫時接手你的淮安防線,再讓禁軍支援趙祿。”
“現在,你在淮安打的很好。”
皇帝微笑着說道:“朕跟朝廷裏的那些大臣們,也就有話可說了,即便齊人再怎麼增兵,朕也依舊能保證,淮安防線不會換人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皇帝開口道:“淮安府正南,有一支禁軍駐紮,屆時淮安防線若被齊人猛攻,朕就把這支禁軍調給你使用。”
皇帝目光裏,帶着難以掩飾的興奮。
“這是齊人最後的反擊了。”
他沉聲道:“扛過了這一回,這些齊人散去,朕……”
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氣,握了握拳頭:“朕說不定,就立刻可以着手,揮師北上了!”
從洪德六年親政,一直到現在洪德十一年秋,五年多近六年的時間裏,皇帝心心念念北伐,但是卻一直只是在爲北伐做準備,尚且沒有實質性的動作。
他畢竟也只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,面對已經霸蠻了一甲子以上的北齊,再如何雄心壯志,心裏也難免有些犯怵的。
但是,現在的皇帝陛下,真的看到了北伐的曙光,北伐的希望!
看着滿臉興奮的皇帝陛下,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道:“陛下,齊人這個當口增兵淮河,一旦打起來,說不定就是兩三年的大戰,屆時,朝廷該如何才能拔除趙閥呢?”
在沈毅看來,北伐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徹底清理掉趙閥!
不止是要把趙家人趕出淮河水師,更是要徹底改造淮河水師,把趙閥留下來的遺毒,給徹底清理乾淨纔行。
因爲現在的趙閥,基本上已經完全處於類似“諸侯”的狀態了。
說的再直白一些,對於現在的趙閥來說,生存是它的唯一目標,而其他的事情,都要往後排一排。
可是北伐,對於“它”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情,因此即便它按照朝廷的意志北上伐齊,多半也不會取得什麼好結果。
甚至在沈毅看來,如果讓趙閥參與進這場北伐之中,那麼北伐的成功率,將會無限接近於零。
聽到沈毅的這個問題,皇帝先是愣了愣,然後摸着下巴,思索了許久,微微皺眉:“沈卿,你的想法呢?”
“齊人增兵淮河,朝廷就不能只幫沿海都司,不幫淮河水師。”
沈毅有些無奈的開口說道:“不然,如果淮河水師處處失守,那麼北齊將會大範圍穿過淮河南下,那時即便朝廷有能力駐守各地,慢慢把齊人趕出去,對於各地百姓來說,也是滅頂之災了。”
沈毅皺着眉頭說道:“可是這樣一來,趙閥又成了碰不得,摸不得的刺蝟。”
六十年來,每一次北齊來犯,趙家在陳國的地位,就要往上抬一抬,皇帝也會非常自然的賞他們家一些東西。
比如說洪德七年的時候,前線打仗,趙家的女兒在雞鳴寺把沈毅這個新科進士給打了一頓。
那個時候,哪怕皇帝再如何年輕氣盛,最後也沒有責罰趙家人,而是親自下場補償沈毅,做了個和事佬,把這件事情接了過去。
時候,趙大將軍戰敗回朝,皇帝陛下也只能捏着鼻子,封賞這位趙大將軍。
聽了沈毅的話之後,皇帝若有所思,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開口道:“沈卿說的不錯,是朕想的少了。”
他看着沈毅,問道:“沈卿可有什麼想法?”
沈毅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陛下,臣的想法是,目前大陳處於防禦階段……”
“這個階段,估計一年到兩年時間。”
“之後,就可以考慮反攻。”
“現下敵人增兵淮河,朝廷一時半會,的確不能動淮河水師,甚至還要派兵幫他們守邊。”
“不過,這是一時的。”
沈老爺低着頭說道。
“撐過這一波之後,臣希望陛下能夠下定決心,一鼓作氣,把趙家徹底從淮河水師之中拔掉,否則……”
沈毅抬頭看了看皇帝,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,再一次低下頭:“否則,就算北齊的那個皇帝突然崩了,北齊朝廷大亂,有趙閥在。”
“我大陳恐怕也很難把握住這種天賜良機!”
第八百一十四章 爲了孩子!
長久以來,朝廷不是完全拿趙家人沒辦法的。
畢竟趙家人雖然在淮河水師根深蒂固,但是安平侯府是一直在建康的!
趙家自趙崇大將軍傳代以來,數十年下來,單單趙崇大將軍的直系子孫,已經有大幾十近百個了,這些人,大多住在建康,尤其是趙家的主脈,都住在建康的安平侯府裏。
正因爲如此,皇帝與趙大將軍之間,都在努力維繫平衡,誰也不願意直接跟對方翻臉。
比如說,皇帝如果能下定決心,先下詔召趙祿回建康,然後在宮門口派人,直接把他給拿了。
再派欽差,火速趕往淮河水師宣讀旨意,把趙家人統統拿到建康來收押,然後火速在淮河水師之中提拔一個非趙姓的將領代管淮河水師。
那麼……
那個時候,淮河水師裏真正願意一腔熱血,陪着趙家人造反的人,不會很多。
事情也就平息了。
皇帝爲什麼沒有這麼做呢?
因爲淮河水師太重要,不能出閃失。
因爲這些年,趙閥一直在小心翼翼,維繫着自家與朝廷之間的巧妙平衡。
因爲皇帝……
也有一些小心思。
這種小心思,無非也是想要維持平衡。
維持哪兩方之間的平衡呢?
維持北伐派與保守派之間的平衡!
這樣,如果將來北伐不順利,有淮河水師守在前線,皇帝就可以躲在建康直接擺爛,當一個南朝皇帝,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。
雖然,現在年輕的皇帝陛下心裏未必會這麼想,但是潛意識裏,他一定有過這些念頭。
正是因爲皇帝猶豫不定,所以纔有沈毅麾下的沿海都司,莫名被推到淮河防線上抵禦齊人的原因。
究其根本,無非是皇帝想要看看,沈毅弄出來的這支軍隊堪不堪用,能不能守住淮河。
或者說,能不能平替淮河水師。
而現在,沈毅基本上已經是跟皇帝攤牌了。
想要北伐,就必須要先清理掉趙閥!
不然,事情基本上沒有什麼做成的可能性。
見到眼前面色嚴肅的沈毅,皇帝先是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抬頭看了看沈毅,聲音低沉:“沈卿,這件事情一個不好,就是一場鉅變。”
“陛下,臣有信心,平息這場鉅變。”
他站了起來,恭敬低頭道:“陛下想要做成一番事業,有些事情,非經歷不可!”
“趙閥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皇帝阻止了沈毅繼續說下去,而是緩緩說道:“沈卿說的話,朕都明白了。”
“朕需要再考量考量。”
“你這次離開建康之前,朕給你答覆。”
皇帝看着沈毅,默默起身,走到沈毅面前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有些無奈的說道:“朕知道,沈卿心裏,恐怕在埋怨朕,但是沈卿你,也要體諒體諒朕。”
“你我易地而處。”
皇帝語氣裏,有着滿滿的疲憊:“恐怕你也很難下決心。”
“千斤重擔。”
皇帝自嘲一笑:“幾乎把朕壓成個懦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