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然後,就查到了沈公子你最近與江都城裏幾個孩童走的很近……”
第八十八章 聰明誤聰明
沈毅站在陳府尊面前,只覺得後背直冒冷汗。
當初童謠的事情,他自以爲已經做的很乾淨了,沒有留下什麼馬腳。
事實上也是如此,當時的沈毅,的確沒有留下什麼痕跡,如果他在那之後不去聯絡那幾個孩子,那麼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會查到他身上,甚至不會查到沈毅頭上。
偏偏在那件事情之後,沈毅沒有斷了跟那幾個孩子的聯繫,反而開始帶那幾個孩子做生意。
之所以要冒這個險,是因爲沈毅自覺自己是個小人物,而自己這種小人物,不管做什麼事情,都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。
壞就壞在,陳府尊當時查了許久沒有查到是誰在傳童謠,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,他便只能開始懷疑。
陸夫子就是一個很可疑的“嫌疑人”。
因爲陸夫子也以剛正出名,那個時候江都糧價暴漲,陸夫子很有可能看不順眼,順手寫了一首童謠傳出去。
剛巧,朝廷欽差到江都的時候,陸夫子曾經帶着沈毅來了一趟府衙,當時陳府尊就上下盯着沈毅打量了好幾遍,並且記住了這個年輕人。
再後來,事情就很好查了。
六個小朋友當中,許復或許還能守點口,但是另外五個小傢伙都是普通的乞兒,官府裏那些辦案十幾年乃至於幾十年的公人,輕而易舉的就能問出他們想要知道的東西。
甚至……都不用抓人就可以問出來。
沈毅默默的站在陳府尊面前,良久之後,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氣,對着陳府尊拱手道:“府尊,當時學生眼見江都糧價暴漲,百姓們尤其是沿街乞兒們,日子愈發難過,心中着實有些憤懣,一時氣憤之下,才寫出了那首童謠,如果有得罪府尊的地方,請府尊見諒!”
這個時候,沈毅必須要認下來這個罪過。
因爲陳府尊是聰明人。
聰明人有一個共性,那就是喜歡多想。
見沈毅這個模樣,陳府尊笑了笑。
“真是你寫的?”
沈毅咬了咬牙,低頭道:“是學生寫的!”
“還算你有擔當。”
陳府尊眯了眯眼睛,緩緩說道:“你一介學子,還是本府治下的學子,本府懶得跟你計較,你今日回去之後,告訴陸夫子,就說本府賣他一個面子,這件事就這麼算了,不過以後江都再有什麼事情,最好讓他先到府衙來與我這個知府商量商量,不要再多管閒事了。”
如果沈毅直接把寫童謠的事情,推脫在陸夫子身上,那麼多半會引起陳府尊的懷疑,說不定還會惹禍上身,這個時候,他只有堅定的把罪名攬在自己身上,陳裕纔會瞎想!
他會想,沈毅是爲了替別人擔責任,纔會將事情攬在自己身上。
他會想,一個十六歲的童生,如果不是有人指使,是萬萬不敢做出這種事情的。
如果不是有人指使,他也不會敢當着自己這個府尊的面,在府試即將來臨的當口,認下這種事情!
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。
沈毅面露“震驚”之色。
他抬頭看向陳裕,說話都有些磕巴了:“府尊,這事情……與陸先生無關……”
陳裕眯了眯眼睛,看向沈毅,冷聲道:“你的意思是,這件事是你一個人乾的,你要替陸老頭把事情統統擔下來是不是?”
“因爲這首童謠,那些被抄家的糧商倒也罷了,馮知縣被貶官,本官也被罰了俸祿,甚至會影響到明年吏部的考銓,這種責任,你擔得起麼?”
