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莫要說是沈毅,就是皇帝私下裏見他,多半也是不會讓他跪下的。
相比較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的趙涿,滿臉笑容的趙大將軍,看起來反倒親切不少,他被沈毅扶起來之後,笑呵呵的看着沈毅,然後開口說道:“又見面了,小沈相公。”
沈毅也看了一眼趙祿,臉上露出笑容:“承蒙侯爺厚賜,那本水師總要,讓晚輩屬實受益良多,這幾年在東南剿倭,許多練兵的法子,都是從那本書上學來的。”
“這裏面,都是大將軍的功勞。”
“我有什麼功勞?”
趙祿一邊笑着請沈毅進了這座總兵府,一邊開口道:“書本上寫的,都是死物,要是按着兵書就能打仗,那朝廷裏的相公們,個個都是戰無不勝的萬人敵了。”
“小沈相公既然能夠學以致用,就意味着已經是小沈相公你自己的東西了,不必謝我。”
說罷,他微微側過身子,開口道:“寒舍已經設了宴席等待小沈相公入席,小沈相公請罷。”
沈毅只能笑着點頭,跟在這位大將軍身後,一路進了這座淮河水師總兵府。
這座總兵府雖然佔地很大,但是府裏的並不算特別華麗,反而顯的頗爲樸素,或許因爲是武官府邸,宅子裏一些空地的旁邊,還會擺上武器架,一眼望去,就有一股肅殺之氣。
在趙祿的帶領下,沈毅一路來到了這座總兵府的偏廳,酒菜早已經擺好。
並不是大桌,而是矮桌,一個人一桌的那種。
而且,只有兩張桌子,也就是說,這頓“接風酒”,就只有趙祿跟沈毅兩個人。
向來冷麪的趙大將軍,這會兒很是熱情的請沈毅入席,等到沈毅在矮桌後面落座之後,一身布衣的趙大將軍,纔在沈毅對面坐下,他端起面前的酒,敬了沈毅一杯之後,笑着說道:“記得上一次見到小沈相公的時候,我與小沈相公說過,你帶兵帶的太好,將來可能就做不了文官了。”
“前些日子聽說小沈相公進兵部做了司官,我還以爲自己看錯眼了。”
說到這裏,趙大將軍端起酒杯,敬了沈毅一杯,笑着說道:“這不,小沈相公又被派出建康來了。”
沈毅陪了這位大將軍一杯,微笑回答道:“大將軍這話不對,我雖然出了建康辦外差,但是現在依舊是朝廷的文官,而且不止現在是,將來也是。”
“將來是不是……”
趙大將軍呵呵一笑:“恐怕小沈相公自己說了是不算的。”
“當然了,我說了也不算。”
沈毅端起酒杯,遙敬了趙祿一杯,一杯酒飲盡之後,他纔看向趙大將軍,問道:“侯爺似乎心情不錯。”
“嗯。”
趙大將軍點頭笑道:“見到小沈相公來了,心情自然很好。”
“侯爺,我是來查淮河水師的。”
沈老爺提醒道:“朝廷裏,有人狀告淮河水師,因此朝廷派我來,巡查淮河水師。”
“正因爲如此,趙某纔會這樣高興。”
趙大將軍微微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不怕小沈相公笑話,我這個人膽子小,心裏又藏不住事,前些日子聽說朝廷裏有人誣告淮河水師之後,這些日子趙某一直食不甘味,寢不安席。”
“生怕陛下誤聽誤信了這些讒言,對淮河水師有什麼誤會。”
他看向沈毅,語氣諔骸叭缃裥∩蛳喙珌砹耍w某心裏着實是鬆了口氣。”
“小沈相公巡查我淮河水師之後,陛下便知道朝廷裏的那些人,是陰植卉墸钜馕坌`!”
趙大將軍說到這裏,左右看了看,然後壓低了聲音道:“小沈相公可能不知道,齊人最近動作頻頻,趙某懷疑是他們的人,在朝廷裏作怪,意圖讓陛下對我淮河水師生疑,以離間計來削弱我朝軍力,趁此機會南下!”
