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而且這五六萬人,不會同一批來。”
沈毅仰頭把一口酒,一飲而盡:“所以,淮安還是有機會守住的。”
“只是多少會有一些風險。”
他對着張簡笑着說道:“所以,纔要做好遷移百姓的準備,要是真的因爲我的錯漏,導致淮安屍橫遍野,那就真是我的罪過了。”
“畢竟……”
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當初在醴泉樓,我是看過那本燕聞錄的,相信師兄也看過。”
燕聞錄,是六十多年前一個燕都人,記錄下來的胡人攻破燕都之時的場景。
書上記載的文字,字字帶血。
什麼王妃裸衣而死,帝姬肛裂而死,黎民百姓屍骨陷坑,百里無有雞鳴……
燕都被佔據的時日之內,至少有十多萬百姓或死或傷,而這本書,在陳國也一度成爲禁書,只在讀書人之間傳播。
聽到燕聞錄這三個字,張簡的眉頭也狠狠跳了跳。
他也仰頭飲下一杯酒,抬頭看着沈毅,緩緩說道:“子恆,不管淮安情況如何,愚兄與你並肩應對,同生共死!”
“師兄不必這麼悲壯。”
沈老爺微笑道:“也不一定會敗,只是未雨綢繆而已,再說了……”
“即便敗了,咱們最多也就是敗退,還談不到生死,不過我……”
沈毅敬了張簡一杯酒,開口道:“我自己,還是有一些信心的。”
沈老爺面色平靜,開口道:“只要淮河水師不倒戈相向,哪怕面對數倍於己的齊人,我有信心據河而守。”
他抬頭看着張簡,目光裏有一些熱切:“師兄,淮安一戰,將會是一個轉折點。”
“今年,是最難的一年。”
沈毅微微低着頭,沉聲道:“撐過了這一年,就什麼都好了。”
“等在淮安站穩了腳跟,齊人動不得我,趙閥也動不得我。”
沈老爺敬了張簡一杯,笑着說道:“到時候,大陳上下的任何人,想提北伐就可以提北伐,再不用藏着掖着了。”
張簡也頗爲觸動,他喝了一杯酒之後,緩緩說道:“要是五年前,有人跟我說這種話,不管是誰,我都要吐他一臉唾沫,但是子恆你……”
“兩年半時間,便平定了東南!”
“你說的話,愚兄是信的。”
張府尊暢快一笑,開口道:“自入仕以來,總是大父讓我去做這個,讓我去做那個,今番到淮安來做知府。”
“是我自己要來的!”
“能與子恆同進退。”
他看着沈毅,端起酒杯,爽朗一笑。
“實是人生一大快事!”
“當浮一大白!”
第七百九十四章 布子
有個能夠全盤信任的地方官,對於沈毅來說,還是相當重要的。
倒不是說,一個淮安知府能夠替他辦多少事情,而是說沈毅不用反過來防備身後的地方官,而且有一些事情,可以放心的交給淮安知府衙門去做。
畢竟沈毅現在代表的是軍隊,很多事情,軍隊是不太方便出面的。
當然了,對於張簡來說,沈毅的支持也非常要緊。
一個新來的地方官,尤其是空降來的知府,想要完全掌握權力,是一個頗爲漫長的過程,如果沒有一定的背景或者手段,甚至等到任期結束,都不太能夠掌握自己本職的所有權力。
但是張簡不一樣。
他上任的第二天,沈毅直接調了一百個都司的將士給他,就站在知府衙門門外。
從那個時候開始,淮安知府衙門乃至於整個淮安的所有官員,就都知道,這位新來的府尊……是他們遠遠得罪不起的人物。
因爲地方政權加地方軍權一體的情況下,這種權力是至高無上的,生殺予奪,而且“合情合理”。
於是乎,張簡得以快速進入淮安府的工作之中。
而在張府尊快速掌握權力的同時,凌肅率領的沿海都司先頭部隊,也已經到達了淮安府境內。
到了洪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六,沈毅麾下的兩萬兵馬,已經有一萬五千人到達了淮安,這些人都沒有進城,只是在城外駐紮。
於是,一場規模龐大的換防,開始了。
淮安府境內的防線,綿延兩三百里,兩三百里中,有許多淮河水師的營帳,以及哨塔等警戒點。
本來,如果是正常換防,是要一點一點換的,比如說淮河水師在這個哨塔有幾個人,按照同樣的規模,沿海都司也派幾個人過去,守衛在這個點。
但是淮河水師,沒有給沈毅這個機會。
七月二十六上午,沈毅派人跟淮河水師提出換防之後,到了下午,他還在淮河邊上巡視的時候,凌肅便一路小跑過來,有些氣喘吁吁的對沈毅說道:“沈公!”
沈毅揹着手,看了一眼淮河對面,又看了看風平浪靜的淮河,問道:“怎麼了?”
“淮河水師……”
凌肅喘了好幾口氣,才平復了下來,他低着頭說道:“淮河水師,全撤了!”
沈毅聞言,也微微皺眉,開口道:“沒有交接防務,就全撤了?”
“交接是交接了……”
凌肅苦笑道:“但是隻跟我們說哪裏有哨塔,哪裏有大營,全然不跟我們說什麼地方該有多少人,而且說完就走……”
“屬下們還沒有反應過來,沿淮的淮河水師,就已經走的七七八八了。”
沈毅聞言,微微皺眉。
他知道,趙祿一定會想辦法噁心噁心自己,畢竟他心裏其實一點都不想讓淮河防線成爲“兩段”,只想着淮河一體。
但是沈毅沒想到,趙祿能夠做的這麼狠!
