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張簡啞然道:“宮裏放個屁,外面都能震天響,這宮裏的事情,除了天家的人關起門來說話,只要在外面,便瞞不了誰。”
“據說……今天很多宮女太監,看到陛下氣勢洶洶的步行趕往太后娘娘的坤德宮……”
聽到張簡這番話,沈毅手中喝茶的茶杯懸在了半空,若有所思。
他本來以爲,皇帝今天去坤德宮跟太后吵架,很大原因是出於一時氣憤,即便有算計的成分在裏面,也不會太多。
而現在根據張簡的話……
皇帝怒氣衝衝走到坤德宮的事情,這會兒不說傳遍建康,至少已經傳遍建康的上層圈子了。
也就是說,皇帝對坤德宮的態度,其實已經公佈了出去。
如果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,皇帝沒有收到來自於坤德宮的“打擊報復”,沒有對坤德宮服軟,那麼建康城裏這些上層圈子的達官貴胄,其實就已經可以從今天的這件事情裏瞧出一些端倪。
那麼……
大家也都會明白,這個家是太后在當家,還是皇帝在當家。
想到這裏,沈毅想起了上午在德慶宮裏,那個氣到了臉色漲紅的皇帝陛下。
他心中閃現過一抹寒意。
如果皇帝真的在去坤德宮之前,就已經把建康城上層圈子的反應算計在了其中,那麼這位跟自己同齡的皇帝陛下……
城府已經相當深沉了。
至少……他很適合當皇帝。
見沈毅陷入了沉思之中,張簡目光有些怪異的抬頭看了沈毅一眼。
他低聲道:“還有太監看見,陛下拉着子恆的衣袖出了德慶宮,然後子恆你跟在陛下身後,一起去了坤德宮。”
說到這裏,張簡低頭喝了口茶水:“當然了,進入坤德宮之後的事情,便沒有人知道,也沒有人敢傳了。”
他看向沈毅,笑着問道:“我午後收到的這些消息,心癢難耐,索性下午便來你家尋你了。”
張寺丞對着沈主事眨了眨眼睛,笑着問道:“能說否?”
沈毅搖了搖頭:“不太方便說。”
張簡笑了笑,開口道:“那我就不問了。”
“我今天過來,主要也不是爲了問你這個。”
張易安低頭喝了口茶水,輕聲道:“我今天來,主要是擔心子恆你陷入了太后娘娘跟陛下的矛盾之中,以你現在的份量,還很難從這種矛盾之中脫身。”
“爲兄有一句話想要跟你說。”
張簡語重心長的說道:“咱們做臣子的,最好就只做一個乾乾淨淨的臣子,皇家的家事,我們一星半點也不要摻和進去,一摻和進去,能不能脫身出來,就是個問題了。”
“而且摻和進去,也未必會有什麼好處……”
孃的……
沈老爺在心裏罵了句娘。
好像我願意摻和進去一樣!
他無奈的,長長的嘆了口氣。
“師兄,先不說這些。”
“現在已經快傍晚,今天晚上就不在家裏喫了,咱們兄弟去外面找個館子。”
沈老爺拍了拍胸脯。
“陪小弟喝一杯。”
第五百零二章 國舅爺
次日,天子擬製的有關孫家兩個公子詔命,下發到了中書省,中書省幾位宰相看了之後,都是面面相覷。
因爲這份詔命上,明文寫着,要任命孫家的孫元良,孫元輔二人,爲淮河水師千戶,即日離京赴任。
用不着幾位宰相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皇帝這是在跟太后娘娘置氣。
畢竟淮河水師是什麼情況,大家都心知肚明,要是真把皇帝兩個表兄塞進去,那位趙大將軍明面上自然不敢說什麼,說不定就真的把這兩位公子送到了戰場上去當什麼千戶。
要是太后娘娘的這兩個外甥死在了戰場上,那麼事情就真的不好收場了。
正常情況下,只要皇帝的詔命不是很離譜,中書省都不會駁回詔命,但是這一次屬實是有些胡鬧,幾位宰相商量了一下,最終還是目前在中書掌樞的宰相王儋,擔起了責任,他一個人帶着這份詔命,來到了甘露殿裏,面見皇帝陛下。
作爲中書首相,王儋見皇帝沒有任何阻攔,基本上是剛到甘露殿,就被甘露殿的太監們請了進去,見到了皇帝之後,老頭剛準備下跪行禮,皇帝便皺着眉頭道:“罷了,王相直接說事罷。”
這個腰背稍微有了一些佝僂的小老頭,才兩隻手捧着這份詔命,深深低頭道:“陛下,今日抄送中書的這份詔命,臣等五人議了一遍,似乎有一些不當之處,因此老臣特來請見陛下……”
“是否按這份詔命下發。”
小皇帝坐在帝座上,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已經有了不少白髮的相國,淡淡的說道:“那依王相的意思呢?”
