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458章

作者:漫客1

  聽到趙涿這種有些無賴的話,沈老爺一瞬間,怒火就湧上了心頭。

  這趙閥,真是一招鮮,喫遍天了!

  偏偏自己,拿他們還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。

  因爲淮河水師抵抗北齊,乃是朝廷賦予他們的天職,任何人都不能阻礙淮河水師幹這件事,否則要是出了什麼事情,不要說沈毅這個四品中順大夫扛不起責任,就是中書的宰相,也扛不起這個責任!

  沈老爺深呼吸了好幾口氣,才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了下來,他看了一眼在大營門口排隊的這些將士們,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眯了眯眼睛,開口問道:“也就是說,現下大營裏,一個完整的千戶營都沒有?”

  沒有完整的千戶營,也就意味着沈毅不能拿千戶營的花名冊去點人頭,也就沒有辦法確定淮河水師有沒有喫“空餉”。

  趙涿理所當然了點了點頭,他低聲道:“欽差大人,現在北齊那邊來勢洶洶,根據我們的情報,最近幾天時間裏,淮河以北沿岸,憑空多了五萬齊軍不止,他們陳兵北岸,虎視眈眈。”

  “我父不得不布兵應對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嘆了口氣說道:“今天,鳳陽府的淮河水師大營,好歹還留了四五個千戶營在,要是過幾天戰事再喫緊,怕是隻會留一兩個千戶營在這裏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趙涿對着沈毅微微低頭,拱手道:“欽差大人,前線可能就要打仗了,依末將的意思,朝廷犒軍的錢,是不是停止發放,或者買一些糧米,傷藥等,送到前線去。”

  趙涿頓了頓,開口說道:“這樣,可能更有用一些。”

  沈毅橫了趙涿一眼,然後淡淡的說道:“這犒軍,是陛下的意思,少將軍想要更易聖意,與本官說怕是沒有什麼用處,還是上書建康,與陛下說去罷。”

  趙涿微微低頭道:“末將只是給欽差大人提個意見,欽差大人既然不許,那就只當末將沒有說過。”

  沈毅沒有再理會他,看了一眼正在排隊領錢的隊伍,低頭琢磨了一番之後,開口說道:“既然前線打起來了,我這個巡視淮河水師的欽差,也不能坐視不理,少將軍,請問趙大將軍現在在哪裏,能不能帶本官去見一見他?”

  “最少,我要知道一些前線的近況,這樣即便現在回建康去,也能跟陛下交差。”

  趙涿微微低頭,抱拳道:“欽差大人,打起仗來,軍中主帥行止,乃是至高的機密,末將也是不知道的,不過欽差大人的話,末將會想辦法轉達給家父。”

  “欽差大人可以在鳳陽府住上一段時間,靜等家父回覆。”

  沈老爺想了想之後,這才微微點頭:“好,我在鳳陽府等着趙大將軍。”

  說罷,他看了一眼還在發錢的涼棚,淡淡的說道:“朝廷既然要犒軍,那麼發錢就不會停,請少將軍傳達下去,這錢是朝廷發給將士們的,要是有人巧取豪奪,搶了將士們的犒賞。”

  “朝廷但凡知道了,一定嚴懲不貸。”

  趙涿微微低頭,笑着說道:“末將遵命。”

  看着這位淮河水師少將軍的笑臉,沈毅心裏頗爲不爽,但是現在,又實在是拿他沒有什麼辦法,於是只能悶哼了一聲,搬了把椅子,坐在涼棚底下,監督這些淮河水師將士領錢。

  八兩銀子,在這個時代幾乎就是一家人一年乃至於數年的開銷,如果是窮苦人家,只求生存,不追求生活質量的情況下,甚至可以花十年左右!

  這是一筆非常大的錢了。

  因此,前來領錢的這些將士們,有些人拿到錢之後,都激動的兩隻手顫抖。

  不過沈毅也看到了,其中一些人拿到錢之後,雖然也有些高興,但是卻不是如何激動,領了錢之後,又鬼鬼祟祟的轉身走了。

  沈老爺見狀,只是冷冷一笑,沒有說話。

  就這樣,一天時間慢慢過去。

  到了傍晚,沈老爺的撒幣買賣收攤,他親自押着銀車,一起回了鳳陽府城裏。

  在鳳陽府的路上,沈毅的馬車裏,坐着一個跟他一路同行來的戶部書辦,沈老爺看了他一眼,問道:“計劃順利罷?”

