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探花郎比子恆,可要靦腆太多了。”
張簡也玩笑道:“什麼時候能有乃兄五分臉皮,探花郎將來在朝堂上,當可以無往不利。”
一旁的沈毅,忍不住咳嗽了一聲,有些無奈:“二位師兄,莫要胡說,我爲人也是很靦腆的。”
沈毅這個人,從一個無名小卒一路走到現在,除了一些必不可少的機遇與努力之外,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因素。
那就是他臉皮厚。
準確來說,是他不怯場,不管是碰到什麼人,什麼事情,沈老爺從來沒有怯場過,哪怕在皇帝面前,他是該說什麼就說什麼。
這也是能力的一種。
不過很顯然,沈恆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磨練,纔能有這種能力。
三個人開了會玩笑之後,趙尚書咳嗽了一聲,看向自己的女兒,開口道:“去尋你娘她們罷,子恆的妻小也在,你跟她們母子多親近親近。”
趙小姐點了點頭,對着父親行禮,乖巧的退了出去。
此時,客廳裏,就只剩下五個男人了。
趙尚書坐在主位上,咳嗽了一聲,開口道:“都不要站着了,坐下來說話罷。”
四個人各自落座。
趙昌平首先看向沈毅,問道:“子恆過了年關,就要去兵部任事了罷?”
“是。”
沈毅微微點頭道:“估摸着十五六,就要去兵部了。”
“那你這幾天,不能光往這裏跑。”
趙昌平捋了捋鬍鬚,開口道:“兵部姜尚書家裏,該去也要去,還有兩個侍郎,你也可以去上門給拜個年,禮數要到,這樣來年的差事纔好辦。”
沈毅點頭:“多謝師伯提點,小侄記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
趙昌平先是點了點頭,然後默默嘆了口氣,對着沈毅說道:“以子恆這幾年你在東南的功勞,無論怎麼說,一個兵部郎中都是小了的,當時你應該跟陛下爭一爭……”
說到這裏,趙尚書搖了搖頭。
“罷了,不說這個了。”
他又看向自己的學生張簡,問道:“易安明年,就要來戶部了罷?”
張簡連忙點頭道:“是,老師,吏部的調令年前就已經發下來了。”
“那你這個年關,就不要閒着了。”
趙昌平默默說道:“你這兩天該拜年拜年,年初四開始,你每天早上辰時到爲師家裏來,爲師教你戶部的差事應該如何辦。”
“這樣,等過了年關你去戶部,不至於兩眼一抹黑。”
趙昌平是老戶部了,他在就任戶部尚書之前,就在戶部深耕了近二十年,對於戶部的“業務”,可以說是諳熟於心了。
有他教張簡,張簡在戶部的差事,就一定會好辦很多。
張簡聞言,心裏不由有些感動。
從前,祖父張敬還在建康的時候,不管趙昌平如何待他,都難免會有張敬的影響力,現在祖父不在建康了,趙昌平依舊待他視如己出。
張大公子難免爲之觸動。
他站了起來,對着趙昌平深深作揖。
“多謝恩師,弟子一定日日前來,聆聽恩師教誨。”
“嗯。”
趙昌平喝了口茶,最後把目光刊載了宋應身上,他沉聲道:“宋應。”
宋應嚇了一跳,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對着老岳父躬身道:“岳父……”
“你已經調任吏部,老夫沒有在吏部任過事,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,但是身在吏部,最有可能走上邪路,老夫有一句話,要送給你。”
趙尚書沉聲道:“凡事莫要欺心,樁樁件件,上天都在看着!”
趙昌平這句話說的有些隱晦,不過很好理解,說白了就是讓他的女婿不要貪污。
宋應連連應是,畢恭畢敬。
訓示了三個後輩之後,趙尚書掃視了三個人一眼,然後默默喝了口茶,開口道:“如今,你們已經都是五品官員,品級不低了,又身在各部。”
“將來,老夫希望你們兄弟能夠互相扶持,互幫互助。”
宋應連忙點頭應是。
沈毅與張簡,也都先後點頭。
只有剛中進士的沈恆,聽着他們的對話,目光有一些茫然。
這個官場小白,終於經歷了自己的第一次。
第一次見識到了官場上的人情網。
密密麻麻,相互交織,糾葛不休……
第七百二十六章 選秀女
沈毅兩兄弟在趙家待了差不多一個上午,到了臨近中午的時候才離開。
而張簡,也跟兄弟倆前後腳離開,張家在建康幾十年時間,雖然老爺子張敬還有大部分張家人都已經離開,但是張家在建康,依舊還有很多長輩故舊,需要張簡一一上門拜年。
沈家四個人,一起從趙府離開。
離開了趙家之後,沈毅讓陸若溪母子倆坐馬車回去,而他則是帶着沈恆一起,步行前往大義坊,給大義坊的顧老頭拜年去。
兄弟倆走在路上,沈恆依舊有些恍然。
沈老爺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,微微一笑:“覺得今天見到的事情,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樣?”
沈恆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長,然後默默點頭道:“是。”
“小弟原以爲,兄長跟昌平公,只是……因爲書院,纔有了一些學問上的往來。”
“以爲張家的師兄跟兄長,也只是朋友關係……”
沈毅面色平靜道:“其實與子常你想的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,趙師伯與咱們兄弟,的確是由書院生出來的關係,至於你看到的這些。”
沈毅默默說道:“子常,人性都是自私的。”
“你原先專心學問,我不會教你這些,但是眼見着你就要進入官場了,做兄長的,也該教你一些用得着的東西了。”
沈恆深呼吸了一口氣,他抬頭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所以,今天大兄是刻意帶我出門的。”
“嗯。”
沈老爺揹着手走在前面,繼續說道。
“每個人人性之中,天生就會有私性,這種私性,在進入官場之中就會表現的尤爲明顯,比如說咱們江都這個甘泉書院。”
“書院最早由憶庵先生創建,創建之後只三四年時間,書院就出了第一個進士。”
“這位進士進入朝堂爲官,苦苦掙扎許久之後,某一天……”
沈毅看了一眼沈恆,繼續說道:“某一天,突然又有一個書院出身的人中了進士,並且也進入了朝堂。”
沈老爺問道:“若子常你是這第一個進士,碰到後輩會如何反應?”
沈恆默默開口道:“人在異鄉,碰到同鄉的師弟,自然是很高興的。”
沈老爺微笑道:“是啊,心裏高興,說不定就會順手提拔提拔後輩。”
“而這位剛進入朝堂,沒有任何根基的後輩,也會死心塌地的跟在前輩身後,爲前輩衝鋒陷陣。”
“於是,隨着時間越來越長,進士越來越多,所謂的‘甘泉派’,也就慢慢成型了。”
“所謂科場三同,也大約與此類同。”
“說的再大一些。”
“朝堂上所有的關係,不管是同鄉,同年,同窗,還是同書院,亦或是師徒,親戚,朋友,這些關係,都可以理解爲一根絲線。”
“無數條絲線,編織成了一張巨網。”
“一張牢不可破的巨網。”
沈老爺默默看向沈恆,嘆了口氣:“你和我,包括趙師伯,都是這張巨網上的一個網結,我們各自連接着一些網結,同時也被其他人連接着。”
“這就是朝廷裏紛繁複雜的所謂人脈。”
“想要在朝廷裏喫得開,這些東西就要想明白,要理順自己身上的一層層關係,懂得借力,同時也要小心,不要被人拽進萬劫不復的境地。”
沈恆若有所思。
他看了一眼沈毅,小聲問道:“那陛下呢?”
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道:“陛下,是一個巨大的網結。”
“他連接着無數人,同時也被無數人連接。”
“所以有時候,他也身在其中,無能爲力。”
年輕的探花郎停下腳步,他默默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大家都綁在一起,豈不是要結黨營私,任人唯親?”
沈毅微微搖頭:“遠沒有到那種程度……”
“跟咱們一邊的,如果有足夠的能力,可以伸手拉他一把。”
“換句話說,當機會擺在面前,那些長輩說不定也會伸手拉咱們一把。”
“充其量,也就是多了幾分機會。”
沈恆看着沈毅,又問道:“那大兄,這樣對嗎?”
這個問題,把沈毅問住了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微微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或許不對。”
沈老爺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,開口道:“但是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,不止是在朝廷裏,百行百業,恐怕都是如此。”
“想要改變。”
沈毅想了想,然後繼續說道:“幾乎是不可能辦成的事。”
“你要做這個官,就先順應這個規則。”
“當然了,當前你剛剛入仕,主要就是借力。”
“將來有一天,你沈子常到了高處,伸不伸手拉一拉後來人,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。”
沈恆默默點頭。
“多謝大兄教導。”
“小弟都記下了。”
……
之後的幾天時間裏,沈毅按照趙昌平的叮囑,去給未來的三個上司一一拜了年。
當然了,也有很多兵部的官員到家裏來,給他拜年。
伸手不打笑臉人,上門拜年的,沈毅都一一見了,但是禮物太貴重的,沈毅一律沒有收。
倒不是求個清廉的名聲,主要是因爲工作都還沒有接觸到,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,能幹什麼,自然不好去收別人的好處。
一轉眼,到了洪德十一年的正月初九。
建康城裏的積雪,已經化了七七八八,天氣放晴。
這天上午,皇城城牆上張貼出了皇榜。
皇榜上的內容很簡單,大致是說,天子子息單薄,因此要大選秀女入宮,開春之後,建康各家有適齡女子,可以推選入宮,擇賢良淑秀者爲妃子。
皇榜張貼的這天,沈毅正在醴泉樓翻越一本雜書,他一本書還沒有看完,新任的戶部員外郎張簡,便晃悠悠的上了醴泉樓,一屁股坐在了沈毅對面。
此時已經接近中午,張大公子一把拉着沈毅的衣袖,開口道:“將正午了,還讀什麼書,與我喝酒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