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382章

作者:漫客1

  程言和微微低頭,語氣有些無奈:“叔父有所不知,父親寫信給家裏,說咱們家要搬到福州去住,母親便把家裏能帶的東西統統帶上了,裝了好幾車,父親說東西太多太累贅,說要扔一些,眼下二老還在……討論,如何處理那些家當。”

  他說的是“討論”,那就多半是在吵架了。

  沈老爺啞然一笑:“這有何難?咱們同行的有兩三百軍士,隨便找幾個人,也能幫忙搬東西了,左右不過就是多僱一兩輛馬車就是,你們能從千里之外把家當帶到樂清,就沒有理由丟在半路的道理。”

  他兩隻手攏在袖子裏,開口道:“你領我去見中丞,我來與他分說。”

  程言和臉色有些發紅,他嘆了口氣道:“叔父,也不是帶得了帶不了的問題,主要是家父……”

  “嫌那些鍋碗瓢盆……”

 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  但是後面的話已經非常明顯了。

  無非是嫌棄這些東西丟人。

  畢竟程廷知這一次可是上任福建巡撫,實際上的一省首憲,帶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搬進巡撫衙門,未免讓同僚笑話寒酸。

  沈毅心裏有些感慨。

  要知道,程廷知未曾就任福建巡撫之前,已經是福建布政使了,名義上的一省首憲。

  別的布政使,隨便從指甲縫裏摳出一點泥,都能夠摳出金銀來。

  而程夫人至今卻依舊如此節儉。

  如果不是作秀邀名,那就真是讓人敬佩了。

  反正沈毅自己是做不到的。

  他要是到了地方上做布政使,雖然不至於成爲貪官巨蠹,但是最少家人的生活不可能過得太差,就拿現在來說,他雖然只是個五品官,但是每年往家裏拿的銀子,也有大幾千兩了。

  當然了,沈老爺補貼家用的錢都是從許復那裏支取,合法合規。

  沈毅見到程廷知之後,一番勸說,這位福建巡撫總算同意把所有的東西帶上,臨上馬車之際,他滿臉通紅,對沈毅拱手道:“讓賢弟見笑了。”

  沈毅面色嚴肅,拱手還禮:“今日才見明理公之廉,沈七佩服之至。”

  如此,一行人才踏上了前往福州的路。

  此時已經是二月中下旬。

  天氣已經慢慢轉暖了,草長鶯飛,正是趕路的好時節,再加上越往南方越暖和,因此這一趟趕路,倒也沒有怎麼受罪。

  約莫七百里路,因爲帶了家小,差不多十天,腥司偷搅烁V莩窍隆�

  還沒有進福州城,沈毅就遠遠的看到了福州出城迎接的官員,排成兩排,前來迎接新任的福建巡撫。

  讓人意外的是,原福建巡撫孫復,竟然也在城門口等着。

  他這個老巡撫,雖然要跟新巡撫交接一些差事,但是因爲他是升遷而不是貶謫或者罷官,本來只需要在官署等待新巡撫就行,是不必要出城門迎接的。

  見狀,沈毅與程廷知二人都下了馬車,迎上了這位孫巡撫以及他身後的三司官員。

  孫復也笑呵呵的迎上二人,不過他沒有先對程廷知行禮,而是先看向沈毅,拱了拱手,笑着說道:“沈學士再一次光臨福州,福州上下榮幸之至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他又扭頭看了看程廷知,也笑着拱手:“明理賢弟,你在福州三年,總算是熬出頭了,恭喜恭喜。”

  程廷知臉上也掛着笑容,還禮道:“全靠孫尚書栽培。”

  沈毅也笑容滿面。

  “恭喜孫少保,位列九卿,拜相在望了!”

