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處理完西洋人的事情之後,沈老爺閒來無事,就帶着蔣勝,在臨安城裏閒逛,蔣勝雖然是沈毅身邊的小跟班,但畢竟也是江都這種大城市出身,從前在樂清,他都沒有什麼出去逛的慾望,現在到了比江都還要稍微繁華一些的臨安城,蔣勝倒是興奮了不少,站在沈毅身側,時不時指着路邊的濟南特產店面,對沈毅笑着說道:“公子,等咱們走的時候,買一些臨安的特產回去,等過年回建康,帶給夫人還有小公子。”
“拉倒罷。”
沈毅笑着說道:“這些特產,大多都是喫食,這臨安府的喫食,我算是見識了,昨天那常知府請我喫的西湖醋魚,真難喫死我也。”
蔣勝微微低着頭,笑着應了一句:“小的在這臨安府幾天,也的確沒有喫到什麼好喫的東西,可能是還沒有碰到好的店面,再待一些日子說不定就碰到了……”
主僕倆正在閒聊的時候,蔣勝突然抬頭看向正前方,他微微低頭道:“公子,您看前面那個老人家,您是不是認識?”
沈毅這才抬頭看向正前方,只見前方的街邊的一顆大樹下面,的確站着一位看起來像是富家翁的老者,沈毅遠遠的看了一眼,然後微微眯了眯眼,微笑道:“大約是認識的,不過這會兒不應該咱們去認他。”
“裝作沒有瞧見就是。”
沈老爺揹着手,沒有再去看這個小老頭,而是自顧自的朝前走去,他剛路過這個大樹,就聽到了左手邊大樹下,傳來了一聲頗爲無奈的嘆息:“小沈相公,莫要再往前走了,小老兒腿腳不好,可跟不上你了。”
沈毅這才向左側看去,只見浙江巡撫周義山周撫臺,就站在自己左側不遠處,沈老爺慌忙上前,對着周撫臺拱手道:“原來是週中丞。”
沈毅笑着說道:“這凌波城不愧是繁華之地,在大街上還能見到封疆大吏,真是難得。”
“小沈相公莫要取笑老夫了。”
周撫臺對着沈毅拱了拱手,長嘆了一口氣:“小兒胡鬧,衝撞了小沈相公,老夫特意來給小沈相公賠罪的。”
這些省級的封疆大吏,之所以稱呼沈毅的時候,要在前面加一個“小”字,是因爲他們自認爲比沈毅高上一輩,是沈毅的長輩。
對於這種佔便宜的叫法,沈毅也並不是很在意,畢竟他年紀擺在這裏,也不算特別喫虧。
沈老爺聞言,也是跟着嘆了口氣:“周公子的事情,沈某已經盡力聯繫內衛。”
“千不該萬不該,周公子不該張弓意圖射殺於我。”
沈毅深深地看了周義山一眼,面色嚴肅:“本來什麼話都好說,但是這一箭射出去,就什麼話都不好說了。”
“連我,也不太好跟內衛分說。”
周撫臺默默的嘆了口氣。
“家有逆子,讓小沈相公見笑了,只是……”
“他畢竟罪不至死,事情應該尚有轉圜的餘地罷?”
封疆大吏畢竟是封疆大吏,他幾乎一眼看出了問題的本質,已經在問沈毅有什麼條件了。
“事在人爲嘛。”
沈老爺笑容可掬:“我請中丞喫頓飯,咱們邊喫邊說?”
