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映照在沈老爺看不見表情的臉上,讓薛威心裏沒來由的生出了一股畏懼之心。
沈毅靜靜的看了一眼眼前的薛威,臉上帶着濃濃的失望。
“我雖然很認可凌肅的能力,但是我不太喜歡他身上那股子從臨海衛帶出來的懈怠之氣,他總是想着差不多就行了,對下面的人是能寬則寬。”
營帳裏沒有特別高的椅子,沈毅直接跪坐在一張墊子上,看着眼前的薛威,他緩緩說道:“他這種性格,練兵統兵都可以,但是不太適合進取,也不太可能練出一支勇猛無敵的軍隊出來。”
沈老爺低聲道:“所以我是很看重你的。”
沈毅這番話,本來不是一個領導應該跟下屬說的話。
畢竟如果給凌肅聽了去,凌衛帥心裏難免會不舒服,到時候可能會出一些內部問題。
沈毅靜靜的看着薛威,面無表情:“我對你寄予厚望。”
“這兩年時間,但凡是能讓你喫下去的功勞,我都讓你喫下去了。”
“還記得烏沙島嗎?”
沈毅冷冷的看了一眼薛威:“我甚至把凌肅調開,爲的就是讓你喫下這份功勞。”
“我讓你在兩年時間裏,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卒,做到了指揮副使!”
“只要你足夠爭氣,明後面海防軍擴建,你最少可以拿到一個指揮使的位置,放出去獨當一面,在將來甚至有機會攀爬到更高的位置上。”
“可是你呢?”
沈毅閉上眼睛,語氣裏滿是失望:“你不成器啊。”
“這一次去福建剿倭,凌肅問我,是讓他帶兵南下,還是讓你帶兵南下。”
“我跟他說,他是主將,坐鎮後方合適一些。”
沈毅睜開眼睛,深深地看了一眼薛威:“結果這纔多久時間,你就打成這個樣子給我看?”
薛威急得眼睛都紅了,他抬頭看向沈毅,欲言又止。
沈毅直接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你不要跟我找什麼藉口。”
沈老爺冷冷的說道:“我知道你想說什麼,你想跟我說,你在福寧州中了倭寇的計郑辛寺穹�是英勇突圍了,是不是?”
“你爲什麼會中埋伏?”
沈毅站了起來,冷冷的看了他一眼:“你腦子呢?”
“我讓你讀書識字,多久了?”
沈毅努力壓低了聲音,低喝道:“你有認真讀過書嗎?!”
薛威低下頭,一言不發了。
沈毅深呼吸了好幾口氣,讓自己冷靜了下來。
“抗倭軍現在有五個千戶營,按理說這五個千戶營,都應該由凌指揮統領,但是我還是分給了你兩個。”
“你自己把自己的家底給敗壞了。”
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低眉道:“你暫時卸下指揮副使的差事,留守樂清罷。”
“我也沒有臉面再給你去要什麼差事了,只能讓凌肅去福建剿倭,你留下來看家。”
薛威努力爬了起來,跪在地上:“屬下聽從沈公吩咐。”
“屬下……”
這個在戰場上勇猛無敵的漢子,眼中止不住的流下淚水,他深深低着頭,聲音顫抖:“給您丟人了……”
說完這句話,薛威的情緒也有些繃不住了,不由淚流滿面。
沈毅看到他這副可憐模樣,也微微嘆了口氣,他走到薛威面前,伸手拍了拍這個大個子的肩膀,緩緩說道:“你沒有給我丟人,你也沒有給你自己丟人,你我的面子沒有這麼金貴。”
“你丟的是手下袍澤的性命。”
沈老爺低眉道:“明後天,凌肅他們就會南下出徵。”
“你親自去陣亡的兄弟們家裏,一家一家去送撫卹。”
薛威低着頭。
“屬下遵命。”
“再有。”
沈老爺緩緩說道:“自己給自己找個先生,多讀讀書,認認字。”
“等你字認得多了。”
沈毅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或許能傳你一部書。”
第六百零五章 東南誰做主?
就整個抗倭軍內部而言,凌肅跟薛威兩個人,跟沈毅之間的關係,的確是不太一樣的。
親疏有別。
凌肅雖然也算是抗倭軍的建軍基石,但他畢竟是臨海衛調過來,並不是在沈毅手底下成長起來的,因此就這個角度而言,薛威纔算是沈毅真正的“嫡系”。
本來,沈毅準備讓薛威多拿一些軍功在手裏,將來能自己帶兵的時候,就把趙大將軍的《水師總要》傳他,讓他慢慢成長爲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將。
不過就目前而言,現在的薛威,明顯是不夠資格的。
他太不成熟了。
就衝陣而言,薛威無愧是一個猛將,但是如果薛威沒有辦法繼續提升自己,那麼歸根結底,他這一身衝陣的本事,最多也就值一個千戶而已,很難再有更大的用處了。
而沈毅,也看到了薛威這種短時間內成長起來的將領身上的侷限性。
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
他沈毅的邭猓豢赡芎玫诫S便一“抽”,就抽到一個絕世神將在手底下做事情。
這種事,一來需要邭猓䜩硪残枰囵B。
不過經過這件事之後,也讓沈毅對手下的將領有了更清晰的認知。
他會觀察薛威一段時間。
如果薛威能夠沉下心來,他學一些東西,那麼薛威這個人,還算是可造之材,將來也能夠繼續在自己帳下聽用,而如果薛威依舊不把沈毅說的話當一回事,不思進取。
沈毅就不得不考慮放棄他了。
教訓完薛威之後,沈毅就沒有再理會他了,而是重新回到牀上睡覺。
這一覺沈毅睡得並不是特別踏實,第二天天矇矇亮的時候,他就從牀上起身,等他穿好衣服走出帥帳的時候,就看到已經有不少抗倭軍將士在校場集結了。
今天,凌肅將會領着另外三個千戶營出征,繼續清掃福建的倭寇。
不得不說的是,凌肅這一次南下,肯定是要佔薛威一些便宜的。
因爲福建的倭寇雖然不少,但是被薛威一場苦戰之後,剩下的倭寇即便數量上依舊龐大,但是已經很難再對抗倭軍組織起成規模的進攻了。
也就是說,凌肅這一次南下,一定會比薛威順利很多。
三個千戶營集結的很快,太陽還沒有完全爬上天空的時候,三個千戶營就已經集結完畢,沈毅作爲抗倭軍實際上的控制人,也上前跟那些千戶百戶們見了一面,說了一些勉勵的話。
三千人馬很快陸續開拔,離開了抗倭軍大營。
作爲這一次出征主將的凌肅,走在軍隊的最後面,他站在沈毅的身後,微微低頭道:“沈公,薛副帥昨天一夜都沒有睡,今天天還沒亮,他就帶着軍中的書辦,去一家一家發放撫卹去了。”
“薛副帥心裏,也是難受的。”
凌肅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您就不要再責怪他了。”
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:“我已經不會再怪他什麼了,只要這件事情他心裏能過去,也就過去了。”
凌肅猶豫了一下,微微低頭道:“沈公,薛副帥這一趟在福建,滅殺了不少倭寇,如果屬下這一次南下能夠建功,也不全是屬下的功勞,薛副帥也有一份……”
“你先把事情做完,再說這種話罷。”
沈老爺瞥了凌肅一眼,面色平靜道:“年底之前,把福建清理乾淨,到時候我親自上書給凌衛帥請功。”
“至於薛威……”
沈老爺面無表情:“福建的任何功勞,跟他都沒有關係了。”
聽到沈毅這句話,凌肅心裏一驚,然後微微低頭不說話了。
沈毅似乎想起了什麼,他看向凌肅,開口道:“有一件事,我要交待你。”
凌肅連忙低頭:“沈公吩咐。”
“福寧州再往南,就是福州府了,也就是福建的省府。”
“你們這一次再南下,大約就是駐紮在那裏。”
沈毅看了凌肅一眼,緩緩說道:“不是說不讓你跟福州府的官員接觸,只是那些子文官心眼多,你沒有事情,便儘量不要跟他們接觸,免得喫他們的虧。”
凌肅連忙低頭:“屬下明白,屬下儘量不接觸地方官的……”
“接觸還是不接觸,你自己把握就是了,我不會限制你什麼,我跟你提福州府,主要是因爲另外一件事。”
“現在,宮裏的人在樂清搞市舶司,你在樂清,應該是知道的。”
沈毅想了想,繼續說道:“今年咱們清理完福建,明年朝廷應該會在福州府也搞一個市舶司,你到了福州府之後,閒暇無事可以在沿海的碼頭四下看一看,看看有什麼地方,適合軍隊駐紮。”
凌肅心中微動,他對着沈毅低頭道:“沈公,朝廷要在福州府……”
“現在還不好說。”
沈老爺對着凌肅笑了笑,開口道:“你在福建的差事如果辦的漂亮,明年說不定就能見到新的市舶司了。”
沈老爺笑着拍了拍凌肅的肩膀,微笑道:“咱們合力辦好東南的事情,凌衛帥這輩子的前程就算是穩妥了。”
凌肅連忙低頭:“都是沈公照拂……”
沈毅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“好了,三個千戶營都出去了,凌衛帥也跟上去罷。”
“記着……”
沈毅叮囑道:“一切以殺傷倭寇力量和保全自身力量爲主,每一個兄弟的性命,都彌足珍貴。”
“不要犯跟薛威一樣的錯。”
凌肅退後兩步,對着沈老爺恭敬抱拳:“末將遵命!”
說罷,凌肅又退後了兩步,這才緩緩轉身,帶着三千將士開拔出徵去了。
送走了這三個千戶營,沈毅自己在抗倭軍大營裏轉了一圈,去看了一下傷兵營的重傷兵。
讓他不太舒服的是,昨天一晚上時間,又有二十來個重傷的將士沒有扛過去,再也沒有睜開眼睛。
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
醫療條件太差了,也沒有現代醫學那麼多保命的設備,基本上只能全靠傷員自己的命夠不夠硬。
因爲親眼看到好幾個傷兵閉上眼睛,一直到中午,沈老爺的心情都不太好。
臨近中午的時候,沈毅正在帥帳裏喫飯,一個抗倭軍的將士一路小跑,跑到了沈毅的帥帳門口,對沈毅畢恭畢敬的彎腰道:“大人,大營門口有人找您,說是宮裏的人,姓孫。”
“那人說您認得他……”
是太監孫謹來了。
沈毅放下筷子,點了點頭:“請進來罷,客氣一些。”
“是。”
這將士立刻下去,把孫太監請到了帥帳裏,見到孫謹之後,沈老爺站了起來,微笑道:“方纔在喫飯,沒有出去迎接孫公公,還請孫公公見諒。”
“沈相公這是哪裏話。”
孫謹連忙搖頭,笑着說道:“您要是出去迎了咱家,咱家心裏倒是會覺得不舒服。”
沈毅笑着看了孫謹一眼:“孫公公這趟來找沈某?”
孫謹微微低頭,笑着說道:“沈相公,市舶司的一應人手,咱家已經準備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