  “大人放心,沒有什麼問題。”

  這個二十多歲的書辦笑着說道:“按手印的印泥裏,摻了草藥汁,可以洗去紅色,但是手上的青綠色,沒有十天半個月,休想消掉,不會有人冒領的。”

  “一定會有人冒領。”

  沈老爺眯着眼睛說道:“你瞧着就是,明天絕對還會有一大批已經領過錢的,再來領第二遍。”

  這個書辦姓柳,是沈毅跟張簡那裏借來的幫手,算賬着實是一把好手,是個不錯的“師爺”人選,聞言他抬頭看了看沈毅,開口問道:“大人,那……明天咱們要怎麼辦?”

  “明天……”

  “明天再說。”

  沈老爺閉上眼睛,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
  “事到如今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
  其實發錢不發錢的,對於沈毅,或者說對於朝廷來說,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情,不要說冒領一份犒賞,只要這十萬淮河水師整體不出什麼問題,就是再撒個一百萬兩現銀,皇帝也花的心甘情願。

  而現在的問題是,趙家父子直接跟沈毅耍起了無賴,對沈毅避而不見,那沈老爺這一趟的差事,就無處可以着手了。

  如果局勢就這麼僵着,趙家人一直就這麼晾着沈毅,那沈毅其實也沒有什麼別的法子。

  他只能回到建康去。

  而到時候,對於大陳朝廷來說,趙閥的問題,就只能“硬着陸”了。

  那將會是一場巨大變動,如果大陳能夠撐過這場變動,朝廷在淮河水師重新取得控制權,休養生息一兩年之後,就真的可以着眼北望了!

  如果“硬着陸”失敗,大陳朝廷就有可能遭遇重創,當今天子的雄心壯志能不能繼續存在,都是一個未知之數!

  帶着種種複雜的念頭,沈老爺回到了鳳陽府的欽差行轅之中。

  而在他欽差行轅的書房裏,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中年人,已經等待許久。

  見到沈毅之後,這中年人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鳳陽司務駱勇,拜見司正!”

  以司正來稱呼沈毅的,不會有別人,只能是邸報司的人。

  而邸報司司務,也就是沈毅原先任命的幾個組長。

  準確來說,應該是邸報司一組的組長。

  不過這個駱勇,已經不是一組的第一代組長了,而是第二代。

  當初沈毅佈局邸報司的時候,一組跟八組被他安排留在建康,其他各組,都分佈在了全國各地。

  而一組跟八組,也各有側重。

  一個負責建康,另外一個負責建康附近的州府。

  負責建康附近的一組,後來工作重心就慢慢偏移到了鳳陽府。

  沈毅點了點頭,看了看駱勇,問道:“駱司務,淮北的情況如何?”

  駱勇皮膚粗糙,看起來有些像是個普通的農戶,他微微低着頭,開口道:“司正,淮河以北,近些天的確集結了大量的齊人軍隊。”

  “數量不好確定,但是兩三萬人應該是有的。”

  沈毅默默點頭,閉上眼睛。

 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,問道:“能查到趙祿在哪麼?”

  駱勇微微搖頭,苦笑道:“司正,鳳陽府幾乎鐵桶,我們很難在這裏活動……”

  沈老爺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

第七百七十一章 我燒我自己

  當天,沈老爺跟駱勇密談了大半個時辰,這位負責鳳陽府的邸報司司務,才轉身告辭離開。

  沈毅把他送到了書房門口,猶豫了一下之後,開口道:“駱司務,要不然你就不要走了,留在我欽差行轅裏,跟在我身邊。”

  “你今天來過這裏,多半已經被趙家人看在眼裏了,再出去,恐怕不怎麼安全。”

  駱勇想了想之後,開口道:“司正,卑職……”

  他正想說什麼,沈毅便直接拍板道:“好了,事情就這麼定了,你今天就住在欽差行轅裏,往後跟在我身邊,我回建康之後,你便跟着我回去。”

  駱勇無奈點頭,拱手道:“是,卑職遵命!”