沈老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看着眼前這個說話有理有據的趙大將軍,心裏突然生出了一股怪異的感覺。
這種感覺……就好像趙祿說的都是真的,淮河水師的的確確是忠心於朝廷,忠心於陛下的優秀邊軍!
而自己,以前一直是誤會他們了!
沈毅還沒有說話,趙大將軍自己低頭悶了口酒,然後長嘆了一口氣,壓低了聲音。
“小沈相公是朝廷的欽差,也就等於是陛下親自來了……”
“那趙某就跟小沈相公說說淮河以北的真實情況。”
他看向沈毅,壓低了聲音。
“齊人最近,動作頻頻……”
第七百六十五章 給欽差的“證據”
沈毅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。
因爲安平侯趙祿這句話,看似是在跟自己交底,跟自己說淮河以北的情況,跟自己這個欽差說實話。
但是,從他說出“動作頻頻”這幾個字之後,方纔的所有話,都隱隱變成了兩個字。
威脅!
威脅沈毅這個欽差,進而威脅朝廷!
想到這裏,沈老爺神色有些不善,不過他微微低着頭,很好的把自己的表情隱藏了起來。
見沈毅不說話,趙祿笑了笑,開口道:“小沈相公你放心,我跟你說這些,不是爲了讓朝廷不再查淮河水師,也不是爲了讓小沈相公你有所忌憚。”
“你這趟該怎麼查就怎麼查。”
趙大將軍神情鄭重:“我們淮河水師,會全力配合欽差。”
沈毅低頭抿了口酒,然後抬頭看向趙祿,微笑道:“侯爺高風亮節,下官佩服。”
“不過侯爺也不用這麼緊張,下官這一次奉命過來,並不是一定要查出什麼纔行,只是陛下那裏聽到了一些消息,擔心朝廷的屏障不穩,因此派下官前來看一看。”
“說不定就是朝廷裏有人污衊侯爺,污衊淮河水師。”
趙祿提着酒壺,直接站了起來,走到了沈毅的矮桌旁邊,半蹲下來給沈毅倒酒,他一邊倒酒,一邊開口問道:“小沈相公,朝廷裏的事情,趙某也聽說了一些,那些人說我淮河水師冗官,喫空額,有一些地段防務空虛,內部任用私人,是不是?”
聽到他這幾句話,沈老爺心裏着實是有些無語。
合着,那些人蔘他趙祿的事情,他早已經統統都知道了。
沈老爺無奈點頭,開口道:“大……大概就是這些。”
他硬着頭皮說道:“不過我相信,這些都是子虛烏有,這一趟巡查,沈某一定還侯爺一個清白。”
“空穴來風,未必無因。”
趙祿給沈毅倒了酒之後,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他看向沈毅,嘆了口氣道:“小沈相公你也是在東南,帶了好幾年軍隊的人,很多話跟朝廷裏其他的文官說,多半說不明白,但是跟你說,或許能夠說的通。”
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大將軍請說。”
“聽說沿海都司衙門,幾乎是小沈相公一己之力建起來的。”
他看向沈毅,開口問道:“那小沈相公知不知道,你手底下這兩萬多個人,分散到五個州府,這其中可有人欺壓百姓,可有將官暗中斂財?”
沈毅沉默了片刻,微微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”
其實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,沈毅心裏已經有答案了。
這個時代的軍人,可不是另一個世界的子弟兵,那些地方上的百戶千戶,見到沈毅的時候,自然跟老鼠見了貓一樣,但是見到百姓,或許就是另外一副嘴臉了。
抗倭軍初建的時候,大家都一心一意殺倭寇,這種情況可能還不明顯,或者即便是有,也很快被發現處理,但是當抗倭軍成爲沿海都司之後,沈毅就沒有辦法管理到方方面面了。
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情況,但是可以肯定的是,趙祿說的情況,沿海都司的官兵一定也有。
只不過是多與少的區別而已。
當然了,淮河水師不容於皇帝的原因,不是因爲他們作惡,不是因爲他們喫空餉,更不是因爲冗官,因爲任用私人。
最根本的原因是,他們不姓李!
