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說的容易。”
皇帝緩緩說道:“朕自然可以裝作沒看到這些奏書,但是那老頭在朝廷裏那麼多年,又何止是能動用幾個御史那麼簡單?現在是御史臺上書,等過幾日朝會,說不定便是在朝會上向朕面呈此事。”
說到這裏,他悶哼了一聲:“就連現在中書裏,其中也有與楊老頭交好的宰相。”
“這種事情,又豈能躲得過去?”
“他們如果當面提起,朕總不能還是裝作沒聽見。”
皇帝口中那個跟楊敬宗交好的宰相,不是別人,正是當初因爲沈毅的事情,被罷相隨即又復相的宰相崔煜。
這人在楊敬宗執政的時候,就進過中書,是楊敬宗的忠實擁躉,也是龜派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“再說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說道:“現在只是參楊蕃貪墨,朕可以裝作沒有聽見,可是如果朕沒有反應,他們就會繼續告下去,從楊蕃告到楊敬宗,從貪墨告到結黨……”
“逼着朕去處置他們。”
聽到這句話,沈毅也有些喫驚。
“陛下,他們如果告自己結黨營私,豈不是抄家的罪過……”
“朕說過了。”
皇帝閉上眼睛,面無表情道:“楊老頭篤定了朕不會在這個時候處置他們。”
“所以纔敢這麼肆無忌憚。”
“說不定……”
皇帝悶哼了一聲:“說不定父子倆,私下裏跟齊人見了面,在替齊人試探朕呢!”
沈毅默默點頭,低頭道:“那陛下的意思是?”
“這父子兩個人,即便是極刑,於朝局也沒有任何用處。”
“將來,朕要動的,是整個楊派的官員。”
“此時,還沒有到動手的時候。”
他看着沈毅,沉聲道:“所以朕才召你入宮,商議個章程出來。”
沈毅默默點頭,開口道:“陛下的意思是,暫時不處理他們父子,只當是沒有發生過。”
“差不多罷。”
皇帝點頭道:“你說說,有什麼辦法?”
沈毅拱了拱手,開口道:“陛下,這並不難,把事情壓下去就是了。”
皇帝若有所思:“怎麼個壓法?”
“陛下乃是九五之尊,朝廷上下衙門都歸屬陛下,陛下只需要召見史臺的官員,讓他們約束下屬,再跟中書的陳相通個氣,這件事慢慢也就不會有人敢提了。”
皇帝摸了摸鼻子,思索了一會兒之後,點頭道:“似乎確實可行,不過……”
“不過有心人在建康城裏四處傳這件事,坊間都在說這件事,朕可以裝作不知道,總不能讓坊間的百姓,都忘了這件事情罷?”
沈毅低頭笑道:“陛下,百姓的記憶向來是不長的,只要沒有人提起這件事,邸報上多寫幾件奇聞趣事,再讓邸報司印製幾本有趣的話本,至多三四天,就沒有百姓再提這件事了。”
“邸報上的奇聞趣事,微臣這幾天得空,可以親自撰寫。”
皇帝陛下若有所思,問道:“能行?”
沈老爺面色平靜,開口道:“陛下不記得惠妃娘娘的舊事了麼?”
當初惠妃娘娘進宮半年,就被傳出將要生子的消息,也是遍傳坊間,謠言四起。
那時候也是沈老爺出面,控制住的輿情。
只要轉移話題,冷處理一段時間,自然也就沒有人再說這些事情了。
見皇帝沉默不語,沈毅又說道。
“不過……陛下想要一勞永逸,還是派人去一趟楊相府上合適,好好問候問候楊相。”
所謂問候,自然就是去給老楊上上課,暗示他不要再繼續搞事了。
來自於皇帝的“問候”,沒有人敢不當一回事。
皇帝點頭,他的目光,直直的落在沈毅身上。
沈老爺被嚇了一跳,慌忙搖頭道:“陛下,這件事臣是萬萬不適合的……”
皇帝摸着下巴想了想,緩緩點頭。
“你去的確不合適。”
“高明。”
高太監立刻上前,畢恭畢敬的低頭道: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……嗯……你今天下午就去楊家,代朕探望探望老相國,關心關心他的身體。”
高明恭敬低頭:“奴婢遵命。”
吩咐完高太監之後,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,瞥了一眼沈毅,問道:“沈卿打算何時動身去淮河水師啊?”
沈毅沉默片刻,只能無奈低頭道:“臣……聽從陛下吩咐。”
皇帝很顯然已經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,他淡淡的說道:“朕覺得,隨時可以動身,不過沈卿動身之前,記得把你那沿海都司的兩萬多人,調到……嗯……調到松江府罷,就在松江府集合訓練一番。”
“松江府距離建康不遠,距離淮河水師也不算遠,隨時可以支應。”
沈老爺被皇帝這句話嚇了一跳,他連忙站了起來,惶恐道:“陛下,沿海都司是陛下的沿海都司,非是微臣的沿海都司,況且……”
“臣現在在兵部,已經不是巡視東南的欽差,無權調動地方軍隊了……”
兵部負責軍隊的人事,軍馬,軍械以及地圖堪輿等等,但是就是不負責具體的作戰,更沒有權力調動軍隊。
這就是軍權的分離。
人事權,財權,指揮權與練兵的權力,都不在某個人身上,或是某個衙門身上。
這種制度,保證了朝廷不會對軍隊失去控制。
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,這種制度,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妨礙軍隊的戰鬥力,不僅是兵不知將,將不知兵的問題,真正打起來,前線的軍事調度也會慢上好幾拍。
不過爲了朝廷的“安全”,現在陳國上下還是奉行這個制度。
“這麼緊張做什麼?”
