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只等您一聲令下,這溫州府市舶司,就可以開始做事情了。”
沈毅眨了眨眼睛,有些愕然。
“孫公公這就說笑了,陛下派來主事市舶司的是孫公公你,這市舶司的事情,沈某最多是給給意見……”
“那都是場面話。”
孫太監微微低頭,笑着說道:“臨來之前,陛下都交代過了,到了東南誰說了算,咱家心裏還是清楚的。”
“還請沈相公哪天抽個空,爲市舶司開市。”
第六百零六章 知痛與知恥
不得不承認的是,這宮裏出來的人,嘴就是甜。
一句“東南誰說了算”,讓沈老爺心裏受用得緊。
不過這種話,聽聽也就得了,當不得真。
這東南沿海,一路下去四五個省,每個省還有巡撫,布政使,再加上各級官吏,怎麼也不可能是他沈毅這個五品官說了算。
最多也就是在樂清這一畝三分地上,沈老爺多少能說話算數。
畢竟有五千人手駐守在這裏,任誰說話聲音都會大上很多。
沈毅把孫太監請到了自己的營帳裏,等到孫太監落座之後,他才笑着說道:“市舶司開市的事情,不能你我關起門來說了算,這樣罷,咱們先定下一個日子,然後我給浙江巡撫衙門寫信,請浙江巡撫,浙江布政使,按察使以及臨安知府,溫州知府來,一併參與開市。”
“到時候辦的熱鬧一些。”
沈老爺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:“以後也就沒有人敢惹麻煩了。”
孫謹愣了愣,然後抬頭看向沈毅,問道:“沈相公,那些省裏的大人們,願意來參與開市麼?”
“周撫臺爲人熱情,樂於助人。”
沈毅輕聲道:“我想他是願意來的。”
“他是浙江巡撫,他來了,布政使、按察使還有臨安的知府,多少都會給他一些面子。”
沈毅輕聲笑道:“因此,他們應該都是會來的。”
周撫臺被沈毅拿捏住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把柄。
那就是他的兒子,意圖趾J差!
這個罪名可小可大,一旦沈老爺報知宮裏,皇帝追究下來,周撫臺的前程尚且兩說,他那個兒子的性命,是一定會丟了的。
任誰也保不住他。
因爲一旦鬧大了,這件事就涉及到皇權威嚴了,而皇權威嚴在明面上是絕對不可侵犯的。
且不說是爲了自己的前途,還是爲了自己兒子的性命,周義山都被沈毅拿捏的死死的,基本上沒有任何跳脫出去的可能性。
當然了,原本想要拿捏住這麼一位封疆大吏,是覺難辦到的事情,即便是手裏有了一些所謂的證據,也順利的提交到了皇帝那裏,但是這個時代畢竟是人治而不是法治,沈毅在皇帝那裏的重要性很難超過一位二品的封疆大吏,就算把鐵證遞上去,也不是說扳倒就能扳倒的。
因此,沈老爺這一次之所以能夠拿捏住周撫臺,手裏有把柄只是一方面的原因,更重要的原因是皇帝足夠支持他。
也是託了周公子的福。
如果不是周公子,上一次沈毅去臨安府,就算是想要見周義山,恐怕都要花費一些周折,至於說服周義山全力支持市舶司,則更需要付出一些利益出來作爲代價,甚至是那種需要報給小皇帝同意的代價。
不過現在,有周撫臺“願意”幫忙,市舶司在浙江官場上,幾乎沒有什麼阻力了。
或者說,壓力都被周撫臺一個人給擋下來了。
至於這位周撫臺能不能完全擋住浙江官場的壓力,則不在沈老爺的考慮範圍之內。
沈毅跟孫謹聊了一會關於市舶司的事情之後,沈老爺看向孫謹,微笑道:“孫公公,市舶司的事情,咱們商量個大致的時間之後,還是由你給宮裏遞一封奏書,跟陛下詳細說明爲好,以免到時候宮裏有什麼不一樣的意見落下來,你我反倒難做。”
“都確定好了之後,在今年十月左右,把樂清的市舶司開了,這樣咱們的差事都算是辦好了,今年過年回建康,你我都能過個好年。”
孫太監臉上露出了恭謹的表情,微微低頭道:“沈相公能幫忙請來省裏的諸位大人,那宮裏的事情,咱家自然都會問好,不會拖沈相公您的後腿。”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那咱們就各自辦好各自的事情,至於市舶司開市的時間,就先定在十月十五,如何?”