這纔是淮河水師的原罪。
見沈毅這個回答,趙大將軍微微嘆了口氣:“我想是有的,是不是?”
見沈毅不說話,趙大將軍繼續說道:“沿海都司剛成立沒幾年,而且只兩萬人,就已經有這種情況發生了。”
“而我們淮河水師,上下十萬將士,至今已經六十餘年。”
趙大將軍說到這裏,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,然後吐出了一口濃烈的酒氣,他看向沈毅,苦笑了一聲。
“很多事情,管不過來。”
“也有一些事,已經沒有辦法管了。”
“至於說我任用私人。”
趙大將軍語氣裏滿是無奈:“那麼多人要管着,還要時不時的逼着他們去跟兇狠的齊人搏命,不用一些自己人,我這個總兵官,還是總兵官麼?”
沈毅默默喫菜,沒有接話。
趙祿彷彿是尋到了“樹洞”一般,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樣,不停的跟沈毅說一些抗倭軍中的事情。
沈老爺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聽,偶爾點點頭,應付一聲。
一場酒席過半,一直不住喝酒的趙大將軍,已經喝的面紅耳赤,甚至說話都有一些不利索了。
他又一杯酒下肚之後,醉眼朦朧的看着沈毅。
“沈老弟,淮河兩岸,最近不……不太平……”
“說打起來,可能就打起來了。”
這位大將軍兩隻眼睛裏,都密佈了血絲,他抬頭,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毅,打了個酒嗝:“朝廷還要我麾下的兄弟們,去跟齊人搏命,淮河水師這個時候……”
“不能亂。”
說到這裏,他跌跌撞撞的站了起來,然後晃悠悠的走到沈毅面前,幾乎是跌倒在沈毅面前的矮桌上。
這位大將軍,用有些顫抖的手,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。
信封飽滿,顯然裏面派了不止一張紙。
“沈老弟。”
趙大將軍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把這個信封放在沈毅面前,有些大舌頭的說道:“這是你要的東西,拿……拿去罷。”
沈毅沒有接,而是用狐疑的眼神看了看眼前的這個信封。
“侯爺,這是何物?”
“這是證據。”
趙大將軍打了個嗝,醉醺醺的說道:“這就是你……要的證據。”
“這段時間,趙某自己派人清查了一遍,這裏面有喝兵血的將官,也有爲非作歹的敗類,還有一些冗餘的官員名單,以及……”
他自嘲一笑:“以及趙某任用的私人。”
“差不多……”
“有近二百人。”
趙祿看着沈毅,緩緩說道:“沈老弟,你就拿着這個名單,一個人一個人去抓,一抓一個準,絕對不會有錯……”
“這些人,個個都是百戶以上的將官……”
趙大將軍吐出了一口濃烈的酒氣,讓沈毅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。
“足……足夠沈老弟,你交差了。”
“抓了這些人之後……”
趙祿把信封放在了沈毅面前,然後跌跌撞撞站了起來,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,又給自己倒酒。
“抓了這些人之後,淮河水師會難受一段時間,但是無礙整體戰力……”
“齊人來了。我們還是可以跟齊人去搏命。”
“如此,沈老弟你的差事能夠完成,齊人的陰忠膊粫贸眩瑑扇涿馈�
說到這裏,趙大將軍再一次自嘲一笑:“喫虧的……只我趙祿一人而已。”
沈老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默默的看着眼前這個信封。
看了一會兒之後,他又扭頭看了一眼似乎已經喝的酩酊大醉的安平侯爺。
此時此刻,沈毅心裏無比清楚。
趙祿根本沒有喝醉!
一丁點都沒醉!
他現在,是給了自己一個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