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太陽照進考棚之後,府衙的差人才開始一個考棚一個考棚分發考題。
試題發下來的時候,沈毅已經美美的睡了個回挥X。
府試與縣試不同的地方是,縣試一般四場或者五場,而府試只有三場,分別考帖經,雜文以及策論。
也就是考記誦,辭章以及政見時務。
第一天都是帖經,從四書五經或者其他聖賢書中摘錄段落,交由考生填空,然後完整抄錄在試卷上,不能錯字,不能犯忌諱。
沈毅的基本功還是很紮實的,因此第一天帖經只要認真一些,一般都沒有什麼問題。
拿到了試卷之後,簡單看了一眼,確定自己都會之後,就把試題收拾好,放在了一邊,繼續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。
整整一天的考試時間,並不急着答題,養足精神纔是最要緊的。
當沈某人正在江都考棚認認真真考童生試的時候,大陳禮部侍郎裴元裴侍郎,正在建康東城門門口,耐心等待。
裴侍郎從清晨一直等到了接近正午,終於一個車隊,緩緩來到了東城門門口。
車隊的一輛馬車上高高豎旗,寫着一個大大的“齊”字。
是北齊的使團。
裴侍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,鬆了口氣。
他帶着禮部官員上前,對着拱手,朗聲道:“可是北齊來使?”
齊人車隊裏,一個文官模樣的中年人,瞥了裴侍郎一眼,然後微微昂頭,並沒有下車與裴侍郎說話。
“進城。”
齊人馬車不停,徑直進了建康城。
等了半天的裴侍郎氣個半死,看着齊人使團的背影,狠狠咬牙,然後惡狠狠的小聲罵了一句。
“果真蠻夷!”
第九十章 畏相不畏君
六十年前,北人攻佔了陳國的燕都,之後的二三十年時間,雙方一直都在激烈鬥爭之中。
北齊想要南下,一鼓作氣喫掉南陳。
而陳國一方面在積極防禦,另一方面也想到重新回到故都,奪回北邊的半壁江山。
然而打了二三十年之後,雙方纔發現,彼此都很難奈何得了對方。
於是乎,近三十年以來,南北朝廷之間雖然還是偶爾會打仗,但是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,都已經開始互相溝通了。
比如說,雙方已經有了實際上的外交往來。
約莫一年前,也就是洪德四年的時候,北齊的那位皇帝陛下就曾經派人過來,大概的意思是南陳的小皇帝馬上到了成婚的年齡,北齊準備把他們的一個郡主嫁過來,給南陳皇帝當皇后。
即便當時皇帝才十四五歲,也被氣的不輕,覺得這是奇恥大辱。
幾個月前大朝會上,皇帝也是因爲這件事,懟了楊敬宗楊相幾句。
如今時隔一年時間,北齊又派了使團過來。
外交方面的事情,向來是由禮部負責,不過禮部的人都不怎麼願意跟齊人打交道,推來推去,便把右侍郎裴元推了出來,由裴元來接待這些北齊的使者。
裴侍郎雖然心裏不願意,但是也沒有辦法,一大早就在門口等着,誰知道北齊的使者根本沒有理他,直接就進了建康,停都沒有停下來。
這讓裴侍郎心裏十分惱火。
禮部雖然是清貴衙門,但是他好歹也是六部侍郎之一,正兒八經的朝廷高層,在建康城裏哪個人見了他,不得客客氣氣的稱呼一聲侍郎?不知道多少人,想要登門結交!
但是現在,這些北人硬是這樣蠻橫無理,裴侍郎偏偏還拿他們沒什麼辦法。
罵吧,不太合適。
打?
