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不過很快,這個念頭就被他否決了。
皇帝陛下閉上眼睛,整理了一番思緒,然後低聲道:“母后,孫家已經兩代皇后,門楣顯赫了。”
“您過多的眷愛,對於將來的孫家來說,可能不一定全是好事情。”
聽到皇帝這句隱隱帶着威脅的話,孫太后才微微變了臉色。
她看向皇帝的目光,變得有些不對勁了。
皇帝低着頭,不去看孫太后,而是繼續說道:“還有……”
“沈毅是兒臣身邊很得力的臣子,他做的一切事情,都是兒臣授意。”
皇帝抬頭,靜靜的看着自己的母親,目光堅定。
“母后要是想要追究他的不是,便直接算在兒臣頭上罷。”
第五百章 得罪人
皇帝說出這句話,並不是在替沈毅攬什麼責任。
而是要對太后說,在外面養顧橫波的事情,是他這個皇帝自己好的事情,跟沈毅沒有什麼干係。
雖然這的的確確是事實,但是皇帝其實是沒有義務替沈毅做這件事的。
因爲在朝廷的這個體系裏,或者說在儒家的觀念裏,皇帝這個人是天生的好人,聖人。
他不會辦任何不對的事,或者有礙道德的事。
如果皇帝幹了什麼壞事,一定是奸臣矇蔽了陛下。
也就是說,皇帝身邊的人,就是天生的背鍋俠,替皇帝背鍋,合情合理。
如果有人要拿蓄妓這件事攻擊皇帝,那麼沈毅這個背鍋俠,就應該立刻跳出來替皇帝陛下把這個黑鍋背下來,不能讓聖名有染。
但是現在,皇帝陛下卻主動站了出來,把沈毅從這件事裏摘了出去。
原因很複雜。
有很小的一部分原因,可能是因爲少年人的義氣。
而更重要的原因是,皇帝現在,需要一個理由,來跟太后產生一些衝突。
最好,他能夠在這場衝突之中取勝勝利,最少也是要佔得上風,這樣皇帝在將來的漫長歲月裏,才能在家事國事上,擁有最頂尖的話語權。
所謂最頂尖的話語權,就是一件事情,只要他這個皇帝決定了,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去改變什麼。
太后也不行。
小皇帝其實等待這個機會很久了。
他已經親政兩年整了,這兩年時間裏,他開始陸續掌握朝廷裏的各個機要衙門,手底下的親信也越來越多,更有二十萬禁軍牢牢的握在手裏,現在的小皇帝的底氣是很足的。
正是這種底氣,才讓他能夠下決心去組建海防軍,爲未來的北伐大業添磚加瓦。
而現在,在小皇帝底氣最足的時候,孫太后突然跳了進來橫插了一手,正好讓皇帝藉以發發威。
除了執政兩年帶來的底氣之外,皇帝還有一個更重要,也是最重要的籌碼。
那就是……他是孫太后的親生兒子。
而且孫太后,有且只有他這麼一個親兒子。
也就是說,眼前這位只要聯合宰相,就可以廢立皇帝的太后娘娘,沒有第二個皇帝人選了。
要真是母子二人鬧僵,她把自己兒子廢了,就只能扶先帝那兩個庶子正位,而那兩個庶子,也各自有生母,假如他們登基,前面可能還會敬重一番孫太后,時間長了,一定是千方百計想立自己親孃爲太后了。
從這一點上來說,皇帝在孫太后這裏,無可替代。
所以,他纔有足夠的勇氣,站在坤德宮裏,直面眼前這位權傾一時的太后娘娘,李家很長一段時間的最高話事人。
孫太后坐在軟榻上,默默的抬頭,看着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,心情十分複雜。
她是皇帝的生母,在她心裏,皇帝從來都是一個小孩子的形象。
她到現在還記得,當初那個年僅十歲,懵懵懂懂的小孩童,是被他牽着走上帝位,接受百官朝拜的。
而現在,一轉眼八九年時間過去。
不得不承認的是,眼前的這個皇帝陛下,已經不再是九年前那個孩子皇帝了。
孫太后想到這裏,又瞥了一眼沈毅,然後嘆了口氣:“怎麼?爲了一個沈毅,就要跟母后生氣了?”
