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336章

作者:漫客1

  周義山周撫臺此時只穿了一身便衣,沒有準官服,他臉上還帶着疲憊之色,多半是一路趕路過來的。

  見到蔣友德等人,他微微抬了抬手,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:“本官也是來赴宴的,諸位同僚不必多禮,都起身罷。”

  卸鄿刂莞賳T這才直起了腰,蔣友德滿臉笑容,跟在了周撫臺身後,說自己有失迎的罪過云云,周撫臺隨便應付了他幾句,然後左右看了看這座園子的風景,對着沈毅笑道:“沈相公這園子真是不錯。”

  “等過幾年老夫告老還鄉了,也要在故鄉起這麼一座園子。”

  說這話的時候,兩個人已經走到了酒桌上,沈毅先是請周撫臺落座,然後他坐在了周撫臺旁邊,笑着說道:“周撫臺正當年富力強的時候,一二十年之內,恐怕是退不下來的。”

  周義山這個年紀,十年之內不退下來,多半就已經是更上一層樓了,這句話算是官場日常的吹捧。

  兩個人互相吹捧了對方几句,沈老爺微微靠近了一些,低聲問道:“中丞,怎麼不見藩臺跟臬臺兩位大人過來?”

  周義山低頭,無奈的嘆了口氣:“他們要到十月十五開市的那天才能到樂清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抬頭看了一眼沈毅,默默說道:“本來老夫也是要那一天才會來樂清。”

  周撫臺默默的看着沈毅,壓低了聲音:“沈相公在信裏說,陛下有旨意在樂清,讓老夫到樂清來聽旨意。”

  他悶哼了一聲:“可不要哄我!”

  “我豈敢矯詔?”

  沈毅微笑道:“喫完這頓飯,我便帶中丞去看陛下的旨意。”

  周撫臺顯然有些心虛,他自嘲一笑:“莫不是把老夫檻送京師的旨意?”

  “要真是檻送建康。”

  沈毅笑着說道:“那旨意就不會是送到樂清來,而是直接送臨安去了。”

  聽到沈毅這句話,周撫臺也鬆了口氣,正巧這會兒已經開始陸續上菜,這位浙江巡撫夾了口菜,放進嘴裏咀嚼了幾口之後,卻覺得有些索然無味。

  他看向沈毅,嘆道:“這段時間,爲了沈相公的市舶司,老夫嘴皮子都要磨幹了。”

  “中丞話可不要亂說。”

  沈老爺給周義山倒了杯酒,笑着說道。

  “這不是我的市舶司。”

  他意味深長的微笑道。

  “而是陛下的市舶司。”

第六百零八章 周相與沈相

  這頓飯,周撫臺喫的食不知味。

  不過好歹一頓飯的時間並不算很長,喫完飯之後,沈毅就把他請到了自己在沈園的書房裏。

  書房裏,沈老爺親自煮了一壺茶,請周撫臺坐下,然後他指着自己書房裏擺滿了的三個書架,微笑道:“中丞,看我這個書架不錯罷?這是我在樂清城裏淘來的,據說是上百年的老黃花梨,着實花了不少錢。”

  周撫臺有些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書架,然後擠出了一個公式化的笑容:“書倒是不少,看得出來沈相公是個愛看書的人。”

  “沒有多少書。”

  沈毅搖頭微笑道:“大部分都是抗倭軍的文書,以及軍中書辦記錄下來的東西,都堆在這裏的,真正的書沒有多少本,我的書大部分都在建康,這東南千里迢迢的,可沒法子都哌^來。”

  聽到沈毅這句話,周撫臺本來沒有怎麼在意,不過聽完之後,他忽然若有所思的抬頭看了一眼沈毅。

  眼前這個年輕人,似乎……話裏有話?

  這句話是不是在說,他的根基在京城,而不在東南?

