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沈毅笑了笑:“一起共事了一段時日,自然是有些交情的,若是各懷異心的話,剿倭也不至於這樣順利。”
陸晟點了點頭,便閉上眼睛不說話了。
這位內衛的衛帥,是個少言寡語的人,能夠偶爾跟沈毅露出幾個笑臉,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。
這一路回京,兩個人身邊至少有百餘個內衛,因此安全問題是非常有保證的,除了坐馬車速度稍慢了一些之外,其他可以說是風平浪靜。
就這樣一路走了三天時間,到了第四天下午,沈毅正在車廂裏翻看一本《東瀛地理圖志》的時候,一個內衛騎馬跟上了馬車,與馬車並肩而行,聲音恭敬:“衛帥,有消息給您。”
陸晟本來正在閉目養神,聞言睜開眼睛,掀開車簾,從這人手裏接過了一個信封。
拆開信封,取出裏面的紙張看了一遍之後,陸晟臉上再一次罕見的露出笑意。
他看了一眼正在翻書的沈毅,微笑道:“沈主事,有個消息不知道你想不想聽?”
沈毅的目光,立刻從手裏的書上,轉移到了陸晟臉上,他有些好奇的問道:“什麼消息?”
“關於北齊的消息。”
陸衛帥把手裏的白紙疊好,裝在了信封裏,然後揣進懷中,淡淡一笑:“剛收到噩耗,北齊去年的新科狀元郎,不幸身亡。”
聽到這個沒頭沒腦的消息,沈毅先是愣了愣,然後下意識的問道:“怎麼死的?”
“墜馬而亡。”
陸晟面色平靜:“這位狀元郎,今年才二十四歲,據說是北齊五十年一出的大才子,騎馬的時候竟然不幸墜馬,摔死了。”
他說到這裏,又搖了搖頭:“真是可惜。”
他嘴裏說着“可惜”,但是臉上卻沒有看到半點可惜的表情,甚至語氣都沒有起伏,表現的非常平靜。
沈毅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,思索了一會兒之後也想不到頭緒,依舊翻看手裏的這本地理圖,剛翻了兩頁,一道驚雷便在他腦海裏炸開!
他記得……
前些日子,陸晟曾經跟他說過,關於他在樂清被刺殺的事情,朝廷會給他一個交待……
而且陸晟說,這個交待就快要來了!
想到這裏,沈老爺嚥了口口水,手裏的書都看不下去了。
他愣愣的抬頭看了陸晟一眼,再一次嚥了口口水。
莫非……
莫非北齊這個墜馬而死的狀元,就是朝廷給自己的交待?
想到這裏,沈毅忍不住脊背一涼。
如果真是這樣的話,朝廷給自己的這個交待,還真是夠簡單粗暴……
而且……內衛的強大程度,再一次突破了沈毅的認知。
不過沈毅心裏也清楚,這種話是沒有辦法直接跟陸晟問的,就算問了,陸晟大概率也不會承認。
不過有了這個小插曲,沈毅對陸晟說話的態度,又客氣了幾分……
時間一天一天過去,因爲馬車的速度實在是不快,沈毅在第八天上午,纔到了建康城下。
進了建康城之後,陸晟駕着馬車,把沈毅送到了沈宅附近,便下馬車對沈毅拱了拱手,與沈毅分別,朝着皇宮方向去了。
他大概率是去宮裏繳旨。
而沈老爺則是分辨了一下方向,然後朝着自己家走去。
還沒有走到家門口,沈毅就看到自家門口,已經有了兩個太監等着。
而自家的家人,父親沈章,兄弟沈恆,以及夫人陸若溪,都在門口與兩個小太監一起,時不時還說上兩句話。
甚至,連接旨的香案都已經擺好了。
沈毅一靠近,沈家人立刻發現了他的身影,對兩個太監指了一下,兩個太監也邁步上前,問道:“是沈毅沈老爺嗎?”