  沈毅這纔開口,把蔣勝叫了過來,讓蔣勝去給駱勇找了個住處。

  次日,沈老爺依舊一大早起牀,去淮河水師大營門口撒幣。

  他搬了把椅子,靜靜的看着這些排長隊的淮河水師將士們領錢。

  從早上辰時一直到巳時,領錢的人都沒有什麼問題,不過到了巳時正之後,正在那些花名冊勾名子的柳書辦,忽然抬頭看向眼前笑容滿面的將士,看向了他背在身後的右手。

  “用右手按手印。”

  柳書辦提醒道。

  這人還是執意伸左手,柳書辦就直接站了起來,回頭看向身後的沈毅,微微低頭拱手:“大人。”

  沈老爺本來正在閉目養神補覺,聽到了柳書辦的話之後,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伸了個懶腰,然後看向自己身後的兩個護衛,開口道:“把這人拿了。”

  這兩個欽差護衛,都是內衛出身,有武藝傍身的,聞言立刻把那個淮河水師將士給鎖拿到了沈毅面前,然後把他的雙手扒開,果然見到他的右手拇指,有青綠色的印記,不曾消去。

  沈老爺眯着眼睛,看向這人,開口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
  這人明顯有些慌了神,低着頭,言辭閃爍:“回大人,小……小的王……小的黃有勝!”

  他低着頭,不敢抬頭看沈毅。

  沈老爺摸了摸下巴,然後笑呵呵的說道:“昨天姓王,今天姓黃了是不是?”

  這個漢子只二十歲出頭,聞言更加慌張,低着頭,聲音都顫抖了:“小……小的有口音,小的姓黃……黃有勝……”

  沈老爺悶哼了一聲,站了起來,看向排着長隊的隊伍,低喝道:“所有人,都舉起雙手!”

  領錢,是按照千戶營爲單位在領,不過淮河水師這會兒沒有一個完整的千戶營,因此這會兒在排隊的,也就四五百個人,聽到沈毅這句話之後,這四五百個人裏,有小半的人都神色躲閃,不肯舉手。

  另外一大半不明所以的,很聽話的舉起了手。

  沈老爺喝道:“所有舉手的,出列站在一邊,其他人沒有舉手的,站在另一邊!”

  聽到這句話,那些沒有舉手的,又慌忙跟着舉起了手,只是他們都雙手握拳,不肯鬆開手。

  沈老爺眯了眯眼睛,正要繼續開口說話,一旁一直陪着沈毅的趙涿,也反應了過來,這位少將軍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到了沈毅面前,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。

  “欽差大人什麼事情,這麼大火氣?”

  沈毅瞥了一眼排隊的幾百個人,淡淡的說道:“有昨天領過錢的人,今天來領了第二回。”

  他看着趙涿,問道:“少將軍以爲,這件事如何處理?”

  趙涿“啊”了一聲,有些疑惑:“欽差大人如何發現的?”

  “昨天領了錢的,右手上均有青綠色墨跡未曾散去。”

 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,開口道:“少將軍去看看這些在排隊人的右手,一看就知。”

  趙涿深呼吸了一口氣,先是轉身朝着排隊的人羣走去,剛走出三五步,他忽然轉身回頭,狠狠一腳,踢在了“黃有勝”的後背上!

  趙家是將門,自大將軍趙崇以來,世代習武,趙涿自小跟名師練習拳腳槍棒,全力一腳下去,踢死人絕對不是什麼大問題!

  他一腳踢在“黃有勝”後背上,直接把這個“黃有勝”踢出兩三米遠,嘴角直接沁出了鮮血!

  趙涿怒目圓睜,喝道:“好你個膽大包天的鼠輩,當着欽差大人的面,竟想領兩份朝廷的犒賞!”

  “不是欽差大人慧眼,險些被你這狗俨壔炝诉^去!”

  “今天,本將就要替我淮河水師,清理門戶!”

  說罷,他又要上前動手。

  沈老爺真的是氣的臉都紅了。

  他直接站了起來,怒喝道:“趙涿!”

  “你在幹什麼!”

  趙涿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看沈毅,低頭抱拳,淡淡的說道:“回欽差大人,末將正在清理門戶。”

  “這狗僮屛一春铀畮煟跉J差大人面前丟了臉,死有餘辜。”

  “欽差大人不必可憐他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趙涿回頭看向正在排隊的數百個人,冷聲道:“都還愣着幹什麼?出了這種醜事,你們還想在這裏領錢不成?”

  “都散了!”

  沈毅邁步上前,怒聲道:“趙涿!你要造反不成,本官沒有讓他們散去!”

  這位少將軍似乎沒有聽見沈毅的話,冷冷的看了一眼身後的數百人,低喝道:“都散了!”

  他畢竟是淮河水師的少將軍,積威深重,他這麼一說話,數百人頓時作鳥獸散,散盡的淮河水師大營裏。

  這一散,所有的證據,就都不存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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