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陳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毅,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:“子恆臨去淮河水師任欽差之前,老夫請你去過一趟中書,什麼時候回來的?怎麼回來了,也不去中書見老夫一面?”
“回來已經好幾天了。”
沈老爺咳嗽了了一聲,開口道:“只是下官官小職微,未得中書相召,不敢打擾陳相。”
“四品中順大夫。”
陳靖笑着說道:“不管是誰,也不能說你官小職微了。”
說到這裏,他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笑着說道:“這一次,替陛下辦完差事,子恆說不定能夠再進一步,到時候就不是什麼官小職微,而是位高權重了。”
聽他這番話,沈毅摸不清楚他是在說場面話,還是在陰陽怪氣,於是只能微微低頭道:“下官,只求辦好朝廷的差事,不求位高權重……”
陳靖呵呵一笑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負手離開。
“好了,快進去罷,陛下已經在裏面等着你了。”
沈毅這才若有所思的走進了甘露殿。
甘露殿裏,皇帝陛下並沒有在處理公事,而是半躺在軟榻上閉目養神,似乎是睡着了一般,沈毅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,正在猶豫要不要吵醒皇帝的時候,眼睛都沒有睜開的皇帝陛下,直接開口說道:“找個地方坐下來說話罷。”
沈毅立刻躬身行禮道:“見過陛下。”
皇帝這才緩緩睜開眼睛,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開口道:“見到陳老頭了嗎?”
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見到了,剛纔在門口,與陳相打了個照面。”
皇帝悶哼了一聲:“這老頭。”
“一點也不曉事。”
皇帝咬牙切齒,用只有君臣二人的聲音,小聲道:“朕早晚換了他!”
沈毅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陛下,是不是因爲臣的事情,陳相那裏不同意?”
“不是。”
皇帝搖了搖頭,看向沈毅,撇嘴道:“他都沒有提這件事,是朕想給母后在宮裏修一座佛堂,給她老人家唸佛,這老頭便死活不同意,說什麼兩教的神仙,但凡請進了皇宮,便不是真神仙。”
“不是真神仙,拜了也無用。”
皇帝揉了揉自己的腦袋,有些無奈的說道:“吵架吵不過他們,真是讓人惱火,這些個讀書人,什麼都想要管一管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見沈毅面露尷尬之色,當即咳嗽了一聲之後說道:“沈卿你除外,你除外……”
沈毅也沒有在意,而是問道:“陛下,這佛堂,是您要修的,還是太后娘娘要修的?”
“朕要修的。”
皇帝伸了個懶腰說道:“前些日子去給母后請安的時候,聽她老人家提過一嘴,就想着修個佛堂給她老人家,讓老人家高興高興。”
沈毅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不過他很理解,陳靖爲什麼不同意。
因爲這件事,很有可能會出問題。
在宮裏修個佛堂,不是什麼大事,戶部儘可以拿的出錢,即便是戶部不出錢,宮裏的內帑也是夠的,但是修了佛堂,就等於是立了家廟。
天家的家廟,少不了要請和尚來做住持,來給太后娘娘講經……
要知道,那些和尚都是不事生產的,渾身上下除了精力就是精力。
而太后娘娘今年還未滿四十,又是久曠之身……
雖然太后娘娘的性格,不像會是淫亂後宮的人,不過爲了防止皇家出現醜聞,陳靖這樣的“過來人”,自然不會同意在皇宮裏修佛堂的事情。
皇帝陛下也沒有怎麼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,只是見到了沈毅之後,跟沈毅隨口吐槽一句,見沈毅坐下來之後,他纔對着沈毅笑了笑,開口問道:“什麼時候動身?”
沈老爺回答道:“現在在做一些準備,等準備的差不多了,臣就動身出發,去松江府。”
“朕聽說了。”
皇帝笑着說道:“聽說,你在兵部,跟姜簡要一萬件甲冑,是不是?”
沈毅點頭,開口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不瞞陛下,臣是想跟姜尚書要兩萬件甲冑的,只是怕開了口之後,他將我趕出兵部,於是只跟他要了一萬件。”
“陛下您也知道,沿海都司的裝備,非常之差,有一些人手頭的兵器都不齊全,跟齊人打仗,不能無甲,跟兵部要一萬件甲,剩下的一萬件甲,臣還要自己想辦法。”
皇帝啞然一笑,問道:“姜簡給你了沒有?”
沈毅搖頭。
“姜尚書說,他需要幾天時間慢慢考慮,臣估計,給一萬件估計不太容易,估摸着七八千件是有的。”
“小裏小氣。”
皇帝摸着下巴想了想,開口道:“這樣罷,朕回頭給兵部去個條子,讓兵部給你們一萬件甲,剩下的,嗯……”
他琢磨了一番之後,開口說道:“朕再從禁軍調三千件甲給你,至於餘下的七千件……”
他看着沈毅,微笑道:“你鬼點子多,自己想辦法罷。”
“臣,正要跟陛下說這件事。”
沈毅低眉道:“陛下,打仗是很花錢的事情,這一次,臣想跟陛下申請,在必要的時候,可以動用許復那裏的錢。”
許復雖然是個大老闆,但是他的“啓動資金”是皇帝的錢,也就是說,他充其量是個總經理。
對於這一點,皇帝還是很大方的,他揮了揮手,開口道:“你有用錢的時候,拿去用就是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笑着說道:“只是莫要跟許復一起裏應外合,做假賬哄騙朕的私房錢就是。”
沈毅微微低頭,連道不敢。
君臣兩個人聊了好一會之後,沈毅又低頭,開口道:“還有一件事,臣想要請教陛下。”
皇帝點頭。
“不用這麼拘謹,你這趟是要去辦大事,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。”
沈毅點頭,他深呼吸了一口氣,然後抬頭看向皇帝,開口道:“陛下,臣想問的是,沿海都司這一次守淮河,是單單守衛淮河麼?如果機會合適,臣……”
沈老爺抬頭,問出了一個十分大膽的問題。
“臣能不能去淮河北邊看一看?”
