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趙大將軍又開口道:“你去找一找張相府上的家人,讓他們把張公子領回家,爲父有些話,想私下裏跟沈主事說。”
趙涿低頭應是,然後下去找相府的人了,沒多久他就帶着兩個張家的家丁,把張簡扶了下去。
一行人都離開之後,趙大將軍淡淡的看向沈毅,問道:“沈主事,咱們屋子裏說話?”
沈毅猶豫了一下,點頭道:“侯爺請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喫席的房間裏,剛剛坐下來之後,趙大將軍就在懷裏摸索了一番,最終摸出了一本有些泛黃古舊的書本。
他把書本遞在了沈毅面前。
“涿兒說沈主事也在這裏,我就讓他回家裏取來的。”
沈老爺微微皺眉,看着眼前這卷書,皺眉道:“趙侯爺,這是?”
“這是先祖生前所著《水師總要》,上面還有先父與趙某幾十年添進入的批註以及增編。”
“沈主事拿回去看一看罷,多半對你新建抗倭軍有用。”
說到這裏,趙大將軍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不過這是原本,沈主事看完了之後,須得還我。”
第五百一十七章 搏個幾代富貴!
聽到“先祖”兩個字之後,沈毅就愣住了。
因爲他知道這位趙大將軍的先祖是誰。
六十多年前,世宗皇帝帶着陳國朝廷,從北邊的燕京一路南逃,越過黃河淮河長江,一路跑到了建康定都。
這個時候,他的背後是有人追的,而且是有很多人在追。
當時正是一個原先在朝廷裏不怎麼起眼的水師總兵趙崇,帶領着三萬多兵馬,固守淮河,在幾乎沒有後勤系統的情況下,兩個月時間裏憑藉着訓練精良的水師,先後擊退胡人追兵一十四次!
在之後的半年時間裏,趙崇依舊固守淮河,巋然不動,整整一年的時間裏,在只有軍糧補充幾乎沒有兵源補充的情況下,依舊把淮河防線守得固若金湯。
一直到一年之後,世宗皇帝在建康徹底站穩腳跟,南陳小朝廷確立下來,朝廷回望北邊,纔開始嘉獎趙崇的功勞。
憑藉這幾乎是逆天的戰爭中,這位趙崇趙大將軍,受封世襲安平侯,並且麾下水師的編制,也從五萬人抬升到了十萬人。
更重要的是,當時的北齊還非常強大。
剛剛馬踏了半壁江山的北齊,幾乎要挾雷霆之勢一統神州,但是趙崇終其一生,都死死地固守住了淮河,從世宗南渡開始算起,趙崇一個人在淮河防線堅守了一十七年,一直到六十四歲撒手人寰的時候,都是死在淮河邊上。
這位趙大將軍死後,被朝廷追封爲定國公,諡號武靖。
這位定國公去後,他的兒子接過了淮河水師,繼續替朝廷拱衛淮河,保護着建康的南陳小朝廷得以安然無恙,一直發展到今天。
正因爲趙大將軍立下了這潑天的功勞,因此朝廷纔會允許趙家世代執掌淮河水師,甚至趙涿在建康城裏胡作非爲,朝廷也不聞不問。
趙家在武官將門之中的地位,幾乎無人可比。
甚至,可以與這個時代的文官絕頂宰相相提並論。
趙涿面對相門的時候,不僅沒有慫,反而隱隱是佔據上風的。
甚至當初趙家的四姑娘在雞鳴寺裏打了沈毅這個新科進士,皇帝陛下也是捏着鼻子替那位四姑娘處理了,沒有把她怎麼樣。
這其中自然有趙祿當時領兵在外的原因,但是更重要的原因,則是趙崇遺留下來的香火情分還在。
這位趙大將軍遺留下來的這份香火,已經讓趙家四代富貴,而且三代位極人臣。
而眼前這位趙大將軍趙祿,就是那位大將軍趙崇的孫兒,趙家的第三代“掌門人”。
也就是說,他遞給沈毅的一份《水師總要》,很有可能是當年那位趙大將軍親手寫的,並且被趙家後兩代掌門人批註過。
這種東西,對於任何一個武將來說,都是極大的誘惑。
如果是凌肅薛威在這裏,見到趙大將軍的手跡,多半已經跪下來受領了。
沈毅看着眼前這份發黃的舊書,這裏也頗爲感慨。
身爲陳國人,他自然聽過趙大將軍的故事,心裏對這位力挽狂瀾的大將軍也是欽佩得很,但是眼前的趙大將軍並不是六十年前的趙大將軍。
現在的趙家,更不是當年的趙家了。
勇敢的少年屠滅惡龍之後,大多都化身了惡龍。
或許趙崇本人沒有,但是他的孫子,他的重孫子們,的的確確已經成爲了這個時代的惡龍。
猶豫了片刻之後,沈毅還是伸手接過啊這卷書,他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抬頭看向眼前這個長相極其普通的中年人,微微猶豫了一下之後,沈毅緩緩問道:“大將軍給我這麼貴重的東西,想要什麼?”
