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叮囑完之後,沈毅邁步來到了院子門口,打開了院門,然後對着門口氣喘吁吁的田伯平笑了笑:“田兄,出什麼事了?”
田伯平重重的喘了幾口氣,然後纔開口道:“公子,您讓我盯着這幾天朝廷的動靜,如今朝廷……的欽使來了,還帶來了聖旨!”
田老八喘了好幾口氣,才把話說明白。
“欽使先去了府衙,現在已經到了馬員外馬家了!”
第五十四章 敲打與爭利
聽到田伯平的話之後,沈毅抖了抖眉毛,然後微微側開身子,示意田伯平進來說話,田老八這纔看清楚沈毅兩隻手上都沾滿了麪糊,這位江湖中人神情有些詫異。
他開口問道。
“公子平日裏有下廚的雅好?”
這個時代,男子基本上很少做飯,尤其是讀書人,更不可能去做飯了,在田老八看來,沈毅這種前途無量的讀書人去下廚做飯,實在是太違和了。
沈毅滿不在乎的搖了搖頭,笑着說道:“閒來無事瞎胡鬧而已,田兄你在院子裏找個地方坐,我去洗洗手。”
田伯平也沒有想太多,自己在這個小院子裏找了個石墩子坐下,很快洗乾淨手的沈毅就踱步走了回來,他也沒有架子,徑自選了個草地坐下,看向田伯平,問道:“田兄,朝廷欽使有當行x旨意麼?”
“宣讀了。”
田伯平連忙說道:“就是因爲聽到了旨意,我才趕緊來見公子。”
說到這裏,田老八咳嗽了一聲,低聲道:“欽使先是去了知府衙門,不過那時候我沒有來得及到現場,後來聽圍觀的人說,因爲陳府尊治下不嚴,以至於江都米價暴漲,朝廷聲譽受損,本應重罰,但是念在陳府尊爲國實心用事,便……”
“改爲罰俸一年。”
聽到這裏,沈毅愣了愣。
“連陳府尊都被罰了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
田伯平應了一句,開口道:“聽人說,前幾日朝廷的兩個欽差,都是陳府尊的故交,三個人見面之後都是互稱表字,親近得很,小人本來以爲陳府尊這一次肯定會安然無恙,甚至會被朝廷獎賞一些什麼,沒想到……”
沈毅點了點頭,在心中暗自琢磨。
這一次江都的鬥爭,他是從頭到尾“旁觀”了一遍的,按照最後的鬥爭結果,陳府尊那一方肯定是大獲全勝的,但是現在……陳府尊卻也受到了一些責罰。
要知道,這位府尊大人現在可是在事業的上升期,罰俸一年對他來說倒沒什麼,但是明年考銓的時候,吏部就會看到這個罰俸的記錄,到時候不要說給他一個“上”字的評等,可能就是給“中上”都很難了!
大概率是一個“中”字。
這對於年富力強的陳知府來說,是一件很傷的事情,即便他將來的晉升之路一路坦途,這個中字最少也能讓他在現在的這個級別上多幹一任。
也就是三年時間。
對於上升期的官員來說,浪費三年時間無疑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。
“陳裕這一派贏了,但是陳裕本人卻受到了波及……”
沈毅在心中暗忖。
“那麼就只有兩種情況了。”
沈七郎這樣想道:“第一種,就是陳裕或者是那位楊相,雖然贏了,但是沒有完全贏,朝廷決定各打五十大板,既整治糧商,也敲打敲打這位陳府尊,而第二種情況……”
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。
“第二種情況,就是陳府尊這個惹事的弟子,讓京城裏那位楊相爺有點不太高興了,因此順帶敲打敲打自己的這個學生……”
正當沈某人猜想京城局勢的時候,坐在他對面的田伯平清了清嗓子,繼續說道:“公子,欽使去了府衙之後,立刻轉道那些糧商的府邸,從馬員外家開始,小人趕來通知公子的時候,欽使已經去過兩家糧商的宅子了。”
沈毅回過神,看向田伯平,問道:“抄家流放?”
