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這句話,就是明確說給高明聽的。
因爲皇帝,跟底下那些做事的太監們,其實沒有什麼情分,他只跟高明有情分,畢竟高明是從東宮一路就跟着他的,也是打小看着他長大的。
高太監是個聰明人,自然聽出來皇帝話裏背後的意思,他直接跪了下來,對着皇帝深深低頭。
“陛下您放心,真有瞎了心的,往這些錢裏面伸手……”
高太監咬牙切齒:“奴婢就活剮了他們!”
“嗯。”
皇帝面色平靜的揮了揮手:“下去辦差罷。”
……
下午,張府。
剛從太常寺下班的太常寺丞張簡,回到了家裏,剛換下身上的官服,準備出門去秦淮河畔看看河景,張家的一個丫鬟便急匆匆的跑了過來,見到了張簡之後,低頭行了個萬福,開口道:“不過三少爺,老爺上午吩咐說,等您回家之後,讓您去見他……”
說着,她看了一眼張簡已經換好的衣裳,開口道:“您……就不要出門了。”
張簡在同輩之中行三,不過因爲張家第三代裏,目前只有他一個進士,因此平日裏最受張敬寵愛,聽到祖父召喚,張簡立刻熄滅去秦淮河看河景的心思,當即點頭道:“好,我馬上去見祖父……”
他拿起房間裏的銅鏡看了一眼,覺得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有些花哨,便又換了一身藍色的正經衣服,讓媳婦幫忙整理了一下頭髮之後,這纔來到了張家後院的一處單獨的小院子門口,輕輕敲了敲門:“大父,簡兒來看您了。”
張簡在門口等了片刻,木門才緩緩打開,一個身材富態的老婦人,上下打量了張簡一眼,輕聲問道:“惹你大父生氣了?”
這是張簡的祖母,自小對張簡極好,當初張簡在江都任知縣的時候,經常幾個月就往建康跑一趟,就是爲了探望祖母。
相比較於祖父的身體,祖母的身體要差得多。
張簡一臉茫然,搖了搖頭:“祖母,孫兒最近沒有做什麼壞事啊?”
老婦人緩緩點頭,然後指了指書房,開口道:“你大父一早上就被叫進了宮裏去,回來以後,便躲進了書房裏不出來,中午飯都沒怎麼喫,現在還在書房裏,你去見他罷。”
聽到這句話,張簡就有些慫了。
他縮了縮脖子,小心翼翼的說道:“祖母,大父他……”
“放心去。”
老婦人拍了拍張簡的後背,輕聲道:“祖孫倆,他還能喫了你不成?”
張簡這才深呼吸了一口氣,戰戰兢兢的走到了張敬的書房門口,敲了敲門之後,恭敬道:“大父,孫兒回來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老相國的聲音平靜,依舊聽不出喜怒。
張簡小心翼翼的推門進去,見到老頭正坐在書桌後面,伏案寫些什麼,張簡小心翼翼的站着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老頭頭也沒有抬,淡淡的問道:“你覺得沈毅這個人怎麼樣?”
張簡愣了愣,然後回答道:“大父,孫兒覺得,子恆無論是品行還是能力,都是極好的……”
張敬抬頭,看了一眼自己的孫兒,又默默低下了頭,面無表情。
“老夫原也這麼覺得,所以才讓你跟他交好。”
“去年他回建康過年,老夫特意見了他一面,還給他寫了一封信,讓廣東巡撫朱圭幫他辦好東南的差事。”
老相國抬起頭,看着自己的孫兒,緩緩說道:“可是他轉頭就把朱圭給參了,還是上密奏參的。”
張簡臉色被嚇得煞白,不過他還是咬了咬牙,問道:“大父,子恆參朱圭什麼?”
“貪墨。”
張敬悶哼了一聲道:“堂堂一省的巡撫,被人以貪墨參倒,老夫還是第一次見!這沈七,不是一個沽名賣直之輩,就是被功勞二字給蒙了眼!”
老頭的語氣裏,終於有了一絲情緒。
“愣頭青!”