條件,自然是要慢慢談的。
“還是老夫請罷。”
周義山勉強一笑:“這頓飯,無論怎麼說都是應該老夫來請的。”
沈老爺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,臉上掛着微笑。
“正好想見識見識臨安美食,還請中丞帶我尋個好館子。”
周撫臺擠出了一個笑容。
“這臨安府啊,好喫的都是外地菜……”
第六百章 逼出來的忠臣
作爲臨安府的地主,周義山很熟練的帶着沈毅找了個有些偏僻的館子,這館子的人不多,但是小二卻認得這位封疆大吏,見到周義山之後恨不能給這位巡撫大人跪下來磕頭。
不過周撫臺沒有怎麼理會這店裏的小二還有掌櫃,只是讓他們準備了一處雅間,然後要了幾個小菜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雅間之後,便隔着桌子坐了下來,互相落座之後,周撫臺伸手給沈毅到了杯茶水,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他端起茶水,以茶代酒敬了沈毅一杯,然後嘆了口氣:“子恆賢弟啊,我託大稱你一聲賢弟。”
他喝了口茶水之後,苦笑了一聲:“這一次的事情,不管怎麼說,都是我家那逆子有錯在先,不管賢弟要如何責罰於他,老哥哥都沒有任何二話,可是這事無論如何不至於鬧到陛下那裏去,請賢弟高抬貴手,輕拿輕放罷。”
跟聰明人說話,是需要拐彎抹角的,因爲只有拐彎抹角之後,對方纔會認同你也是同類的“聰明人”,雙方達成互相認可之後,才能展開“正常平等”的對話。
很明顯,周撫臺與沈毅之間,已經完成了這種“聰明人驗證”,因此接下來,兩個人之間的對話,也就不用那麼雲裏霧裏了。
所以,周撫臺現在跟沈毅對話的時候,就簡單直白了很多。
見他這麼說話了,沈毅也懶得再跟他說那些拐彎抹角沒有營養的話,沈老爺笑着喝了杯茶,微笑道:“中丞,我到浙江來已經一兩年時間了,這一兩年時間裏,我沒有給巡撫衙門招來任何麻煩,甚至我帶兵剿倭,本應該地方官府提供軍糧,我也沒有找浙江衙門要過一粒糧食,即便臨時從地方衙門借調,事後也都補了錢。”
說到這裏,沈老爺抬頭看了一眼周撫臺,然後繼續說道。
“我對中丞,也是沒有惡意的。”
沈毅說出這句話,是想告訴周撫臺,他也是想解決問題的,並不想借着這件事,來尋浙江官府,或者說他周義山的麻煩。
周撫臺長鬆了一口氣,他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笑容:“這一點,愚兄心裏自然是清楚的,本來朝廷的軍隊在地方上剿倭,糧食的確應該地方官府提供,子恆賢弟如果缺軍糧了,老哥哥回頭就給你調個幾千石過去。”
這位浙江巡撫拍了拍胸脯,很是大氣:“分文不取,只當是浙江官府感謝抗倭軍了!”
“這糧食嘛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小弟今年上半年採買了不少,暫時還是夠喫的,中丞的心意,小弟就心領了,不過除了糧食之外,的確還有另外一件事要麻煩中丞。”
“小弟這一次從樂清趕到臨安府來,其實主要也是爲了這件事。”
周撫臺不動聲色的看了看沈毅,然後笑了笑:“賢弟有什麼話,直說就是,能辦到了,老哥哥不遺餘力。”
“中丞自然是能辦到的。”
沈毅臉上露出笑容,微笑道:“中丞可能知道,小弟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建康,這一次回建康,還從陛下那裏另外接下了一樁差事。”
周撫臺低頭喝了口茶,然後看向沈毅,面色平靜:“是再建市舶司罷?”
對於周義山知道這件事,沈毅並不意外,面前這位好歹也是一省的首憲,而且再建市舶司這件事並不是特別保密,周義山知道也不奇怪。
沈老爺微笑道:“朝廷目前的意思是,暫設五個市舶司,其中一個就設在浙江溫州府樂清縣。”
周巡撫笑了笑:“這重建市舶司,乃是朝廷的事情,也是子恆賢弟你的事情,我們地方官府盡力配合就是了,能在其中爲賢弟做些什麼?”
沈毅伸手給周撫臺倒了杯茶水,笑着說道:“需要地方官府做的事情很多。”
“浙江不止溫州府一個臨海的州府,明州府,台州府,嘉興府等諸多州府沿海,溫州府市舶司建立之後,浙江省內但凡是出海的貨物,都要從溫州府市舶司出入,其他的沿海州府,不能說禁止片瓦下海,但禁止貨物出海,尤其是禁止與外人大宗私營貿易。”
“這些事情,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都需要地方官府幫忙才成,尤其是需要中丞您的幫助。”
兩個人正說話的時候,外面的小二已經把酒菜端上來了,沈毅接過酒壺,給周義山倒了一杯,然後笑着問道:“中丞能幫忙否?”
周義山接過沈毅倒滿酒的酒杯,若有所思的抬頭看了沈毅一眼,開口問道:“子恆賢弟,愚兄冒昧問一句,如果愚兄不幫你呢?”
沈毅淡淡的笑了笑:“中丞,這是陛下的事業,陛下急需要沿海這五個市舶司儘快正常咦髌饋恚绻腥藫踝”菹碌氖聵I,陛下自然會想法子換掉這人的。”
周義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沈毅。
“明白了,從前朝廷想要換掉老夫的話,可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,但是現在賢弟手裏已經有理由了。”
沈毅微微搖頭,開口道:“中丞可能誤會了,我並不是想要威脅中丞什麼,中丞在浙江任上,如果能辦好了陛下想要辦成的事情,將來或許能夠更進一步,位列中樞呢?”