田伯平點頭,開口道:“馬家,趙家這兩家糧行,都因爲哄擡市價,罷市對抗官府,被朝廷抄家流放了,只是奇怪的是……”
田伯平看了看沈毅,說道:“如果只是要抄沒這些糧商的家產,一般是直接給江都知府衙門或者是知縣衙門下旨,由官府衙門去執行就是了,但是這些欽使卻沒有給江都本地的官府下旨,而是直接趕到了這些糧商家裏宣旨。”
“這個不難理解。”
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,開口道:“無非是抄沒家產的歸屬,咱們江都是陳國一等一的富庶大城,身爲江都首富的馬家,還有那些糧商的家底定然都不薄,如果是江都本地的官府去抄家,即便事後上交朝廷,能上交多少誰也說不清楚,但是如果朝廷直接抄家……”
“最起碼,經手的人少了兩層,能進戶部錢庫的錢,也就能多一些。”
沈毅輕聲道:“依我看,這多半是戶部的意思,戶部想要多點錢糧入庫啊。”
田伯平連連點頭,稱讚沈毅見識高遠,兩個人說了一會話之後,田伯平便起身告辭。
說到這裏,沈毅看了看田伯平,笑着說道:“田兄,我今天一天都會在這裏,你多多盯着城裏的動向,有什麼動靜了,便來這裏知會我。”
田伯平連連點頭,起身告辭離開,而沈毅,則是繼續待在這個小院子裏,教授這些孩子做小喫。
大概一個時辰之後,田老八再一次氣喘吁吁的來到了沈毅面前,他抬頭看向沈毅,嚥了一口口水,直到少年許復去給他端了一瓢水來,他才緩過氣,看向沈毅。
“公子,欽使處置了那些糧商之後,又去了一趟縣衙,朝廷……”
田伯平咳嗽了好幾聲,開口道:“朝廷要將馮縣尊貶官!”
聽到這裏,即便是沈毅都愣住了。
因爲這是完全不合理的事情!
這件事情,最大的牽連方是江都府衙,與江都縣衙關係不大,即便與江都縣衙有關,那縣衙也是奉了府衙的命令辦差!
沒有道理陳府尊只是罰俸,而馮縣令卻直接貶官的道理!
沈毅皺了皺眉頭,問道:“理由呢?”
田老八小聲說道:“據說是查出了馮縣尊與那些糧商的賬目往來,查出府尊這幾年,收受江都商人賄賂逾萬兩銀錢……”
“朝廷的意思是,馮縣令因爲收受賄賂,才縱容這些糧商漲價,坐視不理。”
馮縣令到任江都,已經四年多快五年時間了,在江都這種富庶之地做父母官近五年時間,只拿了一萬兩銀子……
老實說,很是難得。
按照常理來說,能在江都這種地方做知縣,馮縣令背後多多少少也有些關係,這麼點銀子,應該不至於直接將他貶官纔是……
沈毅低頭把前因後果仔細想了一遍,他想到了陳知府,想到了馬家等那些糧商,突然間……
他腦子裏靈光一閃!
“是了……”
沈毅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。
田伯平卻沒有想明白,他看向沈毅,問道:“公子,您想到什麼了?”
沈毅眯了眯眼睛,開口道:“馬員外等這些糧商倒了,江都的糧行市場一下子就空了出來,京城裏的某些人,大抵是盯上了這塊肥肉,所以……”
沈毅緩緩說道。
“所以他們需要一個自己人,來江都當這個縣令。”
第五十五章 虛僞與真�
萬萬沒想到,這件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境地,官府這邊最倒黴的不是當事人之一的陳裕陳府尊,而是江都縣衙的馮縣令!
這可純粹是無妄之災了。
歸根結底,還是因爲江都空出來的糧食市場這塊蛋糕太大,而且馮縣令的根底不厚,所以在這種分蛋糕的時候,纔會被朝廷輕輕一腳踢出江都府。
至於馮知縣貪錢的事情……
說句不好聽的話,放眼現在的整個大陳上下所有的官員,基本上就沒有完全乾淨的官員,只要朝廷願意查,隨便翻一翻舊賬,就能將其掀翻下馬。
也就是朝廷願不願意追查的事情而已。
田伯平的消息雖然及時,但是都是很簡略的消息,接下來一兩天時間裏,在教會了幾個小傢伙做小喫之後,沈毅就自己在城裏轉悠了好幾圈,打聽到了不少詳盡的消息。
首先,江都的糧商們並沒有全部被抄家,十幾家糧行,大概只抄沒了一半,而另外一半……
雖然沒有被抄家,但是背後使得錢,也幾乎讓他們傾家蕩產了。
當然了,倒不是那些被抄家的糧商不願意使錢,實在是有些事,即便你手裏有錢,卻沒有使錢的門路。
