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這女官低聲道:“但是你如果離間的天家骨肉,那邊是自取絕路,任誰也救不了你!”
她正在說話的時候,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略顯陰柔的溫和聲音:“容姑姑,您在這裏做什麼呢?”
這個中年女官,正式的職位是坤德宮的掌令女官,在宮裏地位非常高,畢竟她已經跟了太后很多年了。
因此,雖然高明年紀比她還要大幾歲,還是要稱呼她一聲姑姑。
容姑姑深呼吸了一口氣,回頭看向高明,微笑道:“是高公公來了,是這麼回事,娘娘今日有些事情詢問沈公子,問完話路過德慶宮的時候,沈公子便藉着這個機會想要面聖邀寵,爲了不打擾陛下處理政務,我等便來送沈公子出宮。”
等閒低級官員,進宮一次並不容易,如果是尋常低級官員被太后召進宮裏,說不定還真想要藉着這個機會見見皇帝,混個臉熟。
高太監靜靜的看向眼前的女官,微笑道:“容姑姑,陛下已經被驚動了。”
容姑姑連忙低頭道:“這是我等的不是,我等立刻就把他送走,不敢打擾陛下……”
“陛下說……”
高太監笑容和煦:“請沈主事進去說話。”
聽到這句話,容姑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,她抬頭看向高明,露出了一個請求的表情。
高太監目光平靜,卻微微搖頭。
見他搖頭,容姑姑便知道這是皇帝一定要見沈毅了,高明也攔不住的那種。
她深呼吸了一口氣,鬆開了手,硬着頭皮道:“高公公,讓我跟沈公子一起進去面見陛下罷?”
高明再一次搖頭:“容姑姑,陛下一直很敬重您,您莫要讓陛下心裏不舒服。”
容姑姑聽到這句話,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,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,低聲道:“好,人我就交給高公公,我先回坤德宮了。”
高明微微點頭,等坤德宮的人走了之後,他才走到沈毅身邊,親自伸手把沈毅拉了起來。
這位大太監上下打量了幾眼沈毅,見沈毅頭髮有些散亂,衣服上全是褶皺,不由微微嘆了口氣:“很少見你這麼狼狽。”
沈毅吐出了一口濁氣:“請公公帶路罷,我有很多話要跟面呈陛下。”
高明轉身,默默點頭:“你跟咱家來罷。”
很快,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德慶宮,在德慶宮的後殿見到了皇帝陛下。
沈毅見到了皇帝之後,二話不說,直接跪了下來,低頭道:“陛下,臣請辭去兵部主事一職,辭去督造戰船火器差事,調回邸報司辦差……”
皇帝陛下本來還在好奇,沈毅在坤德宮裏到底經歷了什麼,正要問話,突然就聽見沈毅要撂挑子,這位皇帝陛下皺了皺眉頭,直接上前把沈毅扶了起來,然後輕輕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笑着說道:“是什麼事情,讓素來以沉穩著稱的沈七郎,心神起伏成這個樣子?”
沈毅抬頭看了看皇帝,然後搖了搖頭道:“陛下,其中細節,臣不能跟陛下明說,臣只求陛下,革去臣兵部主事一職,或者放回邸報司,或者丟進翰林院去,臣……”
“臣願意做陛下翰林院中一個詞臣。”
“翰林院的詞臣已經夠多了。”
皇帝皺眉:“朕不差你這一個詞臣。”
他走到沈毅面前,聲音有些嚴肅了:“你現在當着朕的面說出來,不管是什麼事情,朕都可以保你安然無恙,你沈毅今天要是不說,出了朕的宮門,一切事情由你自己承擔。”
沈毅自然是要說的。
不然他也不會來老闆這裏告狀。
於是乎,沈毅把坤德宮裏大概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然後他站在皇帝面前,對着皇帝躬身作揖道:“陛下,臣之微末名聲無足輕重,但是公平二字,是抗倭軍建軍基石,抗倭軍將士能夠在絕境之中奮勇殺敵,也正是因爲這兩個字。”
“臣……實不忍心見到陛下在抗倭軍身上所下的心血付諸東流。”
皇帝聽完了沈毅的話之後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。
良久之後,他才抬頭看向沈毅。
“不忍心朕的心血付諸東流,所以你就撂挑子不幹了?”
沈毅站在原地,訥訥無語。
皇帝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說話。
沉默了許久的皇帝陛下,似乎是下定了決心,他輕輕咬了咬牙,然後從齒縫裏蹦出了兩個字。
“高明。”
高太監連忙上前,跪伏在了皇帝面前,恭恭敬敬的低頭道: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現在就去擬製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冷聲道:“去擬製,把朕的那兩個表兄,封爲淮河水師千戶,讓他們擇日離京,北上赴任!”
高明愣在原地,有些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皇帝:“陛下……這……”
“朕的話,你沒有聽見麼?!”
小皇帝怒聲道:“擬完之後,立刻送中書,讓他們給朕蓋印下發!”
說完這句話,皇帝走到沈毅面前,直接拉着沈毅的衣袖,開口道:“走,跟朕一起去坤德宮。”
沈毅愣住了,苦笑道:“陛下,天家家事,臣就不摻和了罷?臣想回家去了……”
“你必須去。”
皇帝似乎是突然爆發了一般,他回頭瞪了一眼沈毅,咬牙切齒。
“你不去,怎麼跟母后說清楚蘭青的事情?”
沈毅愣了愣,才反應過來“蘭青”是誰。
大概率是顧大家的本名。
而顧橫波,則是她的“藝名”。
拖拖拽拽自然不成體統,沈毅也不能讓皇帝一直拽着自己,於是便跟着皇帝一起,離開了德慶宮,朝着坤德宮走去。
這一次,皇帝連抬轎都沒有坐,直接步行到了坤德宮門口。
他站在坤德宮門口,抬頭看向眼前宮門口的牌匾,深呼吸了一口氣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此時此刻,皇帝陛下心裏也很清楚。
他這個做兒子的,要跟母親爭一爭了。
爭什麼?
權力。
天無二日的權力。
第四百九十九章 母子交鋒
尋常人要見太后,可能還需要走通報等一系列的程序,但是皇帝要見太后,自然是沒有人敢攔着的,於是乎,皇帝陛下屏氣凝神,兩隻手揣在了身