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周撫臺情緒有些低落,他緩緩的說道:“咱們家,有你大哥經管家業,你三弟考學進取,你即便不成器一些,怎麼也能踏踏實實的過一輩子。”
小老頭抬頭看着自己這個二兒子,語氣有些淒涼:“你今年二十四歲了罷?”
周庭深深低着頭,一句話不敢說,只是小心翼翼的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今年要是十三四歲,十五六歲。”
周撫臺聲音有些低沉:“爲父還會抽出鞭子,狠狠地打你一頓,一來是出氣,二來也要好好教育教育你。”
“可你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。”
周撫臺已經滿是皺紋的臉上,帶了一些肉眼可見的悲哀表情,他說話的聲音,都已經隱隱帶了一些顫抖。
“爲父該怎麼教你呢?”
周公子這會兒即便再蠢,也知道自己惹老父親生氣了。
周庭周大公子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,以頭觸地。
“爹,兒子知道錯了……”
本來,他還想讓老爹幫忙,把那個同樣被內衛關起來的風塵女子給救出來,但是此時見老爹這個模樣,他已經完全熄了讓老爹幫忙救人的心思,只想着趕緊把眼前這關給過去。
周大公子叩頭,垂淚道:“爹,您有什麼教誨儘管說,兒子今後一定改。”
“你改不了了。”
周撫臺搖了搖頭,長嘆了一口氣:“也怪爲父這些年忙於公事,對你疏於教導,你現在這樣不成器,爲父也有責任。”
“你……”
老人家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有些悲涼:“你回老家去罷。”
“不要再留在臨安了。”
“你老父這一次,被你要了半條命去。”
這位浙江巡撫聲音裏,帶着滿滿的恨鐵不成鋼。
“希望你回老家之後,能安心待兩年,不要再給爲父惹禍了,再惹下去。”
“爲父不定還能照看你幾年……”
……
與浙江地界上的首憲達成了合作意向之後,最起碼五個市舶司之一的溫州市舶司,或者說浙江市舶司,將來會面對的阻力會驟然減輕。
現在,抗倭軍已經在掃清福建的倭寇,等到今年年底剿滅了福建的倭寇,明顯再把松江府還有廣東一帶的海路打通,沈毅佈局的五個市舶司,就都能先後上馬。
到那個時候,沈老爺在東南的事業,就算是初步完成了,以後只要有個靠譜的官員來主持東南的事情,那麼不管是給朝廷創收,還是給朝廷弄起來一個撐場子的水師,都是時間問題了。
因爲抗倭軍那邊現在不怎麼需要沈毅親自坐鎮,再加上沈毅還要在臨安府等着許復趕過來,因此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,沈毅就留在了臨安府,並沒有回樂清。
不過他還是給孫謹寫了封信,把浙江的情況大致告訴了孫謹,通知他市舶司已經可以着手組建了。
市舶司的具體事務,沈毅是不準備去插手經管的,畢竟這錢財過手,即便沈老爺不拿,也會在手上沾點油腥,到時候還會平白遭人眼紅,給自己惹麻煩。
既然是宮裏的事情,就讓宮裏去辦,反正皇帝對這件事情很上心,也不可能對孫謹這些個太監完全沒有任何監管。
臨安府畢竟是繁華地界,而且從上一次在西湖跟周大公子鬧了一場之後,臨安府的官員對沈老爺也開始上心了起來,第二天就有人把沈毅接到了臨安官府的會館居住,按照欽差規格接待,生活待遇一下子就上來了不少。
再加上臨安府畢竟是繁華之地,各方面都要比樂清縣城好上很多,基本上可以追平沈毅在建康的生活條件,因此在臨安住的這幾天,倒也頗爲愜意。
在臨安府住了差不多六天時間,到了第七天的下午,沈老爺正在會館睡午覺的時候,蔣勝小心翼翼的敲響了沈毅的房門,開口道:“公子,許員外到了,在外面等着見您。”