“辦好這件事情不難。”
周義山默默抬頭看向沈毅,然後一語道出了要害。
“但是,朝廷想要將海叩睦妫y統歸在市舶司頭上,如果不肯給地方衙門分上幾分,這件事恐怕就不太好推行下去。”
這纔是這件事情的癥結所在。
沈毅這一次來臨安府,主要就是爲了跟周義山商量這具體的“分成”問題,不過被週中丞兒子射了一箭之後,沈毅忽然不想跟他談分成問題了。
沈老爺笑呵呵的看着周撫臺。
“所以,需要中丞在浙江任上,去得罪一些人。”
“只要中丞願意去做,那麼朝廷以及沈某人,都會站在中丞身後,義無反顧的支持中丞。”
“襲擾浙東沿海那麼多年的倭寇,都被沈某掃清了,浙江官場上再有什麼抗力,想來也不足爲患。”
聽到沈毅輕飄飄的這兩句話,周義山抬頭看向沈毅,臉上的表情有些苦澀:“賢弟可能沒有在地方上做過事情,這種從旁人嘴邊劃拉油水,卻又不想分給他們的事情,已經不是得罪人這麼簡單了。”
周撫臺嘆了口氣:“一個不小心,老哥哥會死在浙江的。”
“中丞這話言重了。”
沈毅面色平靜:“沿海被倭寇襲擾二三十年了,導致海邘缀跞珶o,海叩挠退胤焦俑緛硪矄瞬坏健!�
沈老爺淡淡的說道:“本來就不是他們的東西,何談從他們嘴邊劃拉?”
“如果一直沒有,那也就沒有了。”
周撫臺語重心長的說道:“但是現在有了,那就是有了,賢弟不想給他們分,那些人肯定會嫉恨在心裏的。”
沈老爺冷笑了一聲:“地方上出了那麼多通倭的大戶,朝廷還沒有找這些沿海地方官府算賬呢!”
周撫臺不再說話了。
他坐在原地,一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才抬頭看向沈毅,問道:“沈相公,我兒何時能回家?”
沈毅微笑道:“中丞只要肯爲朝廷盡心盡力,令公子今天就能回家,保證安然無恙。”
“唔……”
周撫臺沒有接話,他枯坐了一會兒之後,默默站了起來,對沈毅拱了拱手,開口道:“沈相公,老夫盡力一試,不過若是事不可爲,還請沈相公儘量以實情考量。”
小老頭這句話的意思是,要是實在推不下去,該分地方官一點還是要分給地方官一點。
“這個自然。”
沈毅起身,對着這位浙江巡撫拱了拱手,微笑道:“中丞爲朝廷盡心盡力,朝廷一定會悉數記在心裏的。”
“陛下也會記在心裏的。”
“老夫是被沈相公你逼的。”
小老頭微微搖頭,無奈的嘆了口氣。
“只求活着離任浙江罷……”
第六百零一章 都長大了
沈老爺非常守信,當天下午,被拘禁了一整天的周公子周庭,就被內衛放了出來。
這位周家的二公子被放出來之後,還有些不明所以,但是很快,他就見到了周家的管家,管家上前對着周公子微微低着頭,開口道:“公子,老爺在家等您呢,快回家罷。”
周庭面露喜色。
“父親回臨安來了?”
周撫臺前些日子,離開臨安出門訪友,周公子自然是知道的。
因爲這麼多年仗着父親的勢,在浙江地頭上橫行慣了,周公子此時下意識覺得,那些關押自己的人,是畏懼自己父親的勢力,才把自己放了出來。
他看向自家的管家,問道:“父親現在在哪裏?是在巡撫衙門,還是在家裏。”
“在家。”
老管家微微彎着腰,抬頭看了自家公子一眼,低眉道:“已經等公子許久了。”
周公子這會兒,顯然還沒有預料到將要發生什麼,他興致勃勃的跟着老管家一起回了家,剛到家裏,就被老管家帶到了自家書房,在書房裏,見到了正坐在椅子上翻書的老父親。
周公子上前,先是對老爹行了個禮數,然後不等老爹開口說話,便向着老爹走去:“爹,有些人太不把您放在眼裏了,在浙江地界上,說把兒子綁了就把兒子綁了!”
“連帶着兒子的那些同伴,都給他們綁了去!”
周庭咬牙切齒:“兒子丟點臉面倒沒什麼,但是您老人家是浙江的首憲,這要傳出去,您的面子擱在哪裏?”
“我的面子?”
周撫臺默默放下手裏的書卷,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,語氣裏帶着濃濃的失望。
“我哪裏還有什麼面子可言。”
小老頭站了起來,靜靜的看着自己的這個二兒子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“我原以爲,你只是不成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