馬家作爲江都首富,本來是有很多使錢門路的,但是這一次,馬家帶頭對抗朝廷,抬高糧價,以至於江都不穩,楊敬宗楊相公點名要抄沒馬家家產,平息民怨,因此這個時候馬家即便是想要使錢,也沒有人敢收他們的。
就連平日裏囂張跋扈的范家,這會兒也當起了縮頭烏龜,連門也不敢讓馬俊進去。
要知道,馬俊跪在范家門口,范家當時完全可以先把馬俊帶進去,然後隨口糊弄幾句完事,但是當時范家已經收到了京城範侍郎的傳信,告訴他們不得插手江都的事情,范家纔會對馬俊拒之門外。
這種刻薄的行爲,多多少少是會讓范家的聲譽受損的。
當然了,這件事情之中,最受傷的還是馮祿馮老爺。
因爲馮祿並沒有做什麼得罪人的事情,再加上他在朝廷裏也有些關係,因此朝廷對於這位馮縣尊的處罰,並沒有到讓他走投無路的地步,只是把他從江都的飯桌上踢了出去,因爲貪墨的罪名,將他貶官到了東南的惠安縣做縣丞。
縣丞是八品官,在縣衙裏只比縣令稍低一些。
但是從江都縣這麼個肥縣,而且很有可能升官的時間點,突然被貶爲縣丞,無疑是非常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。
好在,惠安縣是馮老爺的老家,能夠返回故土,多多少少也算是一件安慰。
因爲被貶官,馮老爺的心情差到了極點,第二天就在縣衙裏與江都縣丞交接了差事,帶上自己在江都的妻妾還有兩個兒子,僱了兩個馬車,返回惠安老家。
馮老爺這幾年在江都,雖然並沒有幹什麼太大的好事,但是因爲附郭的原因,他也不可能幹什麼惡事,江都百姓對於這位被貶官縣令的離開,並沒有什麼感覺。
因爲被貶回老家,江都的官員大多覺得這位縣老爺已經沒有前途了,因此馮祿離開的時候,沒有一個官員去送別這位縣尊老爺。
馮縣令一家,灰溜溜的離開了江都城。
他們的馬車剛剛離開,就被一個聲音叫住。
“朝恩兄。”
馮祿,字朝恩。
馮老爺掀開車簾,朝着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,見到來人之後,這位縣老爺連忙叫停了馬車,帶着兩個兒子跳下馬車,對着那人低頭行禮道:“見過府尊。”
正是江都知府陳裕。
此時的陳府尊,一身便衣,身邊只帶了一個隨從,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,完全不像是江都府的天了。
馮家的兩個兒子,都跪在地上,對着陳府尊磕頭行禮。
陳裕上前,把馮家的兩個孩子扶了起來,然後看向馮祿,嘆了口氣:“朝恩兄,咱們找個地方說說話?”
馮祿也低頭嘆氣:“敢不從命?”
於是乎,這對江都曾經的父母官,在城外的一株大柳樹下坐了下來,陳裕看向馮祿,低眉道:“朝恩兄,這一次是我拖累了你,如果不是我,你無論如何也不會落到貶官的地步。”
這兩天馮祿心裏,已經不知道罵了陳裕多少次,但是聽到這番話,他先是搖了搖頭,然後低頭道:“怨不得府尊,要怪也是怪下官根基湵。箫L颳來,自然房倒屋塌。”
陳府尊看了看馮祿,然後沉聲道:“與朝恩兄共事近兩年,這兩年時間裏,我多有刻薄之處,如今朝恩兄要離開江都了,希望心裏不要怪罪我纔是。”
“都是替朝廷做事,沒什麼刻薄不刻薄的。”
馮老爺勉強一笑,開口道:“府尊太客氣了。”
陳裕面色嚴肅,開口道:“朝恩兄放心,這件事既然跟我有關,我便不會坐視不理,你先回故鄉歇息幾年,等過幾年我緩過氣來,一定再給朝恩兄一份前程!”
馮老爺本來已經心灰意冷,聽到這番話之後,他抬頭看了看陳裕,低聲道:“府尊這話不是玩笑?”
“陳某從來不開玩笑。”
陳裕伸出五指,開口道:“最多五年,我便能去京城裏做官,到時候我一定帶上朝恩兄,咱們一起去京城裏做官!”
馮祿原本是坐在大樹下的,此時掙扎着站了起來,就要給陳裕磕頭。
“下官一生,惟府尊馬首是瞻!”
陳裕連忙伸手攙扶,連道不敢。
這個時候,兩個人都是一副至交好友的模樣,但是此時,二人心裏都很清楚。
這件事情未必這麼好辦。
對於陳裕來說,送一送這個下屬,只是緩解一些自己的愧疚之心,至於將來能不能拉馮祿一把,那也是將來的事情了。
而對於馮祿來說,他也沒有指望着這個有點刻薄的上官,真的能把自己拉到京城裏去做什麼京官,但是當官的膝蓋不值錢,磕個頭又無傷大雅,萬一呢?
萬一將來,姓陳的良心發現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