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沈毅聽到這裏,心裏爲之凜然。
皇帝這番話說的風輕雲淡,但是當時的世宗皇帝,已經能夠把握定國公著書的進度了……
帝王手段,可見一斑。
更讓沈錫覺得脊背發涼的,是安平侯趙祿的手段。
他本來還在懷疑,那位安平侯爺爲什麼出手這麼大方,直接把爺爺的兵書免費給自己看,沒想到這東西宮裏也有一份,根本不是獨家了……
“後來,這部書就一直藏在宮裏的祕庫之中,歷代先皇每隔一段時間,就會派人抄錄一本,免得遺失了。”
說着,皇帝看向沈毅手裏的木盒子,微笑道:“沈卿面前這本,就是本朝抄錄的水師總要,本來朕準備過了上元節,等沈卿快要離京的時候,再讓高明帶給你的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頓了頓,然後瞥了一眼高明,淡淡的說道:“可是安平侯似乎手段更高明一些,朕還沒有來得及把這部兵書送出去,他就已經知道朕要送了。”
“還搶先送了原本出去。”
高太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,對着皇帝深深叩首,額頭觸碰在地上,發出了“砰”的一聲:“奴婢失職,奴婢萬死……”
“奴婢一定嚴查內侍省,奴婢……”
“好了,莫要磕壞了朕的地磚。”
皇帝微微皺眉,然後淡淡的說道:“不過你高公公自家的子子孫孫,可要管教好了,再有這種事發生,朕就要換個能藏得住事的人管事了。”
高太監惶恐至極,跪在地上叩首不止。
皇帝沒有再看向他一眼,而是抬頭看着沈毅,微微嘆了口氣:“沈卿這會兒心裏大概是在起疑心,覺得朕是見安平侯送你這部兵書之後,才讓高明事後準備的,是不是?”
沈毅連忙躬身行禮:“臣絕沒有這種心思,臣微末之軀,陛下斷不至於如此的……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沒有接話。
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舊書,又看了看沈毅手裏的新書,然後淡淡的揮了揮手:“既然有了兩部一樣的書,沈卿你就都帶回去,也好對照一番,說不定定國公最後幾年,增添了一些內容進去。”
“不過有句話,朕還是要跟沈卿說明的。”
皇帝瞥了一眼這兩本書,開口道:“這部書……”
“不得外傳。”
沈毅心中一凜,當即深深低頭。
“臣明白了……”
第五百一十九章 北望之人
當天一直到深夜,沈毅才離開了甘露殿。
不過他並沒有回家。
因爲時間實在是太晚了,這會兒已經接近子夜,宮門不好開了,皇帝就讓高明給沈毅在宮裏安排了個住處。
這種在宮裏露宿,一般是高級大臣纔有的待遇,傳聞到冬天的時候,有時候宮裏還會安排宮女給暖牀侍寢。
不過也不知道是沈毅級別不夠,還是宮裏沒有這項服務,這天晚上,只有宮裏的兩個太監給沈毅送了爐子取暖,並沒有什麼侍寢的宮女。
因爲這天沈毅經歷了不少事情,這天晚上他在宮裏睡得還算香甜,一直到天光大亮了,他才起牀到德慶宮向陛下告辭。
這種告辭,不一定能見到皇帝,就是個態度問題,主要是告訴皇帝自己走了,不然的話自己悄摸摸溜了,不太合適。
到了德慶宮之後,沈毅果然沒有見到皇帝,不過事物繁忙的高公公,卻是抽空出來見了沈毅一面。
此時,這位高公公額頭上還有肉眼可見的淤青,足見昨天晚上他在甘露殿裏磕的那幾下頭,很是實在。
這會兒沈毅手裏捧着一個木盒子,木盒子裏裝了兩本書一把劍,見到高明之後,只能手捧着盒子對着高明微微低頭道:“高公公。”
高太監穿着一身厚一些的紫衣,看了一眼抱着箱子的沈毅,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道:“沈主事什麼時候離京?”
