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許復愣了一下,然後連忙站了起來,伸手給沈毅倒了一杯酒。
沈老爺端起面前的酒杯,淡淡的說道:“你知道我現在是幾品官麼?”
“知道。”
許復微微低頭:“公子剛升了五品。”
沈毅眯着眼睛,淡淡的說道:“我是翰林院五品侍讀學士。”
“外人稱我一聲相公,雖然有吹噓捧殺之嫌,但是因爲有的放矢,他們纔會這樣稱我。”
“你這個人,總是心思太多。”
沈毅瞥了他一眼,淡淡的說道:“擔心這個,擔心那個的。”
“有一天,他高明真的倒了,不在內廷掌事了。”
沈毅低眉道:“我沈七這顆大樹,未嘗就靠不住你們這六個猢猻。”
許復聞言,心中一暖,他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深深低頭:“公子,您……”
“所以。”
沈老爺打斷了他的話,淡淡的說道:“所以你該怎麼活就怎麼活,掙了錢,就買田置地娶老婆,高興了就納幾房妾,用不着想東想西,畏首畏尾。”
沈毅面色平靜:“你要相信自己,更要相信我。”
許復心裏有些感動,他對着沈毅深深低頭,聲音有些顫抖:“公子的話,我都記下了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“那你今年過年,就回一趟建康。”
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,微笑道:“我幫你把婚姻大事給解決了,至於娶不娶小妹,那是你的事情,我不會強逼你,不過……”
沈毅沉聲道:“要跟人家小姑娘說清楚,不要耽誤了人家。”
許復唯唯諾諾的低頭道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第六百零三章 大敗還是大捷?
跟小許做了一些思想工作之後,接下來沈毅有跟他商量了一些具體的工作問題。
比如說去西洋販賣的商品條目,以及到了地方之後應該做些什麼,去招攬哪些人才。
當然了,沈毅跟許復兩個人,能夠商量出來的東西,都是一些戰略層面的東西,具體應該怎麼去做,或者是去做一些什麼,需要許復去跟那些洋人去溝通。
這第一趟西洋之行,因爲有太多未知因素,沈毅是不希望許復去的,但是等這條商路成熟了,許復就可以替沈毅,去跑一趟西洋了。
最好是能去幫着拐一些科學家回來,解決中土基礎科學不足的問題。
雖然基礎科學對於應用來說,用處暫時不是特別大,但是這種打基礎的事情功德無量,沈毅既然有了一些能力,總應該去做出一些嘗試的。
哪怕見不到現代科學在這片土地上萌芽,能給現代科學創造出一些土壤,沈毅也是很樂意去做的。
跟許復見完面之後,沈毅又領着他去見了那幾個佛朗機人,牽好線之後,沈毅就不再過問這件事情了,而是把具體的事務交給許復具體去辦。
安排好許復跟這些洋人的交接之後,沈毅又在私下裏跟周撫臺見了兩面,兩個人敲定了市舶司的章程之後,沈毅便動身離開了臨安。
臨安繁華地雖好,但是沈毅的根基畢竟在樂清,他還是要回樂清主持大局的。
臨安距離樂清六百里路,沈老爺行進的速度不快,走了六七天才趕回樂清。
此時,已經是洪德九年的秋天了。
沈毅回到樂清之後,先是去看了一眼正在建造的“沈園”。
因爲建造的匠人都是工部的匠人,或者是這些匠人在浙江本地收的徒弟,因此沈園的建造進度出乎了沈毅的預料之外,此時整座莊園的主體基本上已經建成了,只剩下一些細節以及內部的園林綠化完成,整座園子就算是建成了。
這個時代雖然也有漆,但是畢竟沒有那麼多膠水,也不存在太多裝修污染,等莊園建成之後,晾上半個月,差不多就能夠住進去了。
作爲沈毅本人親自設計的第一座宅子,沈毅對這座沈園還是相當上心的,他在園子裏轉悠了足足大半個時辰,一直到有人給他送上來一份情報之後,沈老爺才黑着臉離開了這座沈園,直奔抗倭軍大營而去。
抗倭軍的情報系統,完全是由沈毅,或者說是由邸報司負責的,因此他們並不知道沈毅回來,一直到沈毅到了抗倭軍大營門口,新任的抗倭軍指揮使凌肅,才帶着三個千戶,慌慌張張的來到了大營門口,對着沈毅畢恭畢敬的彎身行禮。
沈毅淡淡的揮了揮手,面無表情:“用不着多禮,咱們進大營裏說話。”
凌肅恭敬的應了一聲,然後走在了沈毅身後。
沈老爺一邊在大營裏巡視,一邊開口道:“我這一個月基本上都沒有在樂清,軍中沒有出什麼事情罷?”