沈毅這會兒已經睡醒了,不過還有些迷糊,他先是從牀上坐了起來,然後伸了個懶腰,開口道:“讓他到客廳等着,我換身衣服就過去。”
蔣勝連忙點頭應了一聲。
沈老爺起身,換上了一身單衣,又洗了個臉之後,才推開房門。
直到這個時候,他才反應過來蔣勝對許復的稱呼。
要知道,蔣勝當初剛出江都的時候,有一段時間就是跟着許復做事的,那個時候他稱呼許復好像是叫許哥還是小許哥。
具體記不清楚了。
反正不是許員外。
想到這裏,沈老爺忍不住微微搖頭,嘆了口氣。
“幾年過去了,大家都長大了。”
咕叨完這句話,沈老爺揹着手,來到了會館的客廳,這個時候許復已經在客廳裏喝茶,見到沈毅到來,他連忙站了起來,畢恭畢敬的垂手,微微低頭道:“公子。”
沈毅上前,拍了拍許復的肩膀,微微一笑:“一段時間不見,你也黑了不少啊。”
許復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:“在外面做生意,難免要出去奔走的。”
他一路趕路過來,這會兒臉上有着難以掩蓋的疲憊,笑容也有些勉強:“一段時間不見,公子風采依舊,更勝往昔。”
“聽說公子前段時間還升了官。”
許復低着頭說道:“恭喜公子了。”
“自家人,用不着說這種見外話。”
沈毅指着椅子,示意許復落座,等到許復坐下來之後,沈毅揮了揮手,讓蔣勝先出去。
蔣勝離開之後,沈毅看了一眼許復,問道:“顧大家呢?”
許復抬頭,看了看沈毅,然後再一次微微低頭。
“回公子。”
許員外嘆了口氣。
“她不幸病死了。”
第六百零二章 沈老爺也是大樹
沈老爺喝了口茶水,靜靜的瞥了許復一眼。
“真死了?”
許復猶豫了一下,然後低頭道:“這件事情任誰問我,我都會咬定她是真死了,但是公子您問,我要跟您說實話。”
許員外微微欠身道:“我在福州,給她尋了個人家嫁出去了,不過怕她還有她那個夫家亂說話,我捏住了他們的一些把柄在手上。”
他抬頭看了沈毅一眼,然後微微低頭道:“這件事情,我沒有做死,是我的不對,要是可能給公子惹麻煩,我回去想辦法把這件事處理好。”
“就這麼着吧。”
沈毅微微搖了搖頭,笑着說道:“人家跟咱們無冤無仇的,你要是把她弄死了,我心裏倒覺得不舒服,都把她丟到那麼南邊了,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,朝廷如果派人查……”
沈老爺頓了頓,然後撇了撇嘴:“反正也不是咱們身上的腌臢事,讓他們查去就是,真查到了什麼,最後也是查到陛下身上去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看了一眼許復,微笑道:“那位顧大家,有身子了。”
這就是純粹朋友之間說八卦了。
許復畢竟也算是當事人之一,跟他說說這種八卦,頗有些樂趣。
許員外愣了愣,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沈毅,問道:“公子,那她……”
“進宮了。”
沈老爺低頭抿了口茶水,淡淡的笑道:“硬生生給弄進宮裏去的,做的很粗糙,有心人想去查,即便不從你這條線開始查,多半也能查出一些端倪出來,宮裏對這件事情……”
沈毅哼哼了一聲,開口道:“雖然想要遮掩,但是怕也是遮掩不太住。”
許復沉默了一會兒,低頭道:“會不會影響到公子您?”
“影響我什麼?”
沈毅啞然一笑:“就算事情全泄了出去,了不起別人罵我一聲佞臣而已,即便是現在,背地裏這麼罵我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數。”
爬的快,自然惹人眼紅。
現在這座臨安城裏,背後罵他沈老爺孃的官員,恐怕也不在少數。
許復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是我沒有把事情處理乾淨,給公子留下隱患了。”
“扯淡。”
沈毅瞥了他一眼,淡淡的說道:“你還能怎麼辦?給她下藥讓她肚子大不起來啊?”
