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陸若溪摸了摸沈毅有些憔悴的面龐,然後拉着他的手說道:“飯已經好了,都在等你呢。”
到了飯廳之後,沈毅才發現陸夫子不在,詢問之後才知道老丈人被趙尚書請到趙家去了。
一家人喫完飯之後,沈毅看了看坐在自己下首的沈恆,猶豫了一下之後,開口道:“小弟,喫完飯之後跟我去書房一趟?”
沈恆一愣,然後連忙點頭笑道:“行,兄長有事情讓我辦?”
“嗯。”
沈毅放下筷子,跟老爹還有三哥沈陵說了一聲,然後就帶着沈恆一起離席,回了自己的書房。
到了書房裏面之後,沈毅先是讓沈恆坐下,然後問道:“今年秋天就是鄉試了,明年還要考春闈,準備的如何了?”
“顧師說,小弟考秋闈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了。”
沈恆這會兒已經與沈毅差不多高了,他抬頭看着沈毅,笑着回答道:“顧師說,我明年春闈要是發揮的好了,說不定能比兄長的名次還要高一些。”
“只比我高不行。”
沈毅心裏也很高興,微笑道:“最好能考個一甲,直接進翰林院做庶吉士,不要像爲兄這樣,走歪門補了個翰林。”
理論上來說,進了翰林院,纔有拜相的可能。
沈恆倒是很看得開:“能考好自然是要考好的,實在考不好了也沒有辦法,不過兄長帶我去拜的這個顧師,的確很有本事,這段時間,我感覺自己策論比從前好了很多。”
詢問了幾句學業之後,沈毅默默走到了自己的書桌後面,用鑰匙開了書桌的抽屜,從抽屜裏取出一本舊書,他熟練的翻到這本書的最後一部分,隔出了大概三十頁左右。
這一部分,跟宮裏的抄本是有出入的。
二十多頁紙,一頁兩面,加在一起一共有一萬多個字。
沈毅把這部書放在了沈恆面前,然後看向自己的兄弟,開口道:“秦先生跟我說過,小弟你幾乎過目不忘,我想讓你把這部分內容記下來。”
“只有一晚上時間。”
沈恆一怔,然後看向沈毅手裏的書,笑着說道:“什麼書這樣金貴?兄長若是不得空,我改天給你抄錄一份下來就是。”
沈毅面色嚴肅,搖頭道:“這東西,不得見諸於文字。”
“明天一早,爲兄就要把這本書還回去了。”
“我看了半天,只能記住個大概,因此要你記住所有的內容,將來我有什麼記差了的地方,還要問你。”
皇帝讓沈毅同時看兩本書,不代表沈毅就能同時看兩本書。
沈毅給了自己一整天的時間。
因爲一天的時間,大約可以分清楚兩本書具體有沒有什麼不同,同時確定兩本書都是定國公兵法。
這就夠了。
既然宮裏的兵書也是定國公兵法,那麼沈毅當然要儘快儘早的把安平侯府的書給送回去,這樣纔好跟皇帝表態。
看,老闆,我只跟你混!
別人給的,哪怕一模一樣,我看都不看一眼……
看兄長面色嚴肅,沈恆看了一眼面前這本並不是很薄的書,問道:“兄長,是把整本書背下來麼?”
“只背後三十頁就行。”
沈毅低頭喝了口茶:“其他的,你也順帶着看看,說不定對你將來做官也有幫助,不過不要見諸於文字就是,免得惹來麻煩。”
沈恆點了點頭,伸手接過了這本書,他先從第一頁看起,剛看了幾頁,便微微皺眉,他又翻了幾頁,神情嚴肅了起來。
“哥,這是?”
