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葉嬋長舒了一口氣,問道:“沈學士剛回福州,要不要妾身給您也尋一個住處?”
“這倒不用。”
沈毅笑着說道:“我在福州有住處。”
福州是有邸報司的,沈毅的住處,早已經安排好了。
他看向葉嬋:“兩位巡撫要請我喫飯,葉姑娘,這一次多謝你幫忙,咱們下回再聊?”
葉大姑娘微微欠身。
“恭送沈學士……”
第六百七十一章 請你離場
陪先後兩個巡撫喫飯,其實是一件沒有什麼意思的事情,整頓飯下來,基本上聽不到幾句真話,不過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,該說的場面話還是要說的。
因爲皇帝陛下現在不想動這位孫撫臺。
因此,即便程廷知手裏,有不少孫復收受賄賂的證據,此時也要對孫復笑臉相迎,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。
一頓飯喫了七七八八的時候,孫復舉起酒杯,敬了沈毅一杯,微微嘆了口氣:“去歲跟沈學士碰面,就聊起過福州市舶司的事情,只是當時臨近年關,沈學士又急着返京覆命,因此只能暫且擱置,準備今年再跟沈學士一起籌建福州市舶司。”
“沒想到還沒有等到沈學士回來,卻等到了朝廷的調命,真是世事無常。”
沈老爺笑呵呵的陪了一杯酒,微笑道:“孫少保高升六部尚書,這是天大的喜事,至於福州市舶司的事情,在下與程撫臺慢慢籌建就是。”
“老夫在福建任上,也有五年多時間了。”
孫復嘆了口氣,道:“這裏的差事不是很好做,想要辦好朝廷交代的差事,完成朝廷每年的賦稅,糧米絹紗,光靠巡撫衙門和三司衙門的幾十個上百個官員,肯定是辦不成的。”
他看向程廷知,微笑道:“賢弟也是常年在地方上任事,應該知道這個道理,想要在地方上做事情做的順暢,做成事情,有時候不得不跟這些本地人坐下來談,跟他們談順了,事情才能辦得順。”
“談不順……”
他微微搖頭:“那也是有力無處使。”
孫復這番話,可以說是在地方上做官做出來的經驗了。
因爲這個時代,是屬於小政府時代。
不要說縣衙了,有一些知府衙門,真正有“編制”的官員,可能就十來個人,甚至就八九個人。
而這麼小的體制,想要管理大大的疆土,基本上就只能跟當地士紳鄉賢乃至於里長保長族長們合作。
這也就是所謂的皇權不下鄉的道理。
不過這種道理,在這個時代屬於是人所共知的事情,哪怕是沈毅這個“京官”,也明白這些個道理,在酒桌上說出來,就顯得有一些空泛。
而孫復這個前任巡撫,是不會說廢話的。
他說這話,是在點程廷知。
提醒他,想要這一任巡撫做的安生,儘量不要動福建的地方勢力。
不動地方勢力,就意味着不能動,或者說不能大動原先的福建官員們。
很顯然,這位即將離任的巡撫,已經收到了一些朝廷裏傳下來的風聲。
說不定,他已經知道了三法司官員,即將抵達福州的消息。
程廷知默默低頭喝了口酒,然後笑了笑:“孫尚書的話,程某銘記於心。”
“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
孫復微微搖頭道:“酒後胡言而已,賢弟聽則聽,不聽則罷。”
一旁一直喫飯喝酒,沒有怎麼說話的沈老爺,突然舉起酒杯,敬了孫復一杯,笑着說道:“不管怎麼說,孫少保這一次官拜六部尚書,在地方上這麼多年,總算是熬出頭了,今後在建康不管是爲卿爲相,都不用再費心理會地方上這些雜事。”
沈毅的話很簡單。
既然已經從福建這個泥潭裏脫身了,就不要再理會地方上的事,老老實實的去做京官,免得再沾惹上一屁股泥。
聽到沈毅這句話,孫尚書神色有些複雜,他舉起酒杯,跟沈毅碰了碰,仰頭一飲而盡:“老夫一輩子都在地方上做官,雖然蒙皇恩入京,心裏多少還是有些難以割捨。”
“福建的事情,陛下已經派了程撫臺下來處理。”
沈老爺微笑道:“沈某雖然年紀小,但是卻相信陛下的眼光,陛下既然派了程撫臺下來,程撫臺一定能夠理清地方上的事情,治理好福建一省。”
說着,沈毅又看了看同桌的福建三司的主官。
分別是福建布政使,按察使,以及都指揮使。
“想來三司衙門,也會支持程撫臺辦差。”
三個人先看了一眼孫復,然後又看了看程廷知,最後把目光放在了沈毅身上。
這三人裏,前兩位是三品文官,最後的都指揮使則是二品武官,本來以他們的品級,是不用理會沈毅的,但是沈老爺現在還掛着欽差的身份,兩個巡撫都要給他面子,這三個人自然也不能不理,姓潘的布政使對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沈學士說的是,我等三司衙門,自然是支持中丞的。”
另外兩個,也都同時開聲道:“我等自然支持中丞!”
