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浙江……福建以及廣東三省,每一個省的問題,都非常之大……”
“倭患,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問題。”
“官員腐敗,百姓窮苦,地方上土地兼併愈演愈烈……”
沈老爺抬頭,直視皇帝,沉聲道:“俱是陳年痼疾,非是一任巡撫,或者幾個三法司的幾個欽差所能消解的。”
“而且照此推斷的話,不止這東南三省,恐怕大陳上下所有的省份,衙門,都有此問題。”
皇帝臉色又有些不太好看了。
他盯着沈毅看了許久,緩緩說道:“聽沈卿的話,似乎朕的大陳已經風雨飄搖,亡國只在旦夕之間了。”
沈老爺沉默了片刻,繼續說道:“陛下若不想聽這些,臣可以說一些好聽的,明天就給陛下上賀表,祝賀陛下天下太平,四海靖安。”
這句話,多少有點陰陽怪氣在裏面。
皇帝終於有些繃不住了,他揮了揮手,示意高太監屏退宮人,很快,甘露殿內殿的宮人們退去,只剩下了君臣兩個人以及一個高太監。
皇帝冷笑了一聲:“你以爲你說的這些朕不知道?可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?”
“你們這些讀書人,便只會……”
他本來想說讀書人只會滿嘴說空話,但是聯想到沈毅這兩年的“功績”,皇帝悶哼了一聲,沒有說下去。
“陛下……”
沈毅低頭道:“世上無有百代的王朝,歷朝歷代,總有衰落的一天,但陛下身爲天子,又立志中興,便不能繼續看着朝局爛下去,看着百姓們苦下去。”
他盯着皇帝說道:“總是要盡力做些事情的……”
“且不說爲不爲天下蒼生,便是爲了大陳國祚……”
“你說的好聽!”
皇帝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冷冷的看了一眼沈毅。
“可都說一套做一套。”
皇帝陛下冷笑道:“就像你,你沈七嘴裏口口聲聲的說要爲國出力,結果呢?”
“廣東一攤爛攤子,你說撒手不管便撒手不管了!”
此時的皇帝陛下,明顯是有一些情緒激動的。
大抵是因爲,他跟沈毅是同齡人。
又或者因爲,這會兒沒有外人在場,讓他可以不用再繼續端着架子。
沈毅默默站了起來,對着皇帝彎身作揖,行禮道:“陛下,臣是活生生的人,臣是要有朋友的。”
“朋友?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:“應該是朋黨罷?!”
兩個人說到這裏,終於算是吵起來了。
沈老爺很想狂懟眼前這個同齡人一頓,但是聯想到他的身份,只能強忍怒火,低頭道:“陛下明察秋毫,應該知道臣這幾年在外面做事情,沒有跟任何朝廷大員有利益往來。”
“更無從談起朋黨二字。”
“至於陛下說的廣東一事。”
沈毅低聲道:“廣東一事,自朱圭被調換之後,在臣看來,便已經很難再處理好了,臣自知本領湵。妒亲杂X離開了廣東。”
“儘量不把廣東搞得更亂。”
皇帝咬牙切齒:“你沈七的意思是,朕搞亂了廣東?”
“臣不敢!”
沈毅連忙低頭道。
不管怎麼樣,皇帝是粘鍋的,什麼鍋都不能往皇帝頭上去甩,不然很有可能會砸在自己的頭上。
雖然沈毅慌忙否認,皇帝陛下還是有些生氣,他有些憤怒的說道。
“朕是想替你斷去一些外部的牽連,安心替朝廷辦事!”
“免得你沈子恆,將來在朝堂上左顧右盼,誤入歧途!”
此時此刻,這一對君臣,如同吵嘴的朋友一般。
不過沈毅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剋制,只在心裏罵娘。
而向來沉穩的小皇帝,這會兒也有了一點氣急敗壞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沈老爺低頭道:“沈毅無黨。”
皇帝不屑的撇了撇嘴,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“你現在如此,不代表將來也會如此,再說了,既然無黨,你明知道那朱圭在廣東一省爲非作歹,胡作爲非,爲何不僅不參他,還要在朕的面前保他?”
“因爲其人尚堪用。”
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其人若不堪用,臣一句話都不會多說。”
“臣以爲……”
“陛下想要北伐,想要中興,有時候需要用能不用賢。”
皇帝冷笑道:“那沈卿你,是賢還是能?”
“臣……”
沈老爺深呼吸了一口氣,微微低頭道:“臣二者都不是,只能盡力替陛下,替朝廷做點小事,不堪大用。”
說到這裏,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純金的牌子,兩隻手捧着,深深彎腰:“臣兵部郎中沈毅,近兩年半巡海已畢,特來向陛下交還金牌,繳還聖旨。”
皇帝默默的看了一眼沈毅遞在自己面前的金牌。
按理說,他應該伸手去接的。
不過,他畢竟還是沒有伸手。
皇帝陛下面無表情,問道:“這牌子,你用了沒有?”