孫太監很識趣的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畢恭畢敬的低頭行禮道:“是,都按沈相公的意思來。”
他臉上帶着很是恭順的表情:“這趟差事辦好了,回到建康之後,奴婢們永遠記得沈相公您的恩德。”
此時此刻,孫太監不知不覺之間連自稱都變了。
權力場上,講究的就是一個互相捧場,互相給面子。
人家是宮裏的天使,都這麼給沈毅面子,沈老爺也不能完全無動於衷。
於是,沈毅也擠出了一個笑臉,對着孫謹拱了拱手道:“孫公公現在就已經是紫衣太監,等這趟差事辦完回到建康,在內廷恐怕就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了,將來說不定,沈某還有很多事要求到公公頭上。”
孫謹有些惶恐的低頭道:“我等都是在高公公手底下做事,能辦好差事報效陛下,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,別的事情是萬萬不敢想的。”
孫謹知道沈毅跟高公公認識,而且很熟。
這種時候,只要有點腦子的,都會表現出對高公公忠心耿耿的模樣。
至於臉上的笑容之下,隱藏了怎樣的野心,則只有這位孫太監本人心裏清楚了。
兩個人說了一些車軲轆話之後,沈毅親自把孫太監送出了抗倭軍大營。
剛送走這位孫太監,沈毅就看到薛威領着二十來個人從外面趕回來,各個神情呆滯,如同丟了魂魄一般。
不過薛威還是看到了大營門口的沈毅,他帶着二十來下屬上前,對着沈毅抱拳行禮。
“沈公!”
這個時候,沈毅纔看到,薛威身後的這二十來個人,都是他麾下兩個千戶營的千戶和百戶,一共是二十二個將領,還有幾個書辦。
沈毅淡淡的看了腥艘谎郏会崦嫔届o的問道:“出去發撫卹去了?”
薛威低頭,臉色有些羞愧:“是,樂清本地陣亡的將士,有二十多個,屬下帶着兄弟們還有營裏的書辦,一家一家發的撫卹。”
沈老爺看了一眼薛威,以及薛威身後的百戶千戶問道:“看到那麼多家人死了親人,感覺如何啊?”
腥思娂姷皖^,一言不發。
沈老爺見狀,微微低眉道:“打仗死人很正常,我從來也沒有說打仗不許死人,上半年我帶你們的時候,兄弟們也是死了不少的。”
“但是軍中的兄弟們,都是爹生娘養的,能多帶回來一個,就多帶回來一個。”
見這二十來個人個個神情恍惚,沈毅微微搖頭道:“樂清的撫卹你們發完了,其他的撫卹就交給書辦們去發罷,這一次傷亡的兄弟們不少,你們這兩個千戶營要儘快徵募新兵,補齊人手。”
“在凌衛帥回來之前,儘量把新兵訓練好。”
二十多個人紛紛低頭,對沈毅應了聲是。
獨獨薛威一言不發,他沉默了片刻之後,低頭道:“沈公,所有陣亡兄弟們的撫卹,屬下想一個一個送到他們家裏去。”
薛威跪在地上,叩首咬牙道:“再偏再遠的地方,屬下也一個一個送過去。”
沈毅默默地看了這個大個子一眼,沉默了一會之後,問道:“你昨天應過我什麼,還記得麼?”