張簡這會兒,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,見不是自己惹祖父生了氣,他也沒有那麼緊張了,而是自己尋了把椅子坐了下來,低頭想了想之後,他才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張敬,問道:“大父生氣了?”
“如何不氣?”
老相國鬍子都要吹起來了:“那是一省的首憲之位!我大陳只有半壁江山了,統共還有多少個巡撫?”
“如何不氣!”
老人家心裏,自然是非常生氣的,他其實非常想保住朱圭這個巡撫的位置,但是剛纔在甘露殿裏,老相國看的也很清楚。
很難保得住。
張簡第一次直視自己的祖父,這位年輕的太常寺丞看了一眼自家祖父之後,低頭道:“大父,孫兒覺得,這件事背後必有隱情!”
張敬瞥了一眼自己的孫子,悶聲道“這麼信那沈七?”
“子恆絕不是大父所說的沽名賣直之輩,更不會被功勞蒙了眼……”
“大父不必心急,孫兒馬上寫信給他,問個清楚。”
“大父不急。”
張敬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:“但是,那朱圭一口一個恩師稱呼大父,當年也算是所謂張黨中人,這件事大父如果沒有反應,那麼以後,說話就再沒有人會聽了。”
他看向張簡,繼續說道:“大父已經告老,不在朝堂之中,說話有沒有人聽,原本不甚要緊,但是你……”
“你纔剛入仕途。”
老頭聲音嚴肅:“你大父若是說話沒人聽了,將來你在朝堂上,也就沒有人照拂了,總不能指望比你還要晚一科中進士的沈七照拂你罷?”
張簡面色嚴肅。
“大父,您已經致仕四年了。”
“您口中的張黨……誰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認。”
張簡深呼吸了一口氣,低頭道:“您不要着急。”
“且等孫兒,問清楚這件事再說……”
第七百零五章 道德綁架?
沈老爺到了新安縣之後,與孫知縣好一頓敘舊,敘舊之後,他乾脆就在新安縣住下,沒有回廣州府。
因爲現在大老闆還沒有給他回信,他需要大老闆給他權限之後,才能回廣州府去跟朱圭進一步的談條件。
按照沈毅的預估,他拿到了皇帝給的權限之後,就能夠跟朱撫臺正面談條件,不管談妥還是談不妥,他都有足夠的底氣,自顧自的建立市舶司與廣州衛,不必去顧及地方衙門的看法。
而沈毅,也給自己預留了一些讓步的餘地,畢竟他不能一直待在東南,市舶司跟廣州衛,還是需要跟地方衙門溝通的,如果朱圭有找饨o他談,沈毅能夠給廣東巡撫衙門一個市舶司商稅的折扣。
也就是說,拿了巡撫衙門批文的商船,過市舶司的時候,市舶司可以給他們打折。
沈毅的心裏預期是八折,底線是七折。
當然了,如果能以九成談下來最好,這樣大家也完成了互相妥協,地方衙門在奈何不得市舶司之後,應該也不會過多糾纏。
而且這樣一來,沈毅自己也不會跟朱圭鬧的太僵,免得將來回建康見到了張相,不好說話。
這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讓利,不過後期市舶司對於這個折扣的“名額”,肯定是要做出一定限制的,不然這就跟與巡撫衙門二八分成或者三七分成,沒有什麼區別了。
這也是官場上不得不做出的妥協。
沈毅在新安縣住了整整七天,這天,他正陪同孫知縣在海邊遊玩的時候,蔣勝帶着一封用牛皮紙封好的書信,匆匆跑到了沈毅面前,他兩隻手把書信遞到了沈毅面前,然後低頭道:“公子,建康急信。”
沈毅點了點頭,伸手接過這封信,然後當着孫鯉的面拆開,孫知縣很懂規矩,微微走出幾步,沒有站在沈毅身邊。
打開這封信看了一遍之後,沈老爺臉上面色平靜,他看向孫鯉,開口笑道:“繼聖兄,小弟恐怕不能在新安繼續住下去了,身上有些公務,明天就要動身返回廣州府去。”
孫鯉聞言,有些不捨,不過他還是嘆了口氣道:“老實說,鄉音難覓,我很想留子恆你在新安住上一兩個月,但愚兄心裏清楚,子恆你身負皇差,我不能耽誤你的前程。”