王儋低着頭,沉默了片刻。
這會兒,他很想說,是不是先問過太后娘娘的意見,但是現在建康城裏誰都知道,皇帝昨天跟太后娘娘起了衝突,這份詔命很有可能也是氣憤之下的賭氣行爲,這種時候提太后,顯然是不合理的。
於是乎,老相公低着頭,畢恭畢敬的說道:“陛下,淮河水師乃是我大陳北部藩屏,衛國守土,對於大陳至關重要,這淮河水師的千戶任命,也非是小事情,老臣以爲,是不是應當讓兵部去函詢問淮河水師的意見,或者召兵部的幾個主官,一起商議此事……”
小皇帝眯了眯眼睛:“王相的意思是,朕還任命不得淮河水師的千戶?”
王相連忙搖頭:“老臣絕非這個意思……”
王儋咬了咬牙,開口道:“陛下若非要下發,老臣這就回去蓋印下發……”
皇帝陛下伸手敲了敲桌子,他思索了一會兒,緩緩說道:“這樣罷,讓兵部派人去一趟孫家,詢問孫家人是否願意北上從軍,如果願意,那就照此辦理,如果不願意……”
皇帝冷哼了一聲:“如果他們不願意,那就再議。”
“至於淮河水師那邊,朕以爲不用問詢。”
他看向王儋,緩緩說道:“淮河水師是朝廷的淮河水師,是朕的淮河水師,朕任命一個千戶,不需要過問淮河水師的意見。”
雖然此時在場的宰相以及皇帝本人,心裏都清楚,這番話只是場面話,但是這種場面話卻是不得不說的場面話,王相畢恭畢敬的低頭道:“陛下所言極是,臣這就回去,安排兵部去昌寧伯府,向昌寧伯府問詢此事。”
昌寧伯孫延昌,是當今孫太后的親弟弟,也就是皇帝的親舅舅。
這位親舅舅,受封伯爵已經有十餘年了。
至於皇帝現在的岳父,則是他的堂舅,目前還沒有授爵。
“嗯。”
皇帝揮了揮手,淡淡的說道:“有勞王相跑這一趟,高明,準備一車銀骨炭,稍晚一些給王相府上送去,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冷一些,莫要凍着了王相。”
高明恭敬應是。
這一次,王儋也是畢恭畢敬的跪在了地上,對着皇帝叩首道:“老臣,多謝陛下厚賜。”
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這個感恩戴德的老相公,淡淡的說道:“朕這份詔命,也一併帶到兵部去,給兵部武選司的人看一看,商量商量,然後再兵部去見朕的舅父。”
皇帝這句話,已經不是暗示,而是明示了。
意思是,他這份詔命可以不發,也可以不辦,但是一定要宣揚出去,告訴朝野腥耍实巯胱寣O家人去從軍,是孫家人不願意去。
這是爲了展現皇帝對後族的強勢態度。
當然了,也是爲了體現皇帝對太后娘娘的強勢態度。
如果這件事情按照皇帝的計劃辦下去了,那麼從今以後,天家到底是誰做主,誰話事,便已經一清二楚。
太后娘娘在今後朝事之中的話語權,也會隨之一落千丈。
能在中書拜相的文官老爺,基本上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,能在中書掌樞的首相,更是百官之首,人臣極致,這種級別的大佬,其實並不需要明示,稍稍給個暗示就行了。
皇帝畢竟年紀小,還是有些急躁。
王儋自然聽出了皇帝話裏的意思。
這位中書首相猶豫了一下,便恭敬低頭道: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……
因爲是皇帝親自交代的事情,中書省辦起來,自然是很上心的,當天下午,事情就從中書下發到了兵部,兵部幾個堂官商量了一下之後,派了武選司郎中周堯,去昌寧伯府向昌寧伯府問詢此事。