皇帝啞然一笑,開口道:“沿海都司這五衛,都是你弄起來的,動之前自然要跟你招呼一聲。”
皇帝習慣性的摸了摸下巴,開口道:“朕的意思是,都司五衛各留一千人在各自的衛所,抽調兩萬人在松江府松江衛集合訓練。”
他看着沈毅,靜靜的說道:“這也是一次嘗試。”
“將來,如果有戰事要用到沿海都司,也是照此例抽調,沈卿以爲如何?”
皇帝的意思是,沿海都司兩萬五千人,將來有五千人常駐在沿海,而其餘兩萬人,則是作爲生力軍,供朝廷調用。
沈毅大腦飛速轉動,很快,他就對皇帝低頭道:“陛下聖明。”
“好,那就這麼辦。”
皇帝緩緩說道:“朝廷這邊,很快會有相應的調令下發。”
他看向沈毅,笑着說道:“沈卿要不要先給沿海都司的人打個招呼,讓他們做好準備?”
沈毅緩緩搖頭。
“回陛下,臣已經不在東南……”
“此事……當公事公辦。”
第七百四十五章 琉璃匠人!
伴君如伴虎。
雖然皇帝陛下跟沈毅說話的時候,用得是開玩笑的語氣,但是誰也不知道,皇帝的玩笑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。
因此,只要是皇帝口中說出來的話,沈毅基本上每一句都很認真的在對待,比如說當皇帝滿臉笑容問沈毅要不要跟沿海都司聯繫的時候,沈毅在第一時間表示了否定。
對於沈老爺的這個回覆,皇帝陛下只是笑了笑,沒有接話,而是開口說道:“那好,等沿海都司的人到了松江府之後,朕應該會召見那個凌……嗯……”
皇帝微微皺眉,卡在了這裏。
很顯然,他已經忘記了曾經見過的抗倭軍將領,叫什麼名字。
沈老爺咳嗽了一聲,小聲提醒到:“陛下,那人名叫凌肅……”
皇帝這纔想了起來,他有些無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開口道:“是了,叫凌肅。”
“另一個朕也記得,叫做薛威。”
皇帝一邊揉着自己的腦袋,一邊吐出了一口濁氣,無奈的說道:“這兩個人,朕明明都是記得的,只是這兩年太多事情纏身,朕一時半會竟然想不起來了。”
“陛下日理萬機。”
沈老爺很適當的拍了個馬屁。
“記不起來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
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,開口道:“到時候,朕會召他們進建康,那時沈卿大可以跟他們兩個人聚一聚,敘敘舊。”
皇帝微笑道:“你是文官,沒有那麼多忌諱。”
自古以來,皇室宗親,軍中武夫,乃至於地裏刨食喫的農民,都有造反的先例,並且都成功過,最少是局部成功過,但是還沒有聽說過哪個文官能夠豎旗造反的。
因此,人家說秀才造反,三年不成。
沈毅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屆時如果有緣得見,臣倒也不會刻意避諱。”
“嗯……”
皇帝點頭,開口道:“那今天咱們君臣就說到這裏,你回去之後不必去兵部銷假,先辛苦辛苦,先把邸報司的稿子趕出來,朕讓邸報司的人趕緊印發出去。”
沈毅垂手應是,然後躬身告退。
沈毅退出去之後,皇帝又看向高太監,開口道:“高明,你去一趟中書,把陳相叫來,朕跟他說說話。”
皇帝頓了頓之後,繼續說道:“叫完人之後,你就出宮,去一趟楊家。”
皇帝面無表情,緩緩說道:“告訴楊相國,讓他安分一些。”
“他安分了,朕還會念及一些舊日的香火情分。”
高太監恭敬低頭,轉身下去辦事去了。
面對楊家父子的進攻,以及坊間的輿論聲音,皇帝陛下伸出了他的手掌,一隻代表着皇權的大手,慢慢傾軋了下來。
……
沈宅。
沈老爺從宮裏回到家之後,時間還不到正午,因爲天氣有些炎熱,回到家之後,沈毅先是洗了個澡,把身上的官服褪下,換了一身涼爽一些的單薄衣服。
緊接着,他又美美的睡了個午覺。
至於皇帝交代的事情……
編故事這種差事,對於沈毅來說,基本上不算是什麼大事,可以先歇一歇再去給邸報司供稿不遲。
沈老爺一覺睡醒,已經是未時正了,他伸着懶腰從自己臥房裏走出來的時候,蔣勝就在門口不遠處,見到沈毅走出來,他連忙上前,開口道:“公子,許哥來了,在客廳等着您呢。”
沈毅打了個哈欠,問道:“什麼時候來的?”
“午後就來了,知道您在睡覺,沒有讓小的叫您起來。”
沈毅點了點頭,示意自己知道了,他洗了把臉之後,走到了自家客廳,見到了正在喝茶的許復。
許復見沈毅走了進來,連忙放下手裏端着的茶杯,起身對着沈毅抱拳低頭道:“公子。”
沈毅在主位上坐了下來,然後打了個哈欠道:“子興下次來,我如果在回睡覺,不用在這裏乾等着,直接讓蔣勝叫我起來就是。”
子興,是沈毅給許復取的表字。
畢竟許復現在也已經成年,而且已經差不多二十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