趙祿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趙某不想要什麼。”
“說句不太好聽的話,趙某要是真的想要什麼,恐怕沈主事你也給不起我。”
這話雖然有些凡,但是卻真實到不能再真實了。
眼前的這位安平侯爺,大將軍,在朝廷裏的地位,最少也可以比肩宰相,甚至是可以與首相地位相類,在朝中地位非常超然,而且趙家在淮河經營了六十年時間,可以說是要什麼不缺什麼,沈毅這個初出茅廬的六品小官,還真給不了他們傢什麼。
“非說想要什麼的話。”
趙大將軍抬頭,淡淡的看向沈毅:“趙某畢竟是陳國人,心裏總是想着國家更加繁盛的,聽聞沈主事受皇命去沿海建立抗倭軍的時候,趙某就想私下裏見一見沈主事了。”
“給沈主事看這卷書,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想法,只希望多少能夠給沈主事一些幫助,讓東南的抗倭軍能夠更強一些,保我大陳東南沿海無虞。”
這番場面話,無疑是說的很漂亮的。
沈毅聽了之後,甚至也懷疑自己先前是不是誤會趙家人了。
或者……
只是趙家的第四代壞了?這位第三代的大將軍還是好的?
不過很快,沈毅就把這些雜七雜八的念想拋諸腦後,他看向手裏的這卷書,猶豫了一下之後,問道:“那……晚輩就借回去看兩天?”
“拿來就是讓你帶回去看的。”
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,兩隻手把這本書拿在手裏。
這書對他來說,還是很重要的。
因爲他雖然看過不少書,也看過不少兵書,但是對於真正的練兵訓兵,尤其是訓練水師的法門,其實並不是知道的太多。
而凌肅薛威這兩個人,其實都是沿海衛所的步卒出身,也不太懂得海戰水戰的法門。
這本定國公所寫的兵法,如果沈毅能夠喫透的話,對於他將來的領兵生涯,可以說是受用無窮的。
不過沈毅接過了這本書之後,還是抬頭看向趙祿,沉聲道:“侯爺,有一件事晚輩必須跟你說清楚。”
趙大將軍面色平靜:“你說。”
沈毅緩緩說道:“晚輩在抗倭軍,只是替朝廷督造兵器的,對於抗倭軍的組建以及日常訓練,晚輩是一概不參與的,抗倭軍從頭到尾,都是晉世子在負責。”
趙大將軍呵呵一笑:“與我說這些做什麼?”
他看向沈毅,問道:“沈主事什麼時候離京?”
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,默默回答道:“十六十七。”
“那你我差不多,我也是過完上元節之後離開建康北上。”
說完這句話,趙大將軍站了起來,他走到沈毅面前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淡淡的說道:“沈主事,朝廷裏那麼多年輕人,依我看,只有你前途無量。”
“將來,你說不定也能被陛下封侯拜相,封妻廕子。”
沈毅皺了皺眉頭:“晚輩是文官。”
“文官權力太大。”
趙大將軍神祕一笑:“你帶兵帶的多了,陛下說不定便不准你是文官了。”
“年輕人。”
趙大將軍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負手離開:“好生拼搏,說不定也能給你們沈家搏個幾代富貴。”
第五百一十八章 兩本一樣的書
深夜,甘露殿裏。
一卷已經發黃的古書,被放在了皇帝面前,皇帝陛下低頭看了看眼前這卷明顯是自己裝訂,很是粗糙的《水師總要》原本,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沈老爺,神色有些詭異。
“是安平侯給你的?”