  “沈學士取笑孫某了。”

  孫復微微嘆了口氣道:“老夫一把年紀了,這番去朝廷,能不能做滿這一任工部都是兩說,更不要說拜相了。”

  “反倒是沈學士你。”

  他感慨道:“沈學士將來,八九成是要拜相的。”

  官場就是這樣,哪怕心裏恨得牙癢癢了,明面上還是要笑容滿面,互相吹捧。

  沈毅與這位孫尚書自然是沒有仇的,但是程廷知與孫復的矛盾卻不小,但是即便如此,兩個人在這裏見面,彼此依舊笑容燦爛。

  跟孫復寒暄了幾句,又跟三司的主官寒暄了幾句之後,孫復微微側身,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
  “老夫已經在城裏設了宴席,與二位接風,等二位喫了飯,好好歇息一晚。”

  “明日……”

  他看向程廷知,微笑道:“老夫再跟明理賢弟交接巡撫衙門的差事。”

  程廷知目光閃動,但是卻並沒有開口反對。

  沈老爺則是笑呵呵的點頭。

  “多謝孫少保款待。”

第六百七十章 樸實無華的政鬥

  程廷知一家人,先是把家當搬到了巡撫衙門,到了巡撫衙門之後,才發現孫巡撫一家人,尚且沒有搬走。

  這讓程廷知有些無奈。

  按理說,孫復調任的詔命最起碼提前半個月乃至於一個月,就到了福州了,他本人留在福州等候交接,這自然沒有什麼問題,但是他的家裏人,應該早早的搬出了巡撫衙門纔對。

  可是孫復偏偏沒有搬走。

  現在,新任巡撫要拖着好幾車家當在城裏另找地方住,着實不是一件體面的事。

  這並不是什麼大事,卻也不是小事了,這最起碼會明明白白的告訴福州乃至於整個福建的官員,新舊兩位巡撫是不和的。

  有時候政鬥就是這麼樸實無華,沒有太多高端的操作。

  孫巡撫滿臉歉意道:“差點忘了,家裏人非要同老夫一起北上京城,便一直滯留巡撫衙門沒有離開,要不然明理賢弟先進去擠一擠,老夫讓家裏人先搬到客房去,把房間給賢弟一家空出來。”

  程廷知微微搖頭,對着孫復擠出了一個笑容:“倒也不必如此着急,孫尚書且住着就是,下官另找地方暫住。”

  開玩笑,你們家住了好幾年的地方,不清理打掃幾天,就讓我們住進去?

  程廷知自然是不肯的。

  至於“下官”兩個字。

  孫復現在官拜工部尚書,領太子少保。

  這工部尚書是二品官。

  但是太子少保卻是從一品的官職,品級的確是比二品巡撫要高的。

  所以他才自稱下官。

  不過這一句下官,多少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。

  這種尷尬的場面,還好沈毅是在場的,他看了一眼兩位巡撫,笑呵呵的說道:“這樣罷,這頓飯先不急着喫,巡撫衙應該有很多事情要交接,二位中丞先去簡單溝通一下,我去給程中丞的家人安排個住處,等安排好了,再喫這頓飯不遲。”

  面對沈毅,前任與現任兩位巡撫,都要給他一些面子,因此都點頭答應。

  沈毅揮手把蔣勝喚了過來,然後開口道:“去尋葉大姑娘,告訴她,讓她給安排一座好一些的宅子,距離巡撫衙門近的,跟她說明了。”

  沈老爺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是新任巡撫住的。”

  找住處這件事,只要有錢,沈毅自己也可以找得到,但是畢竟需要花時間,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合適的,又不讓程家失面子的地方住,還得靠這些福州的地頭蛇。

  當然了……

  按照皇帝的意思,這些福州士族的產業,將來是要通過那個葉大姑娘來管理的,藉着這個機會,也好讓她跟福建未來六年的首憲,多少搭上一些關係。

  蔣勝連忙點頭,很快下去傳話去了。

  而沈毅也沒有在巡撫衙門等着,而是看向程家的四個家人,微笑道:“程夫人,兩位公子,這些行李有我的屬下在這裏看着,找到住處估摸着要一會的時間,我先帶各位去城裏喫個飯。”

  程夫人雖然因爲巡撫衙門不能住的事情有些生氣,不過她對沈毅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道:“沈學士,你待會兒還要跟孫尚書他們去喫飯,就不必陪着我們一家了,我們自己在城裏轉轉,找個地方喫飯就行了。”

  “跟他們喫飯,多半是喫不飽的。”

  沈老爺微笑道:“我還是找個地方墊一墊得好。”

  說罷,他領着程家人,在巡撫衙門附近,找了個飯店喫飯,一共五個人,沈老爺點了六七個菜,腥俗聛恚活D飯都還沒有喫完,蔣勝便氣喘吁吁的一路小跑到了沈毅面前。

  “公……公子。”

  沈毅回頭瞥了他一眼,問道:“話傳到了?”