凌肅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大人您還在東南,咱們抗倭軍就出不了事情。”
沈毅撇了撇嘴:“你這拍馬屁的話,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。”
凌肅微微低頭:“屬下實話實說而已。”
沈毅在大營裏巡視了一番之後,沉吟了片刻,問道:“薛威這兩天就應該回來了罷?”
“是。”
凌肅微微低着頭說道:“薛副帥前幾天就傳回了凱旋的消息,估摸着明後天就能率隊趕回樂清,他們這一次南下到了福寧州,與當地沿海倭寇苦戰數場,已經將福寧州沿海的倭寇基本上清理乾淨了。”
沈毅回頭瞥了凌肅一眼,淡淡的問道:“打的很順利?”
凌肅微微低頭道:“回大人,碰到了一些小波折,但是總體還是算順利的。”
沈老爺面色平靜。
“總體順利,爲什麼清理完福寧州不繼續南下福州府,而是迴轉樂清休養?”
凌肅無言以對。
他訥訥的抬頭看了沈毅一眼,良久之後,才默默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大人,福寧州的戰事的確還算順利,不過當地有逆倥c倭寇串通,將薛副帥所部引進的包圍之中,薛副帥雖然率型粐瑏K且全滅了倭寇,但是他麾下兩個千戶營,傷亡也都不輕。”
“因此,才先回樂清休養。”
沈毅面無表情:“你不要覺得,薛威是我拔擢起來的,便替他遮掩,有什麼說什麼,傷亡了多少人?”
“陣亡兩百多人。”
凌肅無奈,苦笑道:“重傷大約也有這麼多,輕傷的也不少,不過薛副帥還沒有把具體的數目報給屬下,屬下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,正準備向大人您上報……”
沈毅眯了眯眼睛,冷聲道:“我是剛纔才收到的消息。”
“前兩天,邸報司給我送信,說什麼薛威在福寧州大捷,但是略有傷亡,一直到剛纔,邸報司才把詳細的數目送到我手上!”
“陣亡帶重傷,竟有五百餘人!”
沈老爺罕見的發了火:“這場仗,你們打算怎麼報?是報大敗,還是報大捷?!”
凌肅打了個哆嗦,他小心翼翼的低頭道:“大人,這一仗雖然不是屬下打的,但是屬下還是要替薛副帥說兩句話的,他這一次在福寧州,面對的是近三千倭寇,而且不小心被倭寇包圍,事後雖然傷亡不輕,但是也殺滅俘虜倭寇一兩千人,即便不算是大捷……”
“也決計是算不上大敗的。”
沈毅深呼吸了好幾口氣,才把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,他看了凌肅一眼,悶哼道:“咱們打北麂島,也就不到五百傷亡罷?”
重傷的傷員,基本上就失去作戰能力了。
與陣亡,沒有本質上的區別,就算撿回來一條命,很多也是落下殘疾。
“本來,我已經想把軍務交給你們兩個人,自己去做一些朝廷的事情,順便幫你們穩固後方,提供軍需糧草,但是我纔剛離開樂清一個月。”
“你們太不讓人省心了。”
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,緩緩說道:“這一次薛威回來,把他貶爲千戶待用,福建剿倭的事情,便不要他去做了,你親自帶剩下的三個千戶營南下,清理福建倭寇。”
“年底之前,一定儘量把這件差事辦好了。”
沈老爺瞥了凌肅一眼,緩緩說道:“如果你再不成,我只有親自領兵,去清理福建了。”
凌肅長嘆了一口氣,對着沈毅深深低頭道:“是,屬下明白了!”