皇帝跟北齊開打都沒有把握,更不要說他這個小小的侍郎了。
沒有辦法,也只能忍一時風平浪靜了。
北齊使團進入到了京城之後,照例住在禮部會館裏,因爲這會兒已經是下午了,這些使團成員便沒有進宮去見皇帝,而是等到了第二天朝會的時候,纔跟隨裴侍郎一起,進入到了宮城,來到了皇宮大殿之中。
一大早,小皇帝照例上朝,處理國事。
大陳不是每天都有朝會的,大概是五天一次小朝,十日一次大朝會,這天正好是陳國的大朝會,皇帝陛下端坐龍椅,耐着性子聽大臣們一一奏事。
這會兒,小皇帝剛剛接手國事,而且只是接手了一部分國事,還處在興奮期之中,因此對於國事十分上心,基本上能處理的事情,他都會親自處理。
當皇帝嘛,一般都會經歷這個過程。
等過個幾年新鮮勁過去了,保不準會變成什麼模樣,有可能會像先帝那樣沉迷享樂,也有可能會直接變成一個昏君,開始胡作非爲。
能夠善始善終的皇帝不是說沒有,實在是太少太少。
畢竟皇帝這個位置,一旦坐穩了之後,能夠約束他的,實際上也只有他自己而已,一個人沒有約束,也沒有目標,那麼就很難做到自律。
不過最起碼現在,這位小皇帝,還算是“銳意進取”。
大朝會上,大臣們一一進言,等朝事說的差不多了之後,禮部侍郎裴元才手捧朝笏,出班陳奏道:“陛下,北齊使臣已於昨日入……入建康,正等着陛下召見。”
之前幾年時間,朝廷裏的大臣們都已經習慣性的把建康稱作京城了。
但是皇帝陛下痛罵了楊相國之後,朝堂上“京城”兩個字就變得越來越少,大家都開始重新提起建康這個稱呼。
“北齊使臣?”
皇帝陛下皺了皺眉頭,然後沉聲道:“宣進來罷。”
裴元點頭,很快就把北齊的使者帶了進來。
北齊使者身穿北齊朝廷的官服,身材高大,留着三縷長鬚,一看面相就可以看出,這是個漢人。
當然了,經過幾代人時間,現在北方皇室裏,也參雜了不少漢人血脈,北邊燕都城裏,有許多人明明是正兒八經的漢人,卻非說自己身上有胡血,硬是要高人一等。
這個北齊使臣來到了大殿之上,先是抬頭看了一眼皇帝,然後微微低頭拱手行禮,開口道:“大齊禮部郎中錢謙,拜見南國皇帝。”
聽到“南國皇帝”這四個字,小皇帝面帶怒色,他憤怒的看了這個姓錢的郎中一眼,怒聲道:“好大的膽子!”
“見朕不拜,還口出狂言,欺朕手中刀不利乎?”
錢謙怡然不懼,抬頭看向皇帝,開口道:“陛下刀利不利,外臣不知,但是外臣知道,南國的刀想殺我大齊的官,恐怕沒有那麼容易。”
“南國陛下想要殺外臣,外臣引頸就戮就是。”
小皇帝深呼吸了好幾口氣,咬牙切齒:“來人,給朕將這購P拉下去!”
錢謙就站在原地,並沒有動彈。
這個時候,站在文官第一排,已經鬚髮花白的楊敬宗楊相,終於睜開了眼睛,他先是抬頭看了一眼帝座上的天子,又回頭看了看這個北齊的使者,長長的嘆了口氣。
楊相國默默的出班,對着皇帝彎下身子,開口道:“陛下,北人粗魯,衝撞聖駕之處,還請陛下見諒。”
小皇帝坐在龍椅上,怒視了一眼楊相國,但是最終悶哼了一聲,沒有繼續發作。
楊相國又扭頭,看了一眼北齊的時辰,聲音變得低沉了起來。
“錢郎中,你現在是在我大陳建康,是在我大陳的國土上,不管你是北齊的臣子,還是北齊的皇族,我陳國的刀都殺得你。”
“在我大陳,就要懂一些規矩。”
錢謙本來滿臉倨傲,聽到了楊相國的話之後,瞥眼看了看這位已經有些老態龍鍾的老相國,態度不知不覺就低了一些。
“楊相國,非是錢某不懂規矩。實在是貴國天子太過咄咄逼人……”
錢謙一句話沒有說完,就被楊相國出聲打斷。
“好了,多餘的廢話不必多說,你直接說明來意就是。”
錢謙抬頭看了一眼面帶怒色的小皇帝,又看了一眼楊敬宗,默默點頭。
相比較來說,他怕楊敬宗要勝過怕小皇帝。
因爲他心裏很清楚,陳國的皇帝想要殺他,未必能殺的掉,但是如果是眼前這個楊老頭要殺他,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離開建康城。
想到這裏,這位錢郎中對着楊敬宗微微低頭,開口道。
“楊相,是這樣的。”
他咳嗽了一聲,開口道:“南國陛下已經到了成婚的年紀,吾皇作爲長輩,去年便做主給南國皇帝安排了一樁婚事,把我大齊的郡主嫁過來,但是貴國皇帝似乎不太滿意……”
說到這裏,錢謙頓了頓,繼續說道。
“於是,吾皇便準備嫁一位公主過來。”
第九十一章 齊公主
去歲北齊準備用他們的郡主,嫁給大陳皇帝陛下做皇后,被小皇帝視作奇恥大辱,直接把齊人趕出了建康。
沒想到時隔一年之後,這些猖狂的齊人竟然又要過來重提這件事。
楊相國微微皺眉,先是扭頭看了一眼面色冷然的皇帝陛下,然後又看了一眼北齊使者錢謙,沉聲道:“去歲已經提過這件事了,我大陳的皇后要母儀天下,不可能娶齊國皇室爲後,更不可能……”
楊相國難得的態度強硬起來。
“更不可能娶北帝的後輩!”
