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皇帝這番話,說的還是很走心的。
老實說,易地而處,沈毅未必有這位洪德皇帝的決斷心。
畢竟,仔細想一想,他只要不努力,踏踏實實幹一輩子皇帝,絕對不是什麼大問題。
而他一旦努力了,說不定一個不慎,頃刻之間,就是國破家亡的下場,到時候敵人馬踏建康,建康這座天下繁華的大城,又會淪爲六十多年前燕都的模樣,成爲一片鬼蜮。
他的母后,皇后,一绣樱�有兒女!
都可能成爲齊人的玩物!
重複《燕聞錄》之中的慘狀!
如此巨大的風險,由不得人不慎重!
易地而處,如果沈老爺成爲了洪德皇帝,說不定早就每天喫喝玩樂玩女……選秀女,擺爛當個快樂昏君了!
而眼前這位皇帝陛下,親政近六年來,幾乎可以說是不忘初心,一直在忙着積極備戰。
這是非常難得的事情。
想到這裏,沈毅恭敬低頭拱手。
“陛下聖明睿斷……”
他真想要捧兩句,又被皇帝打斷,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說道:“無用的話不必多說,天色晚了,朕知道你家夫人又有了身孕,就不留你在宮裏了,明天一早,沈卿你再進宮來,朕再與你詳談。”
沈老爺恭敬低頭,行禮之後,離開了甘露殿,回家睡覺去了。
此時,他已經離開建康數月,家中夫人的肚皮,已經顯懷了。
除了懷孕的陸若溪之外,這幾個月家裏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。
那就是經過一家人的軟磨硬泡,沈章總算是同意了沈恆與陳幼孃的親事,小兩口的婚期定在了年底,準備在建康成婚了。
回到家裏之後,沈毅抱着夫人睡了一晚上,感受着夫人肚子裏又一個即將長大的小生命,在外面幾個月的疲憊,似乎也隨之煙消雲散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喫完早飯之後,沈毅按照皇帝的吩咐,又去了一趟宮裏。
今天不是朝會的日子,因此皇帝一大早就在甘露殿等着沈毅,只不過今天,他不止是一個人在等着沈毅。
甘露殿裏,一個將將學會走路的孩童,正坐在皇帝專屬的座椅上,被皇帝陛下抱在懷裏,手裏拿着一根不是很粗的毛筆,異常笨拙的寫着大字。
一些大字被碰落到了地上,沈毅彎身撿起來之後,展開看了幾眼,只見紙上的字寫的歪歪扭扭,很不成樣子。
不過想到這些字的主人,沈毅把一張張大字撿起來收好,放在了桌子上,然後看向這個孩童,微微低頭,笑着說道:“陛下,皇長子現在,應該還不到兩歲罷?”
“這麼早學寫字,太早了一些。”
“朕也覺得早了。”
皇帝起身,把孩子抱了起來,遞給了一旁的高明,然後扭頭看着沈毅,淡淡的笑道:“只是他娘一直想教他寫字,一直學不成樣子,到現在都握不穩筆。”
兩週歲不到的孩子,能握穩筆纔是怪了!
想到這裏,沈毅心裏一動,抬頭看了一眼高明懷裏的皇長子李望。
這位皇長子,到現在,也纔不到兩週歲,是一年半多一點而已。
問題是,他的“登記年齡”比實際年齡還要小幾個月!
這麼說,他明面上,也才一週歲多點而已。
這麼大的孩子,能寫出半個字,就算是神童了!
聯想着是惠妃娘娘一直強行教這孩子寫字……
沈毅心裏不由有些發寒……
那位惠妃娘娘,不會已經在爲“天降聖人”這個標籤而佈局了吧?!
見沈毅沉思不語,皇帝笑了笑,開口說道:“沈卿家裏的那個兒子,今年也該會寫字了吧?”
“去年就會了。”
沈毅微微低着頭,開口笑道:“他母親也是一直要教他寫字,從小就是握筆桿長大的。”
皇帝微微一笑。
“孩子現在都還小,無憂無慮。”
他看着沈毅,靜靜的說道:“幾十年之後……”
“說不定就有憂慮了。”
說到這裏,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了。
但是話裏的意思很明顯。
他已經想通了。
哪怕是爲了下一代,這場仗也是要打的!
皇帝陛下靜靜的看着沈毅,輕聲道:“沈卿,你回淮安去罷。”
“回去之後,好生布防淮安。”
“你去做好你應該做的事情。”
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,似乎有一些殺氣。
“朕也會做好朕應該做的事。”
第八百一十五章 “親密無間”
從洪德七年沈毅中進士以來,一直到今天,四年多的時間裏,不管是被動還是主動,他都是一直在爲北伐做準備。
但是不管沈毅做了多少準備,他一個人是沒有辦法決定歷史進程的。
至少現在不行。
因此,北伐……遲遲沒有進度。
而現在!
皇帝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!
洪德朝北伐,終於向前邁出了堅實的一步,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一步!
沈毅低着頭,臉上露出笑容:“是,臣明天一早,就動身回淮安。”
他頓了頓,開口道:“陛下,如果北齊增兵淮河,淮安沿線的壓力可能會驟增,到時候沿海都司守兩年淮安的打賭,是不是要暫不作數了?”