“非止是一個沈毅的事情。”
皇帝垂手,站在太后娘娘面前,雖然微微低着頭,但是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嚴肅堅定:“即便是隻論沈毅,沈毅在兒臣這裏,也並沒有做錯什麼。”
太后娘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淡淡的看向皇帝:“他慫恿皇帝遊逛秦淮河,還在外面替皇帝豢養名妓,按照文官那一套,便是個實打實的諂官奸官。”
提起顧橫波的事情,皇帝臉色先是變了變,然後微微低頭道:“既然母后已經知道了,兒臣也就不瞞着了,顧姑娘是兒臣在晉王叔壽宴上認識的,兒臣對她一見傾心,後來才知道請託他人,替兒臣好生安置顧姑娘。”
“而這個人,也並非是沈毅。”
太后娘娘閉目擺手,表示不想聽皇帝繼續說下去了。
因爲皇帝今天衝撞了她,讓這位太后娘娘心裏也有些不太高興,她冷聲道:“哀家活着一天,你便休想把她帶進宮裏。”
皇帝面無表情,只是默默點頭應是。
他緩緩說道:“母后說的話,兒臣都記下了。”
這個年輕的皇帝陛下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然後低頭道:“母后您想給兩位表兄安排職事,兒臣並沒有什麼意見,除了抗倭軍之外,他們去哪裏都可以商量,兒臣稍後就會約見國丈跟舅公,與他們商議這件事情。”
給孫家的兩個表哥安排差事,就意味着皇帝的態度軟化了。
孫太后是這麼覺得的。
於是乎,這位太后娘娘臉色也稍稍好看了一些,淡淡的說道:“這是外廷的事情,哀家不干涉你。”
說到這裏,她又瞥了一眼沈毅,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了:“至於這個寶貝一般的沈翰林,皇兒還是趕緊帶出去罷,哀家這裏廟小,容不下這尊大佛。”
對於沈毅,太后娘娘心裏肯定是着惱的。
因爲沈毅太“不懂事”了。
當朝太后找他辦事,他就應該老老實實,踏踏實實的去辦,即便辦不了,也應該在坤德宮裏多磕幾個頭,請求她這個太后收回成命。
可是這個愣頭青,一轉臉就去皇帝那裏告狀了,甚至影響到了母子二人之間的感情。
皇帝對着太后娘娘深深低頭道:“母后您安心休息,兒臣告退了。”
說罷他退後幾步,帶着沈毅一起離開了坤德宮。
走出坤德宮之後,皇帝陛下依舊沒有乘轎,只是與沈毅一前一後,行走在這皇城之中。
年輕的皇帝陛下,這會兒情緒有些低落,他聲音甚至帶了點沙啞:“後花園的梅花開了,沈卿陪朕走一走?”
大老闆說這種話,沈毅自然是不能推拒的,他也看出了皇帝心情不好,於是微微欠身道:“今日種種,皆是臣的過失,請陛下降罪。”
皇帝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看沈毅,然後搖了搖頭:“你沒有什麼錯處。”
“只是因爲慾壑難填。”
皇帝陛下走在前面,心情還是有些低落:“朕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會跟母后發生什麼衝突。”
“朕對母后,向來是敬愛有加的……”
“只是……”
皇帝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:“只是朕除了是個兒子之外,還是大陳的皇帝。”
“朕想要替朝廷,替國家做點事情。”
“想要做事情,就不能不得罪人。”
說着,他回頭看向沈毅,輕聲道:“沈卿你也是想做事的人,也是免不了要得罪人的。”
沈毅心裏苦笑。
他今天就已經把太后娘娘得罪慘了。
現在,他沈某人對於朝廷有用,皇帝還可能護着他,哪天他要是對皇帝沒用了,皇帝陛下說不定就把他辦了,哄太后娘娘開心,然後繼續母慈子孝。
沈毅嘆了口氣:“臣已經得罪過許多人了。”
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,沈毅已經先後得罪了范家,得罪了楊家,得罪了趙閥,現在甚至得罪了太后娘娘。
皇帝微微一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咱們君臣,將來便一起……”
“去得罪更多人。”
第五百零一章 皇帝的城府?