  不過這個時候,不是去猜啞迷的時候,周義山也沒有過多糾結這件事,他看向沈毅,臉上露出笑容:“小沈相公,陛下那裏有什麼旨意,你還是快說罷,老夫心裏可等的焦心死了。”

  沈毅不慌不忙的在自己書桌的抽屜裏,翻出了一個信封,他兩隻手把信封捧在手裏,遞在了周撫檯面前,微笑道:“陛下來的密信,中丞拿去看罷。”

  周義山一驚,連忙站了起來,作勢就要跪下,沈毅笑着把他扶了起來,開口道:“沒有外人,再說也不是明旨,中丞就不必那麼迂了,拿去看就是。”

  周義山本來也沒有想着跪下去。

  他是二品的文官,到了他這個級別,即便是去建康見皇帝,大概率也是不用跪的。

  只是因爲沈毅在場,他才做做樣子,免得被沈毅這個“奸佟痹僖淮文媚笞∈颤N把柄。

  沈毅客氣了一句之後,周撫臺也就不再堅持下跪了,他兩隻手捧過沈毅遞過來的書信,畢恭畢敬的展開,上上下下認真看了一遍之後,他才小心翼翼的摺好書信,抬頭看着沈毅,問道:“小沈相公,你何時回建康?”

  這封信,沈毅是看過的。

  因爲本來也就是皇帝給沈毅的書信裏,隨信給周義山也帶了個短信過來,前前後後也就兩三句話。

  信裏的意思很簡單。

  就是讓周義山在沈毅回建康的時候,隨同沈毅一起去一趟建康……

  面聖。

  除了這句話之外,就沒有別的內容了。

  有些雲裏霧裏。

  不過這並不奇怪。

  對於皇帝來說,基本技能就是不把話說明白,讓下屬自己去猜,自己去辦,這樣辦得好了就是皇帝明察秋毫,辦的不好,就是下面的人無能。

  而皇帝給周義山的這封短信,也有這方面的功能,短短講三句話,已經讓這位封疆大吏心裏犯嘀咕了。

  沈毅低頭抿了口茶,微笑道:“抗倭軍在福建那裏打得不錯,前些日子送回來的戰報,已經兩戰連勝,如此我在東南的差事就完成了大半,等到過年的時候,就能回建康交差了。”

  他看向周義山,問道:“中丞怎麼突然問這個?陛下信裏說什麼了?”

  這就是明知故問。

  周義山知道沈毅看過這封密信。

  沈毅也知道周義山知道自己看過。

  不過該走的形式,還是必須要走的,畢竟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,並不算如何親密。

 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兩個人可以說是敵人,畢竟周撫臺剛在沈毅手裏喫了個不大不小的悶虧。

  周義山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在信裏說,等小沈相公你下一次回京,讓老夫跟你一起去一趟京城,面聖……”

  “好事啊。”

  沈老爺撫掌微笑道:“中丞這種封疆大吏,突然奉詔入京,那多半就是要升了。”

  周撫臺臉色並不是特別好看,他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手裏的書信,嘆了口氣:“也有可能要被關進大理寺了。”

  他抬頭看着沈毅,臉色有些陰晴不定。

  “小沈相公,你實話實說,犬子的事情……”

  周義山有些艱難的說道:“有沒有上達天聽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沈毅微微搖頭,然後淡淡的說道:“不過有一件事,中丞心裏要有數,我身邊跟着的那些人,不是我在建康東市街找的打手,而是內衛,中丞您是官場的前輩,應該知道內衛是什麼。”

  沈老爺低眉道:“內衛一方面是保護我,一方面也是盯着我,我控制不了他們。”

  沈毅這句話,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訴周義山,如果內衛選擇上報這件事,他是控制不了的。

  也就是說,就算報上去了,也跟沈毅沒有關係。

  “這麼一件小事……”

  周撫臺神色有些難看了,他喃喃道:“應該不至於驚動陛下罷……”

  “本來的確是不至於的。”

  沈毅低頭喝了口茶,淡淡的說道:“不過中丞您是封疆大吏,令公子也就不是什麼小人物了,我跟您通個底。”

  “那天在西湖上,令公子身邊那位臨安名妓杜曉湖杜姑娘,已經被內衛查實,是北齊清淨司的人。”

  沈毅微笑道:“雖然我相信令公子不至於跟北齊清淨司有什麼勾結,但是內衛多半是要去核實這件事的,一來二去,就有可能捅漏到陛下那裏去。”

  周義山臉色更加難看了。

  他低着頭,兩隻手都有些顫抖:“這麼說……”

  “陛下是召我入京問罪的?”