“這個自然。”
皇帝笑着說道:“他淮河水師,也頂不住幾乎倍增的齊軍,也要朝廷支援,既然他們也要朝廷支援,那麼淮安自然不可能獨立支撐。”
“朕會適時派禁軍過去,歸你調遣的。”
沈毅鬆了口氣,微微低頭道:“如此,臣就放心了。”
他對着皇帝拱手道:“有陛下這句話,臣可以保證淮安防線,固若金湯。”
說完,他就要拱手告辭離開。
皇帝出言挽留。
“不忙着走,還有很多事情要商量。”
他笑着說道:“今天中午,沈卿就不要離開了,在宮裏跟朕一起喫頓飯,到下午再離開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對着高明招了招手,高太監立刻會意,把大皇子李望,交到了皇帝手裏,皇帝抱着李望,走到了沈毅面前,伸手摸了摸這孩子的臉蛋,笑着說道:“皇兒,這是你沈叔叔。”
這個餅,有點大……
沈毅沒有宗室身份,也沒有勳貴身份,他跟皇帝是非常單純的君臣關係,這一聲叔叔無論如何也不應當,沈老爺被嚇了一跳,連忙後退兩步,拱手道:“陛下,朝廷自有綱常,無論如何……”
他是想說,無論如何,這一聲叔叔都不應當。
皇帝微笑搖頭,開口道:“不一定非要從朕這裏論。”
“沈卿莫忘了,朕與惠妃的緣分,還是沈卿你幫忙續上的,你與這孩子……”
皇帝笑着說道:“大有緣分。”
“稱你一聲叔叔,是應當的。”
沈毅垂手而立,不說話了。
他跟這孩子,的確有些淵源,因爲當年,他爲了跟皇帝搞好關係,的確幫着皇帝辦了點“私事”。
正是因爲這個私事,纔有了這位大皇子李望。
雖然有這一層關係,但是老實講,沈毅並不想把這一層關係給擺在明面上,甚至不想跟惠妃母子再有什麼牽連。
畢竟這只是一個庶出的皇子。
後宮爭鬥,也是非常麻煩的事情。
他沈子恆,兩榜進士出身,如今年紀輕輕,就官居四品,前程早已經無量,實在是沒有必要跟這娘倆有什麼牽連。
不過皇帝陛下,似乎很想讓自己的這個皇長子,跟沈毅牽連上一些關係。
李望本就聰明,這會兒已經會說很多話了,被皇帝引導了一會兒,就奶生生的喊了聲不怎麼標準的“蘇蘇”出來。
這是這位洪德朝皇長子的第一句叔叔。
哪怕是他的親叔叔越王譽,也沒有能聽到這一聲叔叔。
沈毅垂手,默默往後退了兩步,沒有說話。
皇帝微微一笑,抱着孩子玩了一會兒,才把孩子遞給了高明,開口道:“去,送回惠妃娘娘那裏去罷,朕要跟沈卿談正事了。”
高太監恭恭敬敬的接了過來,退了下去。
這天,沈毅在宮裏,一直待到了下午時分,跟皇帝聊了很多關於前線的細節,這才告辭,離開了甘露殿。
皇帝陛下親自送了他兩步,開口道:“這一次北齊增兵,前面幾波攻勢,一定會非常猛烈,你回去之後,要好好守住淮安。”
“今年主要是防禦爲主。”
皇帝陛下叮囑道:“到明年,再相機而動。”
說到這裏,他看向沈毅,沉聲道:“這兩年,你在淮安把仗打好,兩年之後,哪怕中書五個老傢伙統統撞死在德慶殿的金柱上,朕也給你一個兵部侍郎!”
兩個人年紀相仿,今年也就二十一二歲,兩年之後,沈毅算虛歲,也不過二十四歲而已。
二十四歲的兵部侍郎,可以說是亙古罕見了!
面對老闆的大餅飛來,沈毅慌忙低頭,開口道:“陛下,切不可因爲臣,與中書的相公們起衝突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皇帝微笑道:“起不了什麼衝突,淮安之後,你沈子恆的戰功,會滿朝皆知,那些老傢伙即便心裏不舒服,也沒有反對的理由。”
沈毅低頭謝恩,君臣兩個人,在甘露殿門口分別。
送走了沈毅之後,皇帝回到了甘露殿裏,批閱因爲接見沈毅,而沒有來得及批閱的奏書,在甘露殿裏忙活了大半個時辰之後,一個一身宮裝的少婦,端着一碗湯羹走了進來,她把湯羹小心翼翼的放在皇帝面前,輕聲開口。
“陛下,天熱了,這是臣妾給您熬製的冰鎮蓮子羹,你喝幾口解解暑。”
皇帝放下手裏的硃筆,抬頭看了看這女子,揉了揉太陽穴:“且放着罷,朕忙完手上的事情再喝。”
“還是快喝罷。”
這女子坐了下來,一邊幫着皇帝盛羹,一邊開口道:“高公公他們都查驗過了,這才讓臣妾端起來的,今年天氣熱,這冰沒一會兒就化了,陛下趁着涼快喝了,等等便不好喝了。”
皇帝聞言,只能放下硃筆,端起女子遞過來的湯羹喝了兩口。
“愛妃手藝,真是不錯。”
這位后妃,自然就是惠妃娘娘了。
事實上,現今後宮嬪妃之中,也就只有她這個受寵的妃子,敢在皇帝辦公的時候,來甘露殿打擾。
見皇帝低頭喝湯,惠妃娘娘眼睛眨了眨,問道:“陛下,今天皇兒在您這裏練字,練的怎麼樣?”
皇帝放下蓮子羹,看了一眼惠妃娘娘,無奈的搖了搖頭,開口道:“愛妃恐怕不是想問他練字的事,而是想問沈七對他的態度如何,是不是?”
惠妃娘娘微微低着頭,低聲道:“陛下,您知道的,妾身出身寒微,在建康城裏,除了陛下之外,無有半點倚靠,每日裏在後宮戰戰兢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