薛威低着頭,開口道:“記得,一天認五個字。”
“屬下……”
薛千戶深深低頭道:“不會耽誤認字。”
“那你就去罷。”
沈老爺揮了揮手,微微皺眉。
“人總要知痛,知恥。”
他背過手去,轉身離開。
“才能漲記性,才能知道悔改。”
第六百零七章 沈園的客人
時間很快來到了洪德九年的十月份。
溫州府市舶司開市的日子只剩下兩三天時間了。
不過在市舶司開市之前,沈老爺的沈園提前一步落成,爲了慶祝這座園子建成,沈毅在新建成的沈園擺了三四桌酒酒席,請抗倭軍百戶以上的將領,以及溫州府本地的官員喫了頓飯。
不過這頓飯,薛威並沒有到場。
因爲上一次戰死的將士們,有不少是他老家台州府的人,而且住的地方都各不一樣,薛威現在已經返回台州府,去挨家挨戶發放撫卹去了。
這其實是一件有些殘忍的事情。
因爲薛威自己就是台州府臨海人,這一次陣亡的將士,有些還他親自在臨海招募的,作爲一個臨海人,他去這些老鄉家裏,用鄉音發出一個個的“死亡通知”,非常殘酷。
且不說這些人家會不會原諒他,單就他自己來說,也是一種精神折磨。
除了薛威沒有到場之外,他麾下的兩個千戶也都跟着去台州府去了,所以也沒有到場,其餘還在樂清的百戶們,都給了沈老爺面子,到場喫了這頓酒。
除了抗倭軍的將士之外,溫州知府蔣友德,連帶着溫州府的官員,基本上也悉數到場,這位溫州知府與沈毅一起,參觀了一下這座園子,然後嘖嘖稱讚。
“這園子雖然不大,但是卻與尋常的園子大不一樣,沒想到沈相公年紀輕輕,對於園林竟然也別有一番研究。”
這句話就是純純的拍馬屁了。
這個園子的設計圖,的確是沈毅自己畫的,但是充其量也就是加入了一些這個世界沒有出現過的建築元素,弄的奇奇怪怪了一些,說沈毅對園林有研究,只是高情商發言而已。
不過雖然這座園子,佔地足有二十多畝,在沈毅看來已經非常之大了,但是在蔣友德這些地方官員看來,的確不是很大,畢竟這裏的選址是在樂清城外。
要知道,一些從朝廷退下來的官員,回到故鄉之後,有時候隨隨便便修一座園子,就有可能佔地四五十畝地,乃至於上百畝地。
而那些園子,可都是在城裏修建的。
雖然沈老爺已經自覺得自己這座園子有些奢侈了,但是在這些文官看來,沈毅這個欽差,簡直可以說是“勤儉節約”的楷模了。
沈毅也是第一次參觀自己這座園子,帶着蔣友德一羣人看了一圈之後,午宴就差不多開始了,一行人正要落座喫飯,沈老爺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蔣友德,笑了笑:“蔣府尊先不急着落座,等一會爲好。”
蔣知府有點不明所以,他抬頭看着沈毅,笑着問道:“莫非還有什麼貴客不曾到場?”
“府尊稍等一等便知道了。”
蔣友德這個人,在溫州府已經做了四五年的知府,在溫州府的勢力,可以說是根深蒂固,他脾氣也有點不太好,如果是溫州府其他人這麼跟他說話,蔣老爺多半是要發一發火的。
但是沈毅在溫州府,手握五千兵馬,就讓蔣府尊的脾氣一下子好了很多,他對着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既然沈相公開口了,那咱們就等一等。”
兩個人說完話沒過多久,就聽到外面傳來了一聲唱名聲:“浙江巡撫周義山周撫臺到!”
聽到這句話,蔣知府直接打了個哆嗦,整個人的身體都抖了抖。
他猛地抬頭看向沈毅,苦笑道:“沈相公,周撫臺要來,你怎麼不提前知會下官一聲?下官好出城迎一迎……”
沈毅微笑道:“周撫臺既然沒有提前知會知府衙門,那蔣府尊不知道也是正常的,不知者無罪,周撫臺想來是不會怪罪府尊的。”
“你我現在出去迎一迎,也不遲。”
蔣知府嘆了口氣,他一邊低頭整理衣着,一邊看向沈毅,緩緩說道:“周撫臺這個時候到樂清來,恐怕是爲了過兩天市舶司落成罷?”
沈毅呵呵一笑:“這個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還是要看周撫臺本人的意思。”
蔣知府若有所思,他跟在沈毅身後,朝着沈園門口走去,心裏卻泛起了嘀咕。
周撫臺來了。
省裏的布政使,按察使呢?
他們怎麼沒有來?
不過這個問題,他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。
因爲說話間,一行人已經走到了園子門口,迎面已經看到了一位神情似乎有些疲憊的小老頭。
沈毅笑着上前拱手行禮。
而蔣友德等一袦刂莞賳T,則是一路小跑上前,畢恭畢敬的對着這個老頭恭敬作揖,深深彎下了腰。
“下官溫州知府蔣友德,見過撫臺大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