“約莫十六七。”
沈毅咳嗽了一聲,開口道:“今天來這裏見陛下,也是要向陛下請辭,等下官離開建康的時候,就不來宮裏打擾陛下了。”
高太監聞言,默默點頭:“好,咱家會轉告陛下的。”
“沈主事今年南下辦事,可能沒有去年那樣順風順水了,不過咱家相信,以沈主事的本事,定然可以逢凶化吉,替陛下辦好這趟差事。”
聽到高明這麼說,沈毅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,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。
他開口想問高明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麼,高太監對着他微微搖頭道:“好了,時辰不早了,咱家還有事情要處理,沈主事這就出宮去罷。”
說着,他瞥了一眼沈毅手裏的盒子,默默說道:“陛下說了,安平侯府的那部書,你看完了之後,離開健康之前就給人家送回去,至於宮裏的那部書,你可以隨身帶着南下。”
“只是記着不要外傳了。”
高太監頓了頓,開口道:“歷代皇爺都很重視這部書,沈主事如果傳出去了,不僅給自己帶來麻煩,更是給看過這部書的人招禍。”
聽到這句話,沈毅抬頭看了高明一眼,然後微微低頭道:“下官知道了。”
高太監的話說的很明白,把昨天皇帝沒有說明白的內容完全補充明白了。
皇帝不讓外傳。
而高太監的意思是,除了沈毅之外,看過這部書的人恐怕都會被內衛追查,一旦查到就會給這些人帶來麻煩,甚至是滅門之禍。
想到這裏,沈毅猶豫了一下,開口道:“高公公,抗倭軍中有幾個很有潛力的將領,可以着重培養,下官能不能……”
“兵法可以傳……”
高明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,他看了沈毅一眼,意味深長的說道:“但是這部兵書裏,有定國公當年寫下的固守淮河之法,其中一些軍陣,兵營的部署,現在還在用。”
他看着沈毅,問道:“明白了?”
沈毅嚥了口口水,深呼吸了一口氣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高太監的意思是,現在的淮河水師,可能還在按照定國公那一套在守淮河,保證淮河防線固若金湯。
這種就跟佈防圖沒有什麼分別了,如果被齊人知道了,很有可能會對淮河防線產生威脅。
這就是這本書保密級別爲什麼這麼高的原因。
他把盒子放在一邊,對着高明拱了拱手之後,又彎腰撿起盒子,抱着盒子回家去了。
也許是因爲昨天晚上睡的很好,也許是因爲即將能看到定國公兵書的激動,沈老爺現在覺得自己元氣滿滿,一路步行回到了家裏之後,依舊沒有感覺到疲倦,他先是跟家裏人打了一聲招呼,然後就抱着盒子,鑽進了自己的書房裏,並且直接用鎖反鎖了房門,任何人都不能進去。
送飯都要從窗戶送進去。
到了書房之後,沈毅把盒子打開,取出了那把短劍。
短劍長約一尺,劍鞘上鑲嵌了幾顆寶石,但是因爲石頭並沒有磨的特別光亮,看起來並不是特別華麗。
拔出劍身,寒光閃閃。
沈毅拿着這把短劍,嘗試性的往自己的書桌邊上紮了一下。
沒有如切豆腐那樣誇張,但是的確扎透了桌板,不是特別費力。
抽出匕首,桌子上只有一個窄窄的痕跡,卻並沒有透光。
足見這東西既鋒利又輕薄。
帶在身上用來防身很不錯。
不過沈毅沒有太多功夫去看這把刀,隨便看了幾眼之後,就把刀子放在了一邊,然後走到盒子面前,把裏面的兩本書取了出來。
一本新一本舊。
舊書是安平侯府家傳的,而新書則是內宮洪德朝新錄的。
傳聞抄錄這種祕密文件,都是要用不識字的人去抄錄,以做到嚴格保密。
沈毅把兩本書拿了出來,並排放在了自己的書桌上,又把盒子取了下來,放在了一邊。
然後他站在書桌面前,左右手同時翻開兩本書的第一頁。
這兩本書,可以說是兩個版本。
沈毅必須要儘快找出兩本書有什麼不同的地方。
他讀書的天賦雖然不是特別逆天,但是能中進士,說明是極佳的,而且這會兒他不求速記,只是找兩本書有什麼不同之處,因此雖然這部兵書內容很多,沈毅從上午翻到下午,也把兩本書都給翻了一遍。
翻完了一遍之後,沈毅纔來得及從窗口把自己的午飯端來,他一邊扒飯,一邊看向桌子上都已經翻到末尾的兩本書。
這兩本書……大體上是一樣的。
或者說,前面的部分都是一樣的,但是安平侯府給的這本書,要比宮裏的書厚了一些……
約莫厚了二三十頁,一共有七篇內容。
這七篇內容,無一例外,都是講如何北伐的!