  蔣勝抬手指了指外面,只見飯店外面,站了一個一身藍色長裙的年輕女子,這女子兩隻手放在身前,就在飯館門口靜靜的等着。

  沈毅見狀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不動聲色的喫了口菜,回頭瞥了一眼蔣勝,問道:“要不要坐下來喫點?”

  蔣勝看了一眼程家人,連忙搖頭:“小人不餓。”

  他跟在沈毅身邊跑腿,也有兩年時間了,這兩年時間,沈毅並沒有把他當下人看待,有時候也會一起喫飯,不過現在有外人在場,蔣勝不會逾矩。

  沈毅點了點頭,對着程家的四個人笑了笑,開口道:“你們慢喫,住處大概是找好了,我去問一問。”

  說罷,他站了起來,朝着飯館門口走去。

  門口的女子,正是葉家的大娘子葉嬋。

  葉嬋見到沈毅從座位上起身之後,整個人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。

  不是戀人那種小鹿亂撞。

  而是畏懼。

  因爲福州士族提給朝廷的條件,朝廷至今還沒有給答覆!

  也就是說,十幾個福州士族的身家性命,都握在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手上,包括她們葉家!

  去年,葉嬋已經見識過這位年輕欽差的手段。

  她心裏,對沈毅有種天然的畏懼。

  見沈毅走了出來,她連忙欠身道:“見過沈欽差……”

  沈毅看了一眼眼前的這個女子,目光罕見的停留了那麼一個呼吸,然後緩緩開口道:“本官任翰林院侍讀學士,以後再稱呼,稱呼我沈學士就是。”

  葉嬋很聽話,立刻低頭:“是,沈學士。”

  沈老爺停頓了一下,問道:“托葉姑娘尋得住處,不知道尋到了沒有?如果沒有尋到,本官再找其他人幫忙。”

  葉嬋深吸了一口氣,連忙低頭:“沈學士,宅子妾身已經尋到了,就在巡撫衙門對面,等沈學士喫完飯,妾身就領您過去。”

  “有勞葉姑娘。”

  沈毅微微點頭,微笑道:“估摸着要住個十天半個月,租金就按一個月算,回頭我結給葉姑娘,就不要找巡撫一家人要了。”

  葉嬋聲音都有些顫抖了,她深深低頭:“沈學士,能給巡撫尋住處,是妾身的榮幸,這租金是萬萬不能要的。”

  沈毅想了想,然後開口道:“這樣罷,你可以不收,不過新任的程巡撫多半會硬給你,到時候你象徵性的收個一兩二兩的,不然這件事多半不好過去。”

  沈毅提醒了一句:“新任的程巡撫,是個清廉剛直的人。”

  葉嬋一愣。

  程廷知她是知道的。

  原來在福建做過兩三年的布政使了,聽說該收的錢也收,就是沒有什麼存在感而已……

  不過聽到沈毅這麼說,她若有所思,低頭道:“是,多謝沈學士提點。”

  就這樣,在葉嬋的帶領下,程家人很快來到了位於巡撫衙門對面的一座大宅子,這宅子應該空出來不久,打掃的整潔乾淨。

  程家的兩個公子還有小女兒,在這座宅子裏左看看,右看看,顯然有些新奇。

  這就是窮養家的壞處了。

  沈毅看着程廷知這兩個對豪宅充滿了好奇的兒子,心裏有些擔憂。

  程廷知本人的性子,他是知道的,多半不會出什麼問題,但是那些人如果攻不破程廷知,多半就會從他的家人們入手。

  巡撫公子是何等威風,沈毅在臨安府是見過的。

  而程家這兩個有些“窮”的公子,驟然搖身一變,成爲了巡撫公子,還來到了巡撫的地界,能不能抗住各方面的誘惑,還真是未知之數。

  安頓好了程家人之後,葉嬋來到了沈毅面前,對沈毅恭敬行禮道:“沈學士,去年年底,妾身等福州士族,向朝廷的請求,未知……”

  “這件事情,過兩天再跟你說。”

  沈老爺伸了個懶腰道:“不過有一件事可以告訴葉姑娘,只要諸位後續遵紀守法,聽從朝廷安排,沈某保證你們各家都可以安然無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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