  “那多半也不至於。”

  這會兒茶水又一次煮沸,沈毅端起小茶壺,衝了二道茶,又倒了一杯放在周撫檯面前,微笑道:“中丞您是封疆大吏,不至於因爲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,就把您給辦了,再說了,真要是因爲這件事牽連了您,宮裏也不會寫密信過來,直接就讓大理寺下來拿人了。”

  周義山聞言,面色稍霽。

  因爲一個北齊的諜子,就算牽連到他了,也的確不會把他怎麼樣。

  不過很快,他又聽到了從沈毅嘴中說出來,一句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的話。

  沈老爺愜意的抿了一口茶水,淡淡的說道:“就是不知道,內衛查令公子的時候,會不會把順帶着查一查中丞您?”

  這句話,讓周義山整個人都木在了原地!

  在朝廷裏做官,三年五年可能還有清官。

  像周撫臺這種,做了二十幾年的官,從地方上的縣令一路做到封疆大吏,要說他沒有貪污過,沒有幹過違法亂紀的事情……

  那真是天方夜譚了!

  這種事情,內衛一查,就能查出一些端倪。

  說不定,已經把他查了個底兒掉!

  周義山坐在椅子上,端茶的手,也停在了半空,一杯茶許久都沒有喝下肚子裏去。

  他沉默了許久,最終還是放下了手裏的茶杯,慢慢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拱了拱手,深深低頭道:“還請沈相公指一條明路。”

  沈毅連忙起身,笑着攙扶住周撫臺。

  “中丞這是做什麼?”

  沈老爺笑容滿面:“你我同在浙江做事情,您又是前輩,我可受不起這等禮數。”

  “沈相公是天子近臣……”

  周義山徹底了服氣了。

  他微微低頭,語氣恭順:“還請沈相公,給老朽指一條路罷!”

  沈毅眯着眼睛打量了一會周撫臺,然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笑着說道:“既然中丞這麼說了,那晚輩就厚臉皮說上兩句?”

  周義山微微低頭:“請沈相指教……”

  這“沈相”二字,說的太過突兀,連沈毅都是愣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他到嘴邊的話都被這兩個字給懟回去了,立刻板着個臉。

  “中丞要是這樣怪聲怪氣,那晚輩就什麼都不說了。”

  “絕不是怪聲怪氣。”

  周義山看着沈毅,由衷的說道:“在我看來,小沈相公拜相,早晚的事情而已。”

  沈毅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要胡說八道。

  喝了口茶,整理了一番思緒之後,沈毅才繼續說道:“中丞,咱們還是說正事。”

  “在我看來,陛下之所以沒有急着召你進京,而是讓你年底跟我一起進京,是想給中丞一段時間,看看中丞表現如何。”

  周撫臺也是聰明人,聽到這句話,他幾乎立刻就反應了過來。

  他抬頭看着沈毅,緩緩說出三個字。

  “市舶司?”

  “應該就是這個。”

  沈毅點頭道:“陛下很看重市舶司。”

  “你們浙江的市舶司,是第一個市舶司,明年還會陸續再有四個市舶司要建立。”

  “如果過兩天市舶司開市一切順利的話,到年底,浙江的市舶司……”

  沈毅看了一眼周撫臺,意味深長:“就能初顯成效了。”

  這位浙江巡撫,一個人坐在椅子上,低着頭半天不說話,似乎在想一些什麼。

  良久之後,他抬頭看了看沈毅,聲音有些沙啞:“市舶司開市之後,老夫就在樂清住上一段時間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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