沈毅點頭拱手:“正是沈某。”
兩個小太監對視了一眼,然後臉上露出笑容:“兵部主事沈毅接旨。”
沈毅一愣,然後便被兄弟沈恆笑呵呵的拉到了沈宅大門口,與沈家的家人一起跪下。
“兄長,聽說是升官的聖旨呢。”
沈恆的話音剛落,其中一個小太監便咳嗽了一聲,聲音清脆。
“制曰。”
“兵部主事沈毅,統兵有方,剿倭有術……”
“授奉議大夫,領兵部郎中銜……”
說到這裏,太監頓了頓,然後看向沈毅,繼續念道。
“兼……翰林院侍讀學士……”
第五百六十四章 沈相
沈毅跪在地上,靜靜的聽兩個小太監唸完聖旨,等到聖旨唸完,過了片刻之後,他才默默起身,對一旁的陸若溪笑了笑:“夫人,給兩位公公拿點茶錢。”
沈夫人是官宦人家出身,自然知道一些官場上的規矩,也明白朝廷的官制,知道自家夫君這一次升官不小,立刻微笑點頭,然後讓蓮兒進家裏取錢去了。
沈毅則是起身,走到兩個太監面前,雙手接過聖旨。
兩個太監遞了聖旨,臉上立刻露出了職業的諂媚笑容,對着沈毅作揖道:“恭喜沈相公高升了。”
沈毅搖頭:“二位公公說笑,可當不起相公二字。”
另外一個太監也是滿臉笑容,笑着說道:“當得當得,這翰林院侍讀學士與侍講學士,都是天子近臣,陛下隨時招應的,此時莫說是沈相公,就是稱呼一聲沈相,也是稱得的。”
沈毅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人家宮裏出身,拍馬屁是專業的,爭論下去倒顯得自己有些迂了。
“有勞二位公公,二位公公進家裏喝口茶再走?”
兩個公公看起來都是二十多歲,不過能替皇帝宣旨,說明在內侍省的地位不算太低,兩個太監對視了一眼之後,都微微搖頭,然後對沈毅拱手行禮,笑着說道:“不了不了,還要回宮裏交差事,不敢打擾沈相公。”
說話間,蓮兒已經捧了兩錠金子過來,估摸着有四五兩,沈毅接過這奉銀子,遞到了兩個太監手裏,輕聲道:“家裏不算殷實,二位公公拿去喝茶。不要嫌少。”
兩個太監眉開眼笑的接在手裏,其中一個會說話的,對着沈毅笑道:“不瞞沈相公,這要是別人給的錢,我們兄弟二人還不一定收,但是沈相公您賞錢,我們兄弟就無論如何要給您一個面子了。”
兩個太監對沈毅拱手作揖,笑容滿面:“異日沈相公拜相,多多照應我們兄弟。”
沈毅伸手虛扶,說了一聲不敢,兩個太監這才起身,對着沈毅告辭離開。
兩個太監離開之後,沈家的家人才圍了上來,陸若溪抬頭看了看沈毅的面龐,輕聲笑道:“夫君怎麼出門幾個月,又黑了一些,要是再黑幾分,可就不像是讀書人了。”
沈老爺微笑道:“在外奔波,難免的,不黑上幾分,也立不下這份功勞。”
沈恆這會兒,已經跟沈毅差不多高了,他看向沈毅手裏的聖旨,臉上充滿了羨慕:“兄長,剛纔那兩個宮人,都叫你沈相了,真是威風。”
“奉承話而已。”
沈毅看了一眼沈恆,輕聲道:“宮裏的人,最擅長說奉承話,這種話是聽不得的,翰林院侍讀學士侍講學士,只是個機會而已,也不是個個能進中書拜相。”
“況且……”
沈老爺淡然一笑:“況且,爲兄並不實任其事,也不會天天進宮見天子,拜相不拜相的,八字都沒有一撇。”
他與沈恆一起長大,這會兒見沈恆這個模樣,便忍不住開口教育道:“你今年就要秋闈,將來中了進士做了官,千萬記住,這些奉承話聽聽也就是了,不管旁人當不當真,你都決計不能當真。”
沈恆見沈毅認真了起來,立刻退後兩步,收斂了笑容:“兄長的話,小弟記下了。”
“好了。”
一旁的沈章咳嗽了一聲,笑着說道:“哪有一回來,就教訓兄弟的,知道毅兒你今天回來,青雀一大早救起來給你準備喫食了,快進去喫飯罷。”
沈毅低頭應了聲是,然後左右看了看,對陸若溪笑着問道:“夫人,咱兒子呢?”