沈毅離開皇城的時候,時間也才接近中午。
皇帝並沒有留他下來喫飯。
沈毅本人,也沒有留在宮裏喫飯的心思。
短短一個上午,耗去了他大量的心神,他已經沒有精力再留在宮裏跟皇帝說話了。
是的,跟皇帝說話,也需要大量的精力。
因爲跟這位大老闆說話的時候,每一句話,每一個字,甚至於說話的語氣,神態,動作,都需要思考一下,不能張口就來,不然的話很容易出問題。
走出皇城之後,沈毅連走路都懶得走了,他在路邊招手攔下了一輛板車,然後做着這個板車回了家,回到了家中之後,他先是看了看老婆孩子,然後簡單喫了兩口飯,就躺在牀上,沉沉的睡了一覺。
一覺醒來,已經接近傍晚。
他睡醒之後,就看到自家夫人就坐在他牀邊,見他醒了過來,陸若溪才坐在了牀邊,看着沈毅因爲剛睡醒,還有些發紅的眼睛,問道:“夫君,可是出什麼事了麼?”
沈毅微微搖頭,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:“沒有出事,我能出什麼事?”
陸若溪微微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張師兄喫過飯沒多久就到了,現在在家裏客廳裏坐着,已經等了你快一個時辰了。”
沈毅聽到這句話之後,連忙坐了起來,一邊穿衣服,一邊開口道:“易安師兄來了,怎麼不叫我起來?”
“我去奉過茶了。”
陸若溪一邊幫着沈毅整理衣服,一邊開口道:“張師兄聽說你睡了,便沒有讓我喊你起來,說讓你休息一下,他等等你。”
“現在父親在那邊陪着他說話。”
說話間,沈毅已經穿好了衣服,他隨意披上了一身衣服,便要起身去見張簡。
陸若溪拉住了他,輕聲道:“夫君還是穿好衣服再去,免得失禮。”
沈毅回頭對着陸若溪眨了眨眼睛,微笑道:“人家等了一個時辰了,這種時候穿好衣服去,纔是失禮。”
說罷,他拍了拍陸若溪的手背,直接朝着客廳裏走去,客廳正堂,一身青色布衣的陸夫子正坐在主位,而張簡坐在他的下首,爺倆似乎在說一些學問上的問題,氣氛還算和諧。
沈毅邁步走了過去,先是對着陸夫子拱手行禮,叫了一聲岳父,然後又扭頭對張簡拱手行禮,開口道:“讓師兄久等了,家裏人應該喊我起來的纔是。”
張簡也站了起來,看着沈毅坐下,搖頭道:“子恆你也應該好好休息休息了。”
陸夫子坐在主位上,瞥了一眼這兩個子侄,然後他從主位上坐了起來,笑着說道:“你們兄弟倆應該有事情商量,老夫就不在這裏耽誤你們了。”
張簡跟沈毅,一起把他送出了客廳,送到客廳門口的時候,張簡還對着陸夫子微笑道:“前兩天小侄去見恩師,恩師說過兩天臘八,在家裏擺個宴席,讓師叔一家跟子恆一家都去。”
“師叔莫要忘了捧場。”
陸安世微笑道:“好,到時候我便去昌平兄家裏蹭一頓。”
說話間,這個小老頭便轉身離開,又回到書房看書註文去了。
陸夫子離開之後,兄弟倆便又回到了客廳裏,張簡低頭喝了口茶,笑着說道:“看來陸師叔的軟肋,在青雀師妹身上,前些年趙師一年兩次請他進京來,連續請了七八年,如今這一兩年時間,他便來了建康兩次。”
沈毅無奈的搖了搖頭:“他老人家是不肯待在建康的,原先說等孩子滿月之後,他就要回江都去,好說歹說,才說服他在建康過完年之後再回去。”
師兄弟倆說了一點關於陸安世的話之後,張簡低頭抿了口茶水,然後深深地看了沈毅一眼,深呼吸了一口氣:“子恆,今日上午,你在宮裏……”
“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
沈毅先是一愣,然後苦笑道:“師兄還真是消息靈通。”
“非是我消息靈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