去年那個郡主,是北齊天子的侄女,如果皇帝娶了她,按照輩分就要稱呼北齊天子一聲“伯父”了。
假如這一次這個所謂的公主,是北齊天子的女兒,婚事辦成了之後,陳國的小皇帝實際上也就成了“兒皇帝”。
這種恥辱,是皇帝以及朝廷上下絕對沒有辦法接受的。
說到這裏,楊相面色沉靜,開口道:“如果你們齊國執意要把女人送到建康來,不妨給吾皇做個妃子。”
妃子是妾。
納妾無礙倫理,更不用矮一個輩分。
錢謙站在朝堂上,先是看了一眼小皇帝,然後又看了一眼楊敬宗,突然笑了笑。
“楊相國,我敬你老成持國多年,便不與你爭吵了,不過南陳如果敢有辱天家,那麼我大齊王師,即刻就會發兵南下,直取建康。”
錢郎中態度倨傲。
“到時候,貴國再一次南遷,恐怕只能遷到儋州去了!”
這番話極其傲慢。
不止年輕的小皇帝受不了,就連朝中很多大臣也面色微變,皇帝陛下直接從龍椅上站了起來,冷冷的看向錢謙。
“北人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,你們有本事打下建康,早已經來打了,哪裏又用得着什麼藉口?”
“你回去告訴姓趙的,朕就在建康等着他!”
北齊入關之前,乃是遊獵與遊牧民族,沒有漢姓,入關之後在燕都稱帝,爲了收攏人心,建立朝廷,大約在四十年前開始了漢化,皇族改姓爲“趙”,近些年甚至開始宣揚,他們纔是諸夏正朔。
不過雖然改了漢姓,但是北齊內部依舊漢胡分化,胡人貴族把持了大量的社會資源,入關初年肆意殺害漢人不說,即便是六十年後的今天,因爲上層主體都是胡人的原因,北齊的社會體制依舊不能健全。
比如說,胡人殺漢人,是可以以軍功抵罪的。
至於胡人貴族,就更不用提了。
因此,北邊的趙皇帝,雖然有漢姓,但是卻是個實實在在的胡人皇帝。
錢謙站在朝堂上,對着小皇帝躬身拱手道:“陛下您年紀尚輕,有些事情,還是與大臣們商量爲好。”
說着,他呵呵一笑:“我朝公主,已經隨外臣一起到了建康,現在就住在禮部的會館裏,只等着貴國朝廷商議好了之後,便可以在建康大婚。”
說罷,這位北國使者對着皇帝拱手行禮,然後直接轉身,離開了朝堂。
朝堂上,小皇帝黑着臉坐在帝位上,一言不發。
朝中的大臣們也都眼觀鼻,鼻觀心,低着頭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,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就連宰相楊敬宗,都皺着眉頭一言不發。
經過了一段死一般的寂靜之後,小皇帝徑直從帝座上站了起來,他冷冷的看了一眼自己這幫朝臣,然後冷聲道:“北人的嘴臉,諸卿已經看到了。”
“這件事情該怎麼處理,諸卿議個章程出來,明日由幾位宰相進宮來,當面呈報與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