“這是定國公兵法。”
沈毅面色平靜,淡淡的說道:“你有一晚上時間,先翻一遍就是。”
沈恆微微點頭。
“哥,你放心罷,我應該都能記住。”
沈毅有些無奈。
“前面的不用記,前面的我還有一份不用還的。”
沈毅並沒有把這本書看的特別特別重要。
書畢竟是死物。
定國公生前再厲害,也不可能憑藉一本書,把後世人都教成名將,事實上趙家後人趙祿,打仗的水平也就那樣。
這東西只是教材,想要喫透,更需要名師教導,然後實戰應用。
好在沈老爺現在手底下,實控了一票人馬,並且有現成的倭寇可以練手,可以實踐。
所以他拿到這本定國公兵法之後,還是相對有用的,畢竟他可以在東南沿海,好好的做一下理論實踐。
看着挑燈夜讀的兄弟,沈毅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
他有些睏乏了。
於是乎,他拍了拍沈恆的肩膀,開口道:“你困了便睡,不必久撐。”
說完這句話,沈老爺打着哈欠離開了書房,回自己臥房睡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毅從滿是黑眼圈的兄弟手中,接過了這本趙家的家傳兵書,用絹布小心翼翼的包了起來,然後他親自動身,去了一趟安平侯府。
到了安平侯府之後,他很順利的見到了還在建康的趙大將軍。
也很順利的把書遞還給了這位安平侯爺。
對於沈毅的到來,趙大將軍並不感到意外,他接過書之後,笑呵呵的看了沈毅一眼:“這麼快就看完了?”
沈毅禮貌性的拱了拱手:“看的差不多了,多謝趙侯爺厚賜。”
“呵呵。”
趙祿淡然一笑:“這書我看了三四十年了,至今都還沒有全然看明白。”
“相信沈主事,也不至於一兩天時間就能全然看懂。”
“今天才正月十四,這麼急着還回來……”
趙祿看向沈毅,臉上依舊帶着笑容。
“該是有了一本新的罷?”
第五百二十一章 孱弱的源頭
面對這位在朝堂上地位極高的安平侯爺,沈毅無論是身份地位,還是眼界見識,城府手段,都是要遜色不少的。
畢竟他還太年輕,也沒有久居高位。
在趙祿面前,他在氣場上總是會不可避免的被壓過一頭。
因此,沈毅並不想與這位趙大將軍多說什麼,他交還了兵書之後,只是默默低頭道:“多謝大將軍賜書一觀,異日沈某若在兵道上有所建樹,一定會來拜謝大將軍。”
“拜謝倒也不必。”
趙祿靜靜的看着沈毅,想說點什麼,但是還是微微搖頭,輕聲道:“罷了,沈主事過兩天就要離京了,家裏想必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,我便不耽擱沈主事了。”
“過幾日我也要離京,也有很多事情要忙,不便相送,我讓涿兒送你出去。”
說罷,趙大將軍招呼了一聲,很快趙大公子就老老實實的來到了沈毅面前,客客氣氣的把沈毅送出了安平侯府。
等到送完了沈毅,趙涿才重新回到了自家老爹的書房裏,他站在父親面前,垂手而立,輕聲道:“爹,沈毅已經送出去了。”
趙大將軍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趙涿,淡淡的說道:“爲父過兩天就要離開建康,回淮河水師大營去了,爲父不在建康的這段時間裏,你不許去見你小妹,更不許去見越王,聽到了沒有?”
趙公子深呼吸了一口氣,低頭道:“孩兒知道了。”
不過話雖然這麼說,趙公子還是看向了父親,低聲道:“爹,孩兒不明白,陛下爲什麼突然給小妹賜婚,弄的這麼突然……”
趙大將軍伸手敲了敲桌子,語氣平靜:“陛下這麼做,自然有他的道理,有些事情,不能一味讓爲父去教你,你也要自己去考量。”
“不過不管你怎麼想,在爲父沒有回建康,或者是沒有給你準信之前,不許你跟越王府有任何往來,如果越王殿下來家裏探望,你也只把他當成家裏的女婿,正常對待就是,莫要跟他有什麼太深的往來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
趙大將軍面色平靜:“不過越王殿下如果足夠聰明的話,他應該不會怎麼跟咱們家往來的。”
趙涿點了點頭:“孩兒明白了。”
“不過孩兒還有一件事不解。”
趙涿抬頭看向自家父親,低聲道:“爹您爲什麼要把曾祖的兵法,給那姓沈的看?”