沈毅站在原地,臉色有些蒼白。
他終於沒有再說話了。
陳裕站了起來,走到沈毅面前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開口道:“不管怎麼說,這種時候你能夠願意站在陸老頭身前,是個了不起的孩子。”
“這年頭,有骨頭的人不多了。”
陳府尊感嘆了一聲,緩緩說道。
“你去罷,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了,府試好好考。”
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纔對着陳裕恭敬低頭,行禮道:“府尊,學生告辭。”
“去罷去罷。”
陳府尊眯着眼睛笑了笑,開口道:“回書院之後,替本府轉告陸夫子,就說本府在江都的時間還很長,有時間會去書院那裏好好走動走動,我雖然不是江都人,但是老家距離江都也不算遠,可以好好親近親近嘛。”
一般的少年,或許聽不出陳府尊的言外之意。
但是沈毅聽得出來。
陳裕,想要跟甘泉書院“貼貼”。
也就是所謂的“親近一些”。
而他之所以這麼做,背後的原因也不難猜,多半是因爲朝廷中的“龜派”首領,楊敬宗楊相即將致仕,也就是快要退下來了。
看小皇帝現在的模樣,楊敬宗退下來之後,“龜派”肯定是會多少受到一些打壓的,這個時候,陳裕這種楊相的門生,鐵桿的“楊派”,不得不給自己找個出路。
倒也不是急着改換門庭,就是想對甘泉書院表達一下自己的善意,如果雙方能夠親近一些,那麼將來陳裕這個“楊派”的人,日子也會好過一些。
畢竟楊老頭要退了,但是他陳裕還很年輕,還是要繼續在朝堂上做官的。
沈七郎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府尊的話,學生記住了,一定替府尊轉告山長。”
“嗯。”
府尊老爺發出了一個鼻音,揮手道。
“你去罷,好生備考。”
沈毅拱手告辭。
直到他離開這座涼亭,走出陳府尊視野之後,才長鬆了一口氣。
他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,從緊繃的狀態中放鬆了下來。
沈七郎心裏,暗自後怕。
“我以爲我足夠謹慎了,沒想到還是小看了這些大人物,幸好,幸好……”
他一邊走,一邊想。
“幸好,時勢在我,不然這位喫了虧的陳府尊,即便相信童謠是陸先生所寫,未必願意與陸先生握手言和,真的衝突起來,我的府試便渺茫了……”
他走了一會兒,走到了一根柱子旁邊,伸手扶住了柱子,微微閉目,深呼吸了一口氣,在心裏告誡自己。
“今後做事,要再小心一些……”
就這樣,沈毅回到了書院的隊伍之中,隨便應付了秦先生幾句,然後跟着對於一起回到了書院。
到了書院之後,沈毅不敢怠慢,立刻來到了陸安世的書房門口,敲門見到了陸夫子之後,沈毅上前拱手,開口道:“老師……”
他把今天在府衙的事情,前前後後與陸夫子說了一遍。
陸安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靜靜的聽完沈毅轉述的內容,然後放下了手中的書卷,微微低眉。
“陳豐德……倒是靈活得緊,楊相國至今還在朝堂,他就已經在思變了……”
第八十九章 果真蠻夷
朝廷派系鬥爭,非常殘酷。
一不小心,十幾年乃至於幾十年辛苦,就會化爲泡影,得勢之人說把你攆回家種田,就把你攆回家種田了。
因此,哪怕是陳裕這種“楊派”的中層,現在也不得不給自己謧�出路了。
不過陳裕畢竟還是有一些節操的,沒有像是朝廷裏那些人一樣,原地“由龜轉鷹”。
陳裕只是想在小皇帝親政之後的幾年時間裏,好過一些而已,按照陳府尊自己的炙悖@幾年他不求升官,只需要維持住現在的官位不動就成。
幾年……幾年之後。
幾年之後,小皇帝的雄心壯志,說不定就會被現實無情打碎,到時候朝廷裏那些主戰派收拾不了局面,還是要楊相這一派的舊人重新回到朝堂做事。
但是幾十年來,朝堂上來來回回,都是這個模樣,陳裕也已經習慣了。