武選司郎中,差不多已經是兵部的四號人物,權柄極重,武選司郎中親自上門,即便是後族也是十分重視的,昌寧伯孫延昌親自接待了這位兵部郎中,剛進去喝了沒有幾杯茶,周郎中就跟這位昌寧伯說明了來意。
孫延昌聽完之後,直接就愣在了原地。
因爲皇帝詔命之中的孫元良,是他的長子,而孫元輔,則是堂兄孫延禮的長子。
這位昌寧伯心中思緒萬千,不過他還是接待了周郎中,跟周郎中說自家會考慮幾天,幾天之後,再親自去兵部,向兵部說明情況。
面對皇帝的親舅舅,周郎中自然也不能強逼,客套了幾句之後,便起身告辭離開了。
老實說,現在沒有人願意跟後族交往過密。
畢竟皇帝的態度,已經非常鮮明瞭。
國舅爺親自送周郎中出了門,等送走了周堯之後,他才滿臉凝重的回到了自家家裏,換上了一身官服之後,直接進了宮裏,一路來到了坤德宮門口。
到了坤德宮門口之後,孫延昌便在門口等着太后召見,但是等了足足一柱香時間,太后娘娘也並沒有召見他這位親弟弟,只有坤德宮的掌令女官踱步走到了國舅爺面前,對着他嘆了口氣,低頭道:“國舅爺,您今天還是先回去罷,娘娘現在心情不好,不想見客……”
“容掌令……”
昌寧伯有些着急的看了容姑姑一眼,低頭低聲道:“我見娘娘一面就走,總要讓娘娘拿個主意的……”
容姑姑看了一眼眼前的這個中年男子,無奈道:“娘娘說了,讓國舅爺您直接去德慶宮……”
“去見陛下……”
第五百零三章 步步落子
德慶宮裏,昌寧伯很順利的見到了皇帝陛下。
皇帝陛下對他態度也非常親切,一口一個舅舅叫着。
畢竟這是他母親的胞弟,他親的不能再親的舅舅。
不過國舅爺孫延昌這會兒卻有些惶恐,他跟皇帝寒暄了幾句之後,就抬頭看着眼前這個初長成的年輕人。
這個他從小抱到大的那個孩子……
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。
變得格外陌生。
昌寧伯唯唯諾諾的跟皇帝說了幾句套話之後,然後低着頭說道:“陛下,今日兵部的周郎中突然到臣的家中,詢問臣家裏的元良元輔,是不是願意去淮河水師中做千戶……”
“這事……”
“哦。”
皇帝搬了把椅子,坐在了舅舅面前,他看着眼前這個表情略帶一些惶恐的中年人,微笑道:“原來是這件事。”
“舅舅有所不知。”
皇帝看向國舅爺,微微嘆了口氣:“舅舅應該知道,淮河水師世代都是趙家人在掌着,雖然趙家對朕是忠心的,但是朕心裏總想着對淮河水師多點限制。”
“畢竟朕登基,已經兩年時間了。”
皇帝語氣諔p聲道:“因此,朕就想着派點自己人到淮河水師裏去,幫朕盯着淮河水師。”
“要說自己人……”
皇帝微微嘆了口氣,裝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:“舅舅您也知道,生在皇家,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信,唯獨同姓的兄弟難信,除卻同宗的兄弟之外,朕的兄弟,也就母后那邊的幾個表兄弟了。”
“於是乎,朕第一時間想到了兩個表兄。”
皇帝目光論矗p聲道:“因此朕早先跟中書的幾位宰相商量了一下,宰相們認爲,這件事還是要徵求一下舅舅家裏的意見,因此兵部今天纔派人去了舅舅家裏。”
“怎麼樣?”
他笑着問道:“舅父考慮好了沒有?”
孫延昌嘴脣有些發乾。
他抬頭看着皇帝,嘴脣動了動,卻說不出話來,只能嚥了口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