“那姓沈的,在東南搞什麼抗倭軍,明明是對淮河水師的威脅……”
趙祿抬頭看向趙涿,微微嘆了口氣:“何以見得是威脅呢?”
“區區倭患……”
趙涿低聲道:“區區倭患,只需要從淮河水師裏抽調一些人手回去,當可以犁庭掃穴……”
“陛下卻非要派一個宗室,一個文官南下,去搞什麼抗倭軍……”
趙大將軍站了起來,走到書房門口,鎖上了房門,然後揹着雙手,靜靜的看着眼前的兒子,頗有些考校的味道。
“那你說一說,陛下這麼做目的何在?”
“陛下分明已經不信任咱們家了……!”
“搞這個抗倭軍出來,多半是要對咱們家取而代之!”
趙涿狠狠咬牙。
而聽到這句話之後,趙祿微微搖頭,低眉道:“洪德七年咱們跟齊人幾乎打了一整年,結果是什麼你也應該知道,三萬禁軍傷亡過半,咱們水師也傷亡數千人,連累朝廷向齊人賠錢賠物。”
“應當說,咱們已經失信於陛下了纔是。”
趙涿臉色有些發紅,低聲道:“爹,國力不如人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趙大將軍皺了皺眉頭,阻止了兒子繼續說下去,他瞥了趙涿一眼,面無表情:“先帝朝時,徵北主將被夷滅三族,那時他可沒有機會跟朝廷說什麼國力不如人。”
這位安平侯爺,默默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他伸手翻了幾頁沈毅送回來的這本舊書,然後抬頭看向自己的兒子,緩緩說道:“孩子,咱們趙家,現在已經風雨飄搖了。”
“一次。”
趙祿有些疲憊的揉了揉自己的腦袋,低聲道:“只要再大敗一次,咱們這位年輕的陛下,就會對咱們家徹底失去信任,傅大將軍家裏的下場你也看到了,當初他家在將門之中的地位,並不比我趙家低,只一紙文書,說滅三族就滅三族。”
趙涿深呼吸了一口氣,他神色也有些不太好看。
“爹,這跟兵書有什麼關係……”
趙大將軍低聲道:“兵書是死的,給他看了,他也學不到什麼東西。”
“而這部書他只要看過,淮河水師即便再有大敗,說不定就會有再敗的理由了……”
今日的淮河水師,已經與六十年前的淮河水師,戰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。
這並不是因爲趙祿這個主將出了什麼太大的問題,相反的是,趙祿非常清楚淮河水師戰力孱弱的根本原因,只可惜,他沒有辦法阻止這種衰弱的趨勢。
這是淮河水師的基本權力架構造成的。
淮河水師,本質上是朝廷的軍隊,應該是受朝廷統屬,即便趙家人世代做主將,可其他的將領,也都是由兵部,由朝廷來任命。
這些人,打仗的時候可以聽從主將的命令,但是未必就願意跟趙家人姓趙,未必就會一心一意的跟着趙家混。
說白了,有朝一日皇命下發的時候,他們不一定會願意跟趙家人一起“造反”。
在這種情況下,淮河水師是怎麼變成鐵桶一塊的趙家軍的呢?
在趙崇大將軍時期,憑藉趙大將軍自己的崇高威望以及軍事地位,就可以對自己的麾下如臂指使,輕而易舉的讓自己在淮河水師之中,出於說一不二的地位。
但是到了第二代,第三代……
就需要用利益綁定了。
簡單來說,就是給好處。
給向着自己的那幫人好處,讓他們升官發財。
而這種拉攏……就意味着無底線的縱容。
也就是說,你拉攏的這個人,人家只要忠心耿耿的跟你幹了,那麼不管他私底下幹了什麼事,有時候你都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