幾年之後,皇帝陛下想要重用主和派的時候,再看向朝廷裏,一眼就能看到陳裕這個楊敬宗的寶貝學生。
今年陳府尊不過三十五歲。
哪怕等個十年,也就四十五歲而已,他等得起。
而對於陳府尊態度的轉變,陸夫子並沒有對沈毅多說什麼,或者說他跟沈毅也說不着什麼,畢竟沈毅現在,距離朝堂還太遠了。
他沉吟了一會兒,抬頭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既然陳裕這麼說了,那這一次府試他應當就不會爲難你,你當下用不着關心朝堂,也不用去想他說過的話,還是專心府試。”
陸夫子緩緩說道:“你如果今年府試過了,過完年就要動身去建康考院試,無論如何,先取一個秀才功名再說。”
功名,是非常重要的東西。
有了功名,就代表着不再是普通老百姓了,不管做什麼事情,都會順利一些。
說句不好聽的話,哪天北齊打過來了,身上有個秀才功名,最起碼有給北人當狗的資格,不會被直接宰了。
陸夫子的話是正論,沈毅恭敬點頭,開口道:“老師的話,學生記下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沈毅便轉身告辭,離開了書房。
朝堂上的事情,對於現在的他來說,確實沒有什麼影響。
不過今天碰到了陳知府,被陳知府拆穿了童謠的事情,卻不是什麼壞事,最起碼從現在開始,童謠這件事就徹底揭過去,與他沈七沒有什麼關係了。
不止是與沈七沒有什麼關係,就連許復等六個小孩,也算是徹底洗清了與這件事的關係。
不管是誰,都不會再去因爲這件事找他們的麻煩了。
因爲,責任都被陸夫子給擔了下來。
因爲臨近府試,之後的兩天時間裏,沈毅便沒有再出門,待在書院裏翻了一遍在江都城裏賣的火爆的《豐德文集》。
陳府尊雖然年輕,早年也是個出了名的做題家,寫的文章並不少,沈毅花了兩天時間,才把他的文集通讀了一遍。
所謂通讀,並不是看了一遍那麼簡單,而是要能做到通其義,明其禮。
第三天,也就是十月二十九號,江都府的府試正式開試。
有了縣試的經驗,府試的時候沈毅便從容多了,早早的準備好了考籃,天色還沒有亮,便與書院的先生以及同科的學子們一起,在書院門口排隊準備上車。
不過這一次府試,與上一次縣試不同。
這一次,平日裏不怎麼出面的陸山長,出現在了腥嗣媲啊�
這一次參與府試的只有十七個人,人數並不是很多,這些學子們乖乖的在陸夫子面前站成兩排,聆聽山長的訓示。
陸安世面色嚴肅,他揹負雙手,掃視了一眼腥耍曇舻统痢�
“諸位都是書院的少年英才,臨近府試,該跟你們說的話,書院的先生們應該都跟你們說了,現在在這裏,老夫只跟你們說一句。”
陸夫子緩緩說道:“諸位都還年輕,科考中與不中,都是人生經歷,但是如果有人想要走捷徑,想要在科場作弊,到時候壞了書院的百年清譽……”
陸老頭壓低了聲音,冷聲道:“到時候,即便國法饒了你們,府尊饒了你們,陸某人也絕不饒你們!”
上一次縣試的時候,陸安世並沒有來訓話。
很顯然,經過上一次嚴明禮的事情之後,這位院長大人被氣的不輕,以至於在學子出發前,都要親自過來叮囑了。
十七個考生當中,除了沈毅之外,其他十六個人都不清楚嚴明禮的事情,這會兒都有點茫然,不過陸夫子在這裏,他們還是乖乖的對院長拱手行禮。
“謹遵山長訓示。”
陸夫子點了點頭,沉聲道:“好了,去罷。”
十七個學生連帶着四個學院的先生,一起上了五輛馬車,然後浩浩蕩蕩的朝着江都城奔去。
因爲有了上一次的經驗,這一次沈毅就要從容很多了,跟着一袔熜謧円黄穑瑏淼搅烁玫目寂镩T口,唱保搜身之後,便領到了自己的空白試卷以及考號。
這一次的考號,是黃字十一號。
按着考號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之後,沈毅放好考籃,直接趴在了桌子上開始睡覺。
倒不是他漫不經心,實在是早上起的太早,這會兒有些睏乏,而且府試發題估計還要半個時辰左右,趁着這個空檔,能睡一會是一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