這個問題,直接把皇帝問的愣住了。
皇帝陛下坐在椅子上,半天沒有說話,良久之後,他纔看向沈毅,甚至嚥了口口水:“沈卿,你方纔……”
“你方纔說什麼?”
沈毅再一次開口,聲音反而更加堅定了一些。
“臣說,如果機會合適,臣想要去淮河北邊看一看,會一會那些齊人?”
“不要好高蜻h。”
皇帝陛下,這會兒有些不自信了。
他咳嗽了一聲,看着沈毅,看似平靜的語氣裏卻藏了一點激動。
“當真……有機會麼?”
“現在臣不知道。”
沈毅低聲道:“臣只在書中見過北齊的鐵騎,還沒有親眼見過,不知道齊人軍隊,現在是什麼模樣。”
“按照臣的估計,最開始,沿海都司是要守一守的。”
說到這裏,沈老爺目光炯炯。
“但是打過幾仗之後,臣心裏就有把握了。”
“臣不是一定要去更北邊,臣是想問陛下……”
沈老爺站了起來,拱手道:“如果機會合適,一定能佔到便宜的時候,臣……能不能去?”
這句話,把皇帝陛下整激動了。
他也站了起來,呼吸都有些急促了。
“既是欽差……”
說到這裏,皇帝陛下偷偷嚥了口口水,然後微微咬牙。
“你臨機決斷就是!”
第七百八十六章 見人說人話
沈毅從答應沿海都司去防衛淮河開始,就從沒有隻想着固守淮河。
對於他來說,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。
因爲他終於有機會看一看,在書中強大無比的北齊,到底是個什麼模樣,到底會是一個怎麼樣的戰鬥力。
而且這一次,機會很大。
因爲……多半真的會打起來。
即便打不成那種賭上國叩膰鴳穑辽僖矔且粓鲆幠2恍〉拇髴穑驙懍F在,北齊很需要一場大戰,來洗刷他們的使者朱滿受到的恥辱,重振北齊的雄風。
更重要的是,淮河水師總兵官,趙祿趙大將軍,也很需要一場不大不小的戰爭,來證明淮河水師的能力,以及趙閥在朝廷裏的重要性。
在兩方都需要戰爭的時候,戰爭就一定會打起來。
在皇宮裏,給皇帝畫了一塊大餅之後,皇帝陛下很高興的喫下了這快塊大餅,並且拉着沈毅,喋喋不休的說了許多話。
說了一會話之後,時間已經差不多了,皇帝陛下走到沈毅面前,重重的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沉聲道:“沈卿,行軍打仗,不比平常做事,甚至不比你在東南剿倭,一舉一動,務必要慎重慎重再慎重。”
“一切,以穩字爲第一要務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陛下頓了頓,目光裏也有了一些興奮的光芒,他壓低了聲音,低聲道:“不過,如果你真的有機會,去到更北邊,那就去!哪怕……”
“哪怕跟敵方互有傷亡,只要你站到了淮河以北的土地上!”
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氣,語氣有一些激動:“那麼,洪德朝北伐的事情,就沒有人能夠開口阻止了!”
皇帝陛下從洪德六年親政以來,這幾年做的大事情,基本上都是在爲北伐做準備,但是做準備是做準備,事到臨頭的時候,到底打不打,並不是皇帝一個人能夠說了算的。
因爲朝廷裏,很多人對北齊懷有“畏懼之心”。
假如到時候,滿朝文武都不同意打這場仗,那麼即便是皇帝陛下堅持,仗也未必能夠打的下去。
所以,大陳現在需要一場勝利!
哪怕是形式上的勝利!
畢竟這個國家,從先帝朝大敗以來,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到過勝利的消息了!
沈毅連忙點頭,開口道:“陛下放心,只要有機會。”
“臣一定會試一試!”
“試可以試,但是不要莽撞。”
皇帝低聲吩咐道:“危急時刻,你是可以臨機決斷,但是如果時間來得及,最好先跟朕打個招呼。”
這句話,就算是劃定了沈毅這個“臨機決斷”的權力範圍了。
說到這裏,皇帝頓了頓,他看向沈毅,低聲道:“再有就是,朝廷裏的那些大臣,不可能同意你這樣冒險,因此哪怕朕同意你這麼去做了,你北進,也只能勝,不能敗。”
皇帝的話,說的很明確了。
意思就是,他同意沈毅在適當時候北進這件事,不可能在朝堂上通過,那些中書的宰相,包括朝廷裏的三公九卿,都不可能同意沈毅這麼幹。
因此,這件事情,只是皇帝私下裏許可,而不是以朝廷的名義,給沈毅發許可證。
這種區別就在於……
沈老爺在北進的過程中如果佔了點便宜,取得了勝利,那麼皇帝陛下自然是鼻孔朝天,替沈毅大吹特吹一番,但是如果沈毅喫了虧,甚至在北進的過程中損兵折將,那麼……
皇帝很難在朝廷上保全他。
皇帝對沈毅說出這種話,並不是不負責任,相反,是非常負責任的。
因爲如果是一些不負責任的“領導”,根本不會事先跟沈毅說的這麼清楚,等到事情發生了,贏了跳出來摘果子,輸了就撇清責任,當做自己什麼話都沒有說話。
而皇帝跟沈毅提前說清楚,就意味着他把主動權交到了沈毅手裏,由沈毅自己來決定做,或者是不做。
沈老爺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