沈毅老老實實的點頭:“是,今天傍晚在越王府喫婚宴的時候,碰到了安平侯,安平侯說臣在替朝廷訓練水師,因此把家傳的水師兵書給臣看一看,也算是替朝廷出力了。”
此時的沈老爺,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在這麼晚見到皇帝。
事實上他本來沒有想到自己能見到皇帝。
今天晚上,他跟安平侯見面時候,安平侯跟他說的那些話雖然晦澀,但是沈毅其實多少聽明白了一點這位趙大將軍話裏的意思。
抗倭軍起勢,基本上已經是不可阻擋的事情了,畢竟抗倭軍現在已經有了五千兵馬,沿海沒有任何一支倭寇,可以正面抗衡抗倭軍。
而趙閥想要把抗倭軍按死,目前就只有兩條路可走。
第一條路,弄死皇帝陛下,自上而下的解散抗倭軍。
第二條路就是乾脆豎旗造反,開着淮河水師南下,碾碎還在襁褓之中的抗倭軍。
很顯然,這兩個方案都不現實。
因此趙大將軍在沒有什麼辦法的情況下,只能嘗試性的拉攏沈毅。
他讓沈毅去搏個幾代富貴,其實就是暗示讓沈毅像趙閥那樣,成爲一個新的軍頭。
而朝廷不可能再出另外一個軍頭了。
如果沈毅想成爲一個新的軍頭,那麼就必須要跟趙家合作。
這樣,沈老爺將來也能夠封侯拜將,成爲南陳軍方僅次於趙閥的軍頭。
爲此,這位安平侯爺很是捨得,把祖父撰寫的兵書真跡,都拿給沈毅了。
沈老爺雖然很眼饞這部兵書,但是他很清楚,這種事依舊要跟上面報備。
不然就是站隊不清不楚,跟趙家之間有曖昧,那樣沈毅用不了多久,就會失去皇帝陛下的信任。
所以他連夜就來找高明報備了。
意思很簡單,我搞到這部兵書之後,將來還是要爲皇帝陛下效力的,請皇帝陛下放心。
不過讓沈毅沒有想到的是,他不僅在晚上見到了內廷的大太監高明,在跟高明說明情況之後,高太監立刻就報了上去,甚至帶他到了甘露殿面聖。
要知道,這會兒宮門都已經關了。
如果是按照常理來說,能在這個時辰見到皇帝的外臣,要麼是送緊急軍報的兵部官員,要麼就是在中書省值班的宰相了。
雖然有些意外,沈毅還是老老實實的站在皇帝面前,聽候皇帝陛下訓示。
皇帝眯了眯眼睛,隨手翻了幾頁眼前的這卷舊書,然後就把這本書放在了一邊,“嘖”了一聲:“看這卷書的成色,裏邊不是原本,也應該是五六十年前抄錄的副本,安平侯爺還真是捨得。”
說完這句話,皇帝瞥了一眼高太監,淡淡的說道:“高明,去把朕給沈卿準備的送行禮取來。”
高明連忙點頭,邁着小碎步走到了甘露殿後殿的架子上,然後取下了架子上的一個木盒子,兩隻手捧着一個長方形的盒子,遞在了沈毅面前。
皇帝打了個哈欠,淡淡的說道:“打開看看。”
沈毅恭敬應是,然後打開了這個木盒子,只見木盒上面放了一柄短劍,看劍鞘做工非常精良,只是當着皇帝的面,沈毅自然是不能拔出來的,免得被護衛皇帝的宮人用金瓜捶死。
而在這柄短劍下面,還壓着一部書。
沈毅愣了愣,從中取出這本裝訂比較精美的書,只見書的封皮上,也赫然寫着四個字。
“《水師總要》!”
沈毅若有所思的翻開了第一頁。
第一頁的內容,跟安平侯給他的那本一模一樣。
那本舊書,沈毅雖然沒有來得及看,但是隨手翻過幾頁,他是進士出身,本身對於文字就相對敏感,雖然不可能背下來,但是第一頁的內容,已經能夠記下來五六成了。
兩本書,內容是一樣的。
最起碼頭幾頁是一樣的。
見沈毅愣在原地,皇帝陛下淡淡一笑:“定國公與世宗皇帝幾乎同歲,世宗皇帝六十歲聖壽的時候,聽聞定國公著書有成,就跟定國公把這本書討來當做賀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