“這都是皇家的事情了,你我二人私下裏玩笑兩句就是,其他的事情跟咱們沒關係了。”
沈毅伸手給許復倒了杯茶,微笑道:“我找你來,也不是爲了這點破事。”
許復雙手接過沈毅倒的茶水,微微低頭道:“公子還有什麼吩咐?”
“給你開闢了另外一條生意。”
沈毅自己喝了口茶之後,緩緩說道:“不過這條生意具體怎麼跑,我還沒有想好,我先跟你說一說大致的情況,然後咱們坐下來慢慢聊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站了起來,走到了房間門口。
房間門口,蔣勝正在守着門,不讓任何人靠近,防止有人偷聽兩個人之間的談話。
“蔣勝。”
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說道:“去弄一桌酒菜過來,我跟小許有事情要談。”
沈老爺頓了頓,開口道:“不要臨安本地菜,從外地館子弄一桌酒菜。”
蔣勝應了一聲,一路小跑去安排去了。
約莫小半個時辰之後,一桌酒菜就擺在了沈毅的房間裏,沈老爺跟許復隔桌對坐,一邊喫飯,一邊把跟西洋人做生意的事情聊了一遍。
大致說了一遍之後,沈毅端起酒杯,跟許復碰了碰,然後開口道:“西洋距離咱們這裏,千山萬水,雖然利潤不菲,但是這麼遠的路,難免會出一些事情,我的意思是,你就不要去了,讓手下人先跑兩三趟,等線路熟悉了,你再考慮去西洋看一看。”
沈老爺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咱們這一趟,跟西洋人做生意,賺他們的銀子倒是其次,最主要的是要從他們那裏蒐羅一些人纔過來。”
“你心思細,所以我纔想把這件事交給你去辦。”
許復低頭想了想,他喝下一杯酒之後,抬頭看着沈毅,目光有些堅定:“公子,我親自去一趟西洋。”
“看看那邊的情況如何。”
沈毅皺眉。
“我跟你說了,線路跑熟悉了,你再考慮過去,這不是兒戲,更不是逞英雄的時候,你可以讓手下人先過去一兩趟,總之……”
沈毅沉聲道:“這第一趟,你是決計不能過去的。”
他看着許復,冷下了臉:“這件事,我沒有跟你商量。”
許復嘆了口氣,微微低頭道:“公子,我也想去更遠大的世界看一看,如今咱們大陳境內,我基本上已經跑了一遍,除了北齊,也就洋人的地界沒有去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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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件事沒得商量。”
沈老爺淡淡的搖頭道:“除非哪天,你成婚生子,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香火血脈,那你想做什麼事情,我都不攔你了。”
許復聞言,苦笑了一聲,沒有說話了。
沈老爺低頭喝了口酒,笑着說道:“說起來,這一趟回建康,我跟小妹聊了幾句。”
沈毅看着許復,臉上浮現出促狹的笑容:“人家都跟你一個姓了,對你屬意得很呢,你便真是個木頭,也該能體會到一些了纔是。”
小妹原不姓許,具體姓什麼估計她也記不清楚了,後來六個小傢伙在江都縣衙登記姓名的時候,其他四個人都各有各的的姓氏,只有小妹跟了許復一個姓,取了個許六孃的名字。
沈毅看向許復,笑着說道。
“正巧,小妹也過了成婚的年紀了,要不然今年過年,你回一趟建康,我來做這個中間人,幫你們說了這個親事如何?”
許復臉色微變,微微搖頭道:“公子,不……不成的……”
沈毅伸手,給許復倒了杯酒,然後微微搖頭:“我知道你什麼心思。”
“你自覺自己是在給宮裏做事,給高公公做事,又覺得自己做皇商得罪了不少人,生怕哪一天宮裏的聖眷不再了,或者是高公公倒了,你也會跟着遭難。”
“因爲存着這個心思,所以你不願意牽連小妹。”
沈毅微微搖頭:“甚至就連我,你也不太願意跟我有什麼牽連了,是不是?”
許復低着頭,自己喝了口酒,悶聲悶氣的不說話了。
沈老爺喝了口酒,然後看向許復,淡淡的說道:“給我倒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