連防務都不交接清楚就撤了!
按照朝廷的規矩,換防的時候,防務是一定要交代清楚的!
不過淮河水師早已經是趙閥的軍隊了,因此他們纔有這麼大的膽子,草草交代幾句轉頭就走。
將來,沈毅要是因爲這個去朝廷裏告他們的話,他們有的是話術跟沈毅扯皮。
沈老爺要是守得住淮安,他們就可以說防務交接的沒有問題,如果守不住……
其實沈毅也就沒有什麼說話的機會了。
想到這裏,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,沉聲道:“薛威他們,提前半個月到的淮安,這半個月,我讓他們一兩百個人一直在沿淮轉悠,對於沿淮的防務,多少有了點底,你去找薛威……”
“讓他暫時大略部署防務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眯了眯眼睛,開口道:“至於淮安具體的佈防,稍後我派人送給你。”
凌肅只是微微一愣,然後就立刻點頭,轉身跑下去辦差去了。
凌肅離開之後,沈毅轉身看向自己身邊的蔣勝,開口道:“內衛前些天,不是有淮安的佈防圖麼,你去通知內衛,讓他們立刻送到我的行轅。”
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強。
而皇帝麾下的內衛,對淮河水師的滲透,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了,淮安防線乃至於整個淮河防線的佈防,內衛即便沒完全弄清楚,但是至少也弄清楚了七七八八。
蔣勝作爲沈毅的傳聲筒,他跟邸報司和內衛都有溝通的渠道,聞言連忙點頭,按照沈毅的吩咐辦差去了。
安排好這些事情之後,沈毅也沒有了繼續巡視的心思,他騎上馬,再看了一會兒淮河之後,轉身回淮安府欽差行轅裏去了。
回到欽差行轅,只大半個時辰,就有兩個內衛,把淮安的佈防圖,給沈毅送了過來。
沈老爺拿到了佈防圖之後,本來準備立刻給凌肅等人送去,不過他想了想之後,並沒有這麼做,而是咬咬牙,做了個大膽的決定。
他拿着這些佈防的圖譜數據,來到了自己的書房裏,然後對蔣勝說道:“你立刻,去把薛威給我叫來!”
蔣勝離開之後,沈毅自己磨墨,一邊對照着內衛送來的佈防數據,一邊自己繪製佈防圖。
就這樣,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,沈毅才把新的佈防圖弄好,而這份佈防圖,是他結合水師總要,與原先淮河水師佈防,自己弄出來的。
雖然只是個粗稿,但也已經足夠用了。
他剛繪製好沒有多久,房門就被人敲響了,薛威的聲音,在外面響了起來:“沈公,屬下來了!”
“進來說話。”
薛威很快推門走了進來,因爲外面天熱,再加上他在外面跑了一天,此時的薛將軍,渾身上下已經大汗淋漓。
見到沈毅之後,他立刻低頭抱拳,開口道:“拜見沈公!”
“你來看看,這份佈防圖。”
沈毅把自己畫好的圖,放在薛威面前。
圖上主要是淮河水師原先沿淮的幾個大營所在點,以及各個哨塔的人數安排。
薛威只看了一眼,便皺了皺眉頭,他抬頭看着沈毅,低聲道:“沈公,這與淮河水師的佈防,似乎大有出入……”
“屬下們這些日子一直在沿淮,淮安防線已經來回跑了好幾圈了,所見所聞,跟這幅圖大不一樣……”
“不是不一樣。”
沈毅低聲道:“基本上是全然相反的。”
“他淮河水師人數少的地方,我刻意放的多了一些。”
薛威這個人,雖然有一些魯直,但是並不笨,聽到沈毅這句話之後,他猛地一愣,就反應了過來,然後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毅:“沈公您的意思是,淮河水師會把佈防圖,泄露給胡齊!”
沈毅微微搖頭,開口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過。”
他沉聲道:“很有可能!”
薛威深呼吸了一口氣,嚥了口口水,開口道:“可是沈公,如果齊人沒有拿到原先的佈防圖……”
“那咱們豈不是要喫虧?”
“所以駐守的兵力,我不準備全盤投入。”
沈毅抬頭看了一眼薛威,緩緩說道:“我準備抽出五個千戶營,暫時讓這五個千戶營在這三百里的防線上,每隔五六十里紮營,由他們隨機應變,支援各方。”
“再有,河邊上的哨塔,要再多一些。”
“盯死齊人,根據這些齊人的動向,分配這五個千戶營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吐出一口濁氣,看向薛威:“薛將軍以爲如何?”
薛威毫不猶豫,低頭抱拳。
“屬下遵命!”
第七百九十五章 山雨已來
換防一般會持續幾天時間,不過淮河水師動作很迅速,到七月二十八,基本上所有的淮河水師將士,都已經撤離了原來的位置,在淮安城外集結。
他們並不會馬上離開。
而是要等到七月底結束,也就是八月初一纔會離開。
因爲朝廷的文書,就是要求他們在七月底換防。
因此八月之前,淮河水師不得離開淮安府,否則就是違逆朝廷的意志。
淮河水師不離開,也就是說淮安府現在有四萬人以上的軍隊,固若金湯,齊人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打來。
而與此同時,沈毅連續幾天,都一直在親自在沿淮防線,指揮都司將士佈防。
到了七月三十這天,都司的將士終於完全接替了淮河水師原有的位置,完成了這一次換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