他看向沈毅,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:“明天什麼時候動身,我送子恆。”
沈毅想了想,開口道:“事情不是很急,明天喫完早飯之後再動身不遲。”
這封信,是皇帝寫給他的書信,確切來說,應該是皇帝的旨意,信裏明確寫明瞭,允許市舶司公示稅額,不許地方衙門參與市舶司稅事,同時也同意沿海都司下屬五衛,可以自行緝捕走私商船,查實之後直接行文戶部,不用經過地方衙門。
這就大大擴張了市舶司與沿海都司的權柄,讓這兩個衙門,不至於受制於地方衙門,也不會被地方衙門掣肘。
老實說,收到這一封信,沈毅心裏還是很振奮的,畢竟他的判斷沒有出問題,皇帝還是願意支持他的。
有了這封信,沈毅接下來,就有了足夠的底氣,去跟朱圭他們談判。
廣東的事情,也可以得到很好的處理。
因此,沈老爺精神爽利了不少,只覺得身輕體健,走起路來,都比平時快上不少。
當天晚上,孫鯉爲了給沈毅送行,安排了一大桌子海鮮,讓沈毅美美的喫了一頓。
天色黑下來之後,沈老爺便回了房間裏,因爲第二天要趕路,他準備早一些休息。
沈毅進房間裏脫下外衣,房門就被敲響,沈老爺微微皺眉,問道:“誰啊?”
門外的蔣勝低頭道:“公子,建康急信。”
沈毅一愣,然後皺了皺眉頭:“又是一封信?”
“是。”
蔣勝低頭道:“是張公子用官驛急遞過來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開口道:“也是六百里加急送來的。”
聽到這裏,沈毅坐不住了,立刻站了起來。
他明白,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,不然張簡不會這麼急着給自己寫信。
要知道,只有急報軍報,才能從官驛的六百里急遞走,而身爲正六品官員的張簡,理論上來說是沒有級別用六百里加急送信的。
不過張家是相門,他動用一些資源,用上六百里加急,也不是什麼難事。
沈毅從牀上站了起來,走到房門口,打開房門之後,從蔣勝手裏接過信。
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,確定是張簡親筆之後,沈毅立刻就着房間裏的燭光,拆開了這封信。
這會兒,沈毅的房門沒有關嚴,一陣清涼的夏風吹拂進來,把房間裏的燭光吹的搖曳不定。
燭光映照在沈毅的臉上,也讓沈老爺的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一個人站在原地,定定的站了許久,也沉默了許久。
不知道過去多久,他纔看了一眼門外的蔣勝,深呼吸了一口氣:“我現在寫兩封信,你用邸報司快速送回建康去。”
蔣勝低頭稱是。
沈毅頓了頓,又說道:“再有,明天一早,讓薛威來見我。”
蔣勝再一次點頭。
沈老爺坐在房間裏的小桌上,提筆,只用了盞茶時間,就把兩封信寫好,他拿着信,走到房間門口,遞給蔣勝。
“儘快寄出去。”
蔣勝低頭道:“是……”
“去罷。”
沈毅站在房門口,目送着蔣勝離去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他才轉身回頭,一個人坐在牀邊默默發呆,再沒有了睏意。
燭光搖曳不定。
一直到後半夜才熄滅。
不是因爲沈毅睡了,而是因爲一根蠟燭已經燃盡。
而沈老爺,一整個晚上,都坐在牀邊默默出神。
天光大亮之後,沈毅才緩緩從牀邊站了起來,他穿好衣服,洗了把臉之後,走出了房門。
他一如既往的去找到了孫鯉,跟孫知縣一起喫了早飯,然後他跟孫鯉告辭離開。
此時,蔣勝已經備好了馬匹,只是薛威還沒有來得及趕來。
沈毅看了看自己的坐騎,皺眉道:“換馬車。”
蔣勝愣了愣,心裏有些委屈。
因爲今天騎馬回廣州府,是沈毅昨天自己安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