陸若溪白了他一眼,輕哼道:“虧你還記得你還有個兒子。”
說到這裏,她小聲說道:“剛睡下沒多久,鬧騰得很呢,可不敢把他吵起來,等咱們喫完了飯,再帶你去見他。”
沈毅笑了笑:“還是先去看一眼,看完了再喫飯不遲。”
陸若溪點頭應了一聲,正要說話,一旁的憋了很久的沈章再也忍耐不住,開口問道:“兒子,剛纔聖旨給你封的官,到底是個什麼官?又是奉議大夫,又是兵部翰林院的,爲父沒有聽明白?”
沈毅啞然一笑。
“爹,奉議大夫是正五品文勳,也就是散官,算是個品級,並不實任其事。”
“至於領兵部郎中……”
沈老爺眯了眯眼睛,輕聲道:“多半也是遙領,兒子在東南的差事沒有辦完,不可能回京任郎中事,也就是掛個名。”
“翰林院侍讀學士,本來是能常伴聖駕的,因爲兒子要出京,這個差事估計也就是掛個名頭,之所以有這個翰林院的官職,多半是因爲我身上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對沈章笑了笑:“不過這個身份很是清貴,雖然是從五品,但是地位很高,能給這麼個身份……”
沈毅輕聲道:“等將來兒子在東南的差事辦完了,回京任事或者外放的時候,起點會高一些。”
“而且熬個翰林院的資歷出來,將來也是好處多多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這裏面彎彎繞繞多得很呢,有些兒子都還沒有完全搞明白。”
話說到這裏,一旁的沈恆笑着說道:“爹,聽人家說,翰林院的侍讀學士侍講學士,都是朝廷的儲相,您沒聽剛纔那兩個宮人,稱呼兄長爲相公麼?”
沈毅瞪了他一眼,笑罵道:“少要胡說八道。”
“進屋裏喫飯了。”
沈毅說的一大堆話,沈章其實都沒有特別聽明白,但是聽到小兒子說起“儲相”兩個字,這位江都寒門出身的中年人,竟然直接呆在了原地,有巨大的歡喜直衝腦門,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幾個呼吸之後,把兄弟兩個人辛苦撫養成人的沈家老四,已經熱淚盈眶。
他知道不能在晚輩面前失態,背過身子擦了擦眼淚之後,努力讓自己語氣平靜。
“你……你們先喫罷,爲父……爲父回屋裏歇會。”
說罷,沈四老爺大踏步走進沈宅,朝着自己的屋子裏走去。
此時此刻,沈章只覺得走路都有些飄飄然了。
走回自己屋子的路上,這位四老爺嘴裏還在嘀咕不休。
“儲相……儲相……”
一路唸叨着回到自己屋子裏之後,他走到一尊神龕前,給神龕上了三炷香,上香的同時,已經是淚流滿面。
“夫人……”
沈章插上手中的高香,流出歡喜的淚水:“咱們的兒子,已經是朝廷的儲相了!”
他歡喜道:“等下個月,我便回江都祖宅一趟,祭告列祖列宗……”
“咱們沈家……要出公卿了!”
……
沈老爺一個人回了自己房間之後,沈毅本來想去叫的,但是被沈恆攔了下來,只能作罷。
在回後宅看了看熟睡的兒子之後,沈毅又在沈家的飯廳喫了飯,然後在陸若溪的幫忙下,換上了他的六品官服。
換好官服之後,沈毅站了起來,讓夫人幫忙梳理頭髮。
陸若溪一邊給他梳頭,一邊輕聲問道:“剛回家,也不休息休息,這就進宮去啊?”
沈毅無奈嘆了口氣:“我是奉皇命回京的,剛回來又受了皇恩,再加上這會兒時辰還早,無論如何也是要進宮去一趟的。”
“不然,宮裏要不高興的。”
陸若溪應了一聲,幫他把頭髮整理好。
“那你早些回來。”
沈毅站起來,戴好官帽,伸手捏了捏夫人的臉蛋,微微一笑。
“放心,今天一定早早的趕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