或者說,是當年那位趙崇趙大將軍,在生命的最後幾年,對於北伐的設想以及期望。
也可能是世宗皇帝不愛看這部分內容,所以趙崇才把它寫到了家傳的這本書裏。
他在這本匯聚了自己的一生心血的兵書上,推演北伐的可能性,以及必要條件。
還有種種北伐的推進策略。
一直到死,趙大將軍都在想着如何北伐,如何恢復故都。
安平侯給沈毅書的時候,並沒有摘掉這部分內容。
可能是安平侯爺覺得,當今大陳無人能夠北伐,沈毅看了這些也沒有任何用處。
合上書本,沈老爺默默深呼吸了一口氣,看向了淮河方向。
他嘆了口氣。
“三代以前……”
“趙家也是北望之人啊……”
第五百二十章 再見安平侯
短短兩三代人,同樣一個家族對於同樣一件事情的態度,已經天差地別。
這位定國公的事蹟,沈毅在甘泉書院讀書的時候,就看過不少,民間也有很多關於定國公的書籍話本流傳,甚至還有一些地方戲曲,在演繹着這位定國公的故事。
傳聞當年世宗皇帝在建康站穩腳跟之後,這位趙大將軍便屢次上書,向世宗皇帝建議整兵備戰,想要收回失地。
但是很可惜的是,世宗皇帝當時被齊人嚇破了膽子,終其一生都沒有提過北伐這兩個字。
更讓人惋惜的是,定國公先世宗皇帝而死,沒有能見到南陳朝廷的第二任皇帝,也就是南陳的半個中興之主憲宗皇帝。
憲宗皇帝在位的時候,數次擊敗齊人,並且終其一生都在想着揮師北上討伲豢上觳患倌辏瑧椬诨实圻�沒有來得及準備好北伐,便在壯年暴斃而亡,駕崩的時候,只有四十歲出頭。
於是乎皇位傳到了先帝手裏,先帝繼承憲宗皇帝遺志,也準備興兵北伐,但是在兩淮被北齊大將周晉安擊敗,一戰折損了十數萬將士,幾乎把憲宗朝積攢的家底,敗了個一乾二淨。
當時先帝因爲這件事,雷霆震怒,把陳國的徵北大將軍夷了三族。
也正是在這件事情之後,朝堂上北伐的聲音幾乎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。
而能夠固守淮河的淮河水師趙家,地位的隨之暴漲,抬升到了將門根本不可能到達的高度。
與此同時,朝堂上以楊敬宗爲首的一羣“主和派”開始佔據主導地位,漸漸被先帝重用。
先帝暴崩之後,楊敬宗更是一躍成爲了中書首相,執掌朝政,權傾朝野。
沈毅看着眼前的這兩卷書,思緒慢慢飄遠。
身爲讀書人,這些南陳的歷史,他自然是瞭然於胸的。
在書房枯坐了一會兒之後,沈毅把洪德朝的抄本放在了書架上,開始翻看趙家家傳的古書。
他需要儘快把那部分額外的內容記下來。
到了傍晚時分,門口有人敲門,沈毅揉了揉有些脹痛的腦門,收好手裏的書本之後,打開了書房的房門。
書房外面,陸若溪靜靜的站着,見沈毅推門走了出來,她鬆了口氣,上前拉着沈毅的衣袖,問道:“夫君這是怎麼了?硬生生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天了。”
“沒事,只是陛下交待了一些事情,我需要處理一番。”
他抬頭看向陸若溪,微笑道:“讓夫人憂心了。”
“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