三個人都是開口說“中丞”,但是在場有兩個中丞,具體支持哪一個,他們卻沒有提姓氏。
其實各省的三司衙門,都是省級的最高單位,都是直接對朝廷負責的,而巡撫這個職位,原本只是朝廷從御史臺派下來,以“欽差”的身份,來巡視,監察地方的。
有點類似於風紀委員。
只不過後來,巡撫制度慢慢的成爲常例,再加上巡撫這個職位,可以監察乃至於節制三司,到了現在,已經有凌駕於三司衙門之上的味道。
但是這一切,需要三司衙門配合才成。
三司衙門如果跟巡撫完全不配合,那麼巡撫依舊是一個“風紀委員”而已。
而福建的這三司衙門,尤其是布政使司衙門,跟程廷知肯定是不太對付的。
因此這頓接風宴,就有了些較勁的味道。
一頓飯喫了一個多時辰,腥瞬鸥髯陨觯掏⒅呀浐鹊奈辶肿硪猓簧蛞惴錾狭俗约旱鸟R車。
至於孫復孫尚書,酒量明顯好很多,還笑呵呵的送沈毅兩人出去。
臨別之前,沈毅對孫復拱手告辭,然後笑呵呵的問了一句:“少保何時前往建康赴任?”
孫復捋了捋鬍鬚,開口道:“總要等差事交割完了之後纔行,老夫這個人念舊,在福州住了五年,這一趟離開,以後也不一定有機會回來了,因此想帶着家裏人,在福建各地轉一轉。”
因爲交通不便利,因此這個時代的任命,給的時效性都很長,比如說孫復調工部尚書,只要他能在半年之內到任,問題都不大。
沈毅左右看了看,見四下無人,便笑着說道:“我建議少保,把差事交割完了之後,就立刻動身離開福建。”
孫復看了看沈毅,問道:“沈學士這話怎麼說?”
“只是建議而已。”
沈老爺緩緩說道:“少保是官場的老前輩了,有些事情應該比晚輩想的清楚,比如說少保可以想一想,陛下爲何要把程撫臺派回福建任巡撫。”
“去年,福州那麼多通倭的案子,都已經報上去了,宮裏和中書的幾位相公,心裏未必便不惱。”
“在晚輩看來,少保能從福建安然脫身,已經是天大的幸事。”
“要是被那些門生故吏拽住腿,出不去了,豈不是辜負了陛下的援護之心?”
孫復臉色驟變,他看向沈毅,低聲道:“沈學士,你這番話是你所說?還是陛下所說?”
“陛下沒有說。”
沈毅笑了笑:“我也沒有說。”
“少保要是在外面說起,沈某可是不認的。”
這個時代一沒有錄音二沒有監控,只要沒有第三個人聽到,不管私下裏說什麼話,只要矢口否認,那就等於從來沒有說過。
沈毅頓了頓之後,繼續說道。
“至於如何決斷,都在少保自家考量。”
說罷,沈毅對着孫復拱了拱手,然後坐上自己的馬車離開了。
孫少保看着沈毅馬車離開的方向,微微皺眉,半晌無語。
直到有人在背後喊了聲。
“撫臺,下官在茗香樓另設了一桌,請您移步過去。”
是福建布政使潘矩的聲音。
孫復回頭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片刻之後,微微搖頭。
“不了,老夫年紀大,有些疲累了。”
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緩緩開口。
“要回家休息了……”
第六百七十二章 假虎威
請孫復離場,是必須要做的事情。
因爲這位前任巡撫,在福建可以說是根深蒂固。
他根深蒂固到了什麼程度呢?
他這個只有檢查屬性的巡撫,竟然可以在三年時間裏,把原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程廷知,壓的抬不起頭,一點存在感都沒有!
這就說明,孫覆在福建官場堪稱恐怖的影響力了。
要知道,布政使纔是理論上的一省首憲,雖然右布政使稍稍比左布政使低了那麼一點點,但是兩個人頂天了算是搭班子的關係,都是布政使司的主官。
而程廷知前三年時間,在福建,可以說真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!
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。
因爲哪怕是布政使跟巡撫,也可以勉強算是搭班子的關係,被壓制到這種程度,說明孫覆在福建官場,影響力已經到了可怕的程度。
所以,他必須儘快離開福建。
不然,程廷知能不能在福建玩過他倒是兩說,沈毅的福州市舶司,以及同在福建的泉州市舶司,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落成了。
而只要孫復這個人一離開,剩下的這些福建官員,也就沒有了主心骨。
那麼處理他們,就要容易很多了。
嚇唬了孫復兩句之後,用馬車,把程廷知拉到了程家人的住處門口,將這位喝了七八分醉的新任巡撫扶下馬車之後,沈毅才發現,程巡臺竟然清醒了不少。
亦或者……
他從來也沒有喝醉過?
下了馬車之後,程廷知打了個酒嗝,一個人找了個柱子乾嘔了一會兒,嘔出了一些穢物,蹲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站了起來,他回頭看了看沈毅,拱手苦笑道:“讓沈學士見笑了。”
沈毅微微搖頭,笑着問道:“中丞真的喝多了?”
“多應該是多了。”
程撫臺微微低頭道:“不過我這個人,即便喝多了,意識也還是清醒的,不會出醜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沈某就放心了。”
他對着程廷知拱了拱手,笑着說道:“中丞一路辛苦,回去好好歇息罷。”
程廷知送了沈毅幾步,問道:“沈學士,都司衙門那裏,有沒有需要程某幫忙的地方?”
沈毅停下腳步,想了想,然後說道:“還真有一件小事情。”
他微笑道:“今天抗倭軍的將士是有二百多個跟咱們一起到的福州,估計五六天七八天之後,剩下的兩三千個人,也會到達福州,我需要在城外有一塊空地,來建福州衛大營,這兩天我就讓薛威他們去勘察哪裏合適。”
“等到地方確定下來。”
沈毅開口說道:“還需要福州府衙,給我們福州衛把地給批下來,如果佔了民田,該賠的我們都司衙門會賠。”
“要是福州府衙不給開具文書,將來多半又要鬧到朝廷那裏,說我們都司衙門侵佔民田了。”
“這個沒問題。”
程廷知開口道:“明天,我就給福州府衙行文……”
“這個事情不着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