沈毅搖頭:“臣尚未來得及用。”
“那你就先留着吧。”
皇帝有些意興闌珊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語氣慵懶,然後自嘲一笑。
“將來世道亂了,還能用它兌些錢使。”
第七百一十三章 見君與見相
沈老爺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牌子收進了袖子裏,微微躬身道謝。
一旁的高太監,不由爲之側目。
作爲皇帝的大伴,他不是沒有見過臣子跟皇帝爭論,但是那些臣子都是朝堂的大臣,很多還是中書的宰相,纔能有底氣去跟皇帝爭論對錯。
有些脾氣剛烈的,還能說的唾沫橫飛,口沫四濺。
但是沈毅……才五品啊。
這個級別,應該戰戰兢兢的低頭做事,皇帝說什麼他便做什麼,皇帝打個噴嚏,他都應該戰戰兢兢纔對。
皇帝陛下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剛纔的所謂“爭吵”,從頭到尾,沈毅都表現的很剋制,反而是皇帝陛下,有一些失態。
皇帝低頭抿了口茶水,然後有些惱怒的看了一眼高太監:“高明,茶涼了!”
高太監戰戰兢兢的上前,給皇帝換了茶水,皇帝喝了口熱茶之後,長出了幾口氣,這才冷靜了下來,他看着眼前站着的沈毅,默默嘆了口氣:“賜座了,就坐下說話罷。”
沈毅再一次坐了下來。
皇帝陛下已經把心裏的情緒發泄了七七八八,他看向沈毅,緩緩說道:“雖然你在廣東一省的差事出了一些紕漏,但是其他幾個市舶司和衛所,辦得還是很漂亮的。”
“朕不是過河拆橋的皇帝。”
天子淡淡的說道:“你立了功,朕便會論功行賞。”
大老闆的評價,非常中肯。
因爲沈毅這幾年的差事辦得的確沒有什麼毛病,至於廣東那邊的問題,廣東的市舶司辦起來之後,最多也就是效果不太好,但是不至於不盈利,最起碼養活一個廣州衛,是沒有什麼問題的。
再說了,就算廣州的市舶司沒了,以洪德皇帝現在對朝堂的掌控程度,給戶部施加點壓力,讓戶部去養廣州衛,或者是給廣東官府施壓,讓廣東的蕃庫去養廣州衛,都不是什麼大事情。
最重要的事情是,從明年的洪德十一年開始,洪德皇帝除了明面上的禁軍之外,手裏又有了一支可以隨意調用的私兵。
甚至,他調用這支私兵的時候,幾乎不需要跟任何衙門溝通,就可以隨調隨用,這對於皇帝來說,是一種巨大的實力抬升。
因爲朝廷裏的其它力量,並不能被他隨心所欲的使用。
單憑這一點來說,沈毅在皇帝這裏的功勞,就非常之大了,這也是皇帝雖然有些生氣,但是並沒有把沈毅怎麼樣的原因。
沈老爺微微低頭道:“此臣份內之事……”
皇帝沒有理會沈毅,而是繼續說道:“還有半個月就年關了,年前你就在家裏歇一歇,年後該給你的封賞,朕都會給你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走下御座,來到了沈毅面前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開口道:“沈卿,朕希望你明白,朕之所以想讓你跟朝廷裏的其他人撇清關係,是因爲對你寄予厚望,朕想讓你去幹大事。”
“而不是將來,被那些人絆住手腳,跟那些人蠅營狗苟。”
這番話說的十分漂亮,可以說是老闆的典型話術了。
放在朝堂上,就是想讓沈毅去衝鋒陷陣,卻又不放心他根基太深。
有一天,沈毅真的爬到了朝堂的高處,回首四望的時候,身邊卻連個同伴都沒有,到時候皇帝如果看他不順心了,只要輕輕一推,沈老爺就會從高處跌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。
甚至皇帝都不需要去推這一下,只需要放出一些口風,朝堂上下的官員,可能就會對沈毅羣起而攻之。
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厚望,臣銘感五內……”
他抬頭,飛快的看了一眼皇帝,然後再一次低下了頭,開口道:“只是臣……有些重感情,讓陛下失望了。”
“罷了。”
皇帝揮了揮手,搖頭道:“你一路奔波,也辛苦了,先回去好好休息罷,至於明年的事情,等過了年節,朕再找你進宮細說。”
沈老爺起身,恭敬行禮:“臣遵命。”
就在他即將離開甘露殿的時候,皇帝嘆了口氣:“沈卿,就是這幾年了……”
皇帝陛下語氣幽幽:“你我都要把握住機會。”
沈毅回頭,對着皇帝再一次低頭。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
皇帝說的話雖然雲裏霧裏,但是沈毅這裏也有不少關於北齊的情報,他知道,那位北皇帝的身體一直不太好,因爲身體,已經好幾年沒有上朝了。
據說,隨時有可能龍御歸天。
而北齊皇室,未必就會服現在的太子,等到皇帝北齊的皇帝一死,諸王爭儲,北齊立刻就會亂將起來。
到時候,對於陳國來說,就是一個莫大的良機。
一個徹底整頓朝綱,然後從戰略防守,轉爲戰略進攻的好機會。
沈老爺躬身作揖,對皇帝告辭,然後離開了甘露殿。
雖然皇帝跟他說了很多打雞血的話,但是沈毅心裏清楚,作爲整個陳國的大老闆,皇帝私下裏估計跟不少人說過類似的話。
雖然不知道具體跟多少人說過,反正絕對不止他一個。
這種話,聽聽就得了。
……
離開皇城的時候,時間還沒有到中午,沈毅看了看天色,默默嘆了口氣,邁步朝着張府走去。
張府地理位置很好。
在這個時代,所謂的地理位置好不好,主要就是看離皇城近不近,張家就在皇城邊上不遠,可以說是黃金地段。
因此沈毅步行,沒過多久,就到了張家門口,他遞上自己的名貼,想要拜見張老相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