沈老爺揹着手,繼續巡視抗倭軍大營:“這兩天,我就住在大營裏,等着薛威回來,我倒要看看,他怎麼給我交待。”
凌肅微微低頭,畢恭畢敬的稱了聲是。
等到他再抬起頭看向沈毅的時候,沈老爺已經走出十幾步了。
這位抗倭軍指揮使,連忙三兩步趕了上去,然後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。
薛威那個傻小子。
恐怕要喫點苦頭了。
第六百零四章 恨鐵不成鋼
沈毅在抗倭軍大營帥帳裏,住了兩天時間。
兩天之後,薛威以及他帶領的兩個千戶營返回抗倭軍大營休養,沈毅親自出營迎接,並且親自安排傷員。
因爲已經提前兩天得知了有不少傷員,再加上沈毅在地方衙門面子很大,地方衙門提前幫忙準備了不少大夫,以及提前熬製了傷藥,這些傷員安置的還算順利。
只半天時間,傷員基本上已經安置完畢。
等到傷員安置完了之後,形容有些狼狽的薛威,才找到了沈毅,他正要低頭向沈毅行禮,沈老爺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,轉身就回帥帳裏休息去了。
薛威這會兒,兩隻手剛剛抱拳,就看到沈毅轉身離開,他立刻就覺得渾身一麻,整個人如同被電打了一樣,愣在了原地。
恰好此時凌肅也在場,這位抗倭軍指揮使見狀,默默嘆了口氣,他走到薛威面前,伸手拍了拍薛威的肩膀,嘆息道:“兄弟,大人這會兒心裏有些不痛快,你身上估計也有輕傷,先回營帳裏歇息幾天,等過幾天,大人那裏氣消了,我領你去跟他賠罪。”
薛威默默抬頭,看了一眼凌肅,然後他沉默不語,只是跟着沈毅,一路到了抗倭軍帥帳前,見沈毅不理他,他便“撲通”一聲跪在了地上,微微低着頭,一言不發。
這會兒,抗倭軍裏許多人,都見到了這位指揮副使跪在帥帳門口。
薛威麾下的兩個千戶,雖然身上都帶了點傷,但是見到自家領導已經跪下了,他們也只能跪在了薛威身後,一言不發。
薛副帥跪在地上,回頭瞪了一眼身後的兩個下屬,兩隻眼睛都已經通紅了。
“滾!”
他努力壓低了聲音,從嗓子最深處發出了怒吼。
抗倭軍兩個指揮使裏,凌肅平日裏基本上都是笑呵呵的,屬於溫和派,而薛威雖然大部分時間也都頗爲親和,但是他本質上是一個“猛將”,打起仗來十分兇悍,因此手下對他自然是十分畏懼的。
他這麼一吼,兩個千戶都嚇得從地上爬了起來,狼狽的跑開了。
趕走了兩個下屬之後,薛威就這麼一動不動,靜靜的跪在帥帳門口。
任誰來都勸不動他。
沈毅也沒有出來理他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很快大半天時間過去,時間來到了午夜時分。
這會是秋天,夜涼如水。
夜晚的秋露打在了薛威的頭髮上,讓他原本散亂的長髮,已經開始貼在頭皮上了。
漆黑的帥帳,緩緩亮起了一盞燭火。
薛威本來心情糟糕到了極點,看到帥帳點起了燈之後,他心中立刻湧出了一些喜意,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。
一個年輕人,緩緩從帥帳裏走了出來。
年輕人手裏提着一盞燈,揉了揉眼睛之後,瞥了跪在自己營帳門口的薛威一眼,然後打着哈欠,到營帳後面的茅廁放水去了。
放完水之後,提着燈的年輕人,才默默走到薛威面前,他淡淡的看了一眼薛威。
“知道爲什麼生你的氣嗎?”
薛威畢恭畢敬的低着頭,眼睛有些發紅:“因爲屬下沒打好仗,害死了幾百兄弟們……”
沈老爺冷哼了一聲。
“因爲你不成器!”
他轉過身子,悶哼了一聲:“滾進來說話。”
說罷,他邁步走回了帥帳裏。
薛威連忙爬了起來,因爲兩條腿都已經跪的發麻,他根本沒有辦法站起來,只能半爬着進了沈毅的帥帳。
他進帥帳的時候,沈毅已經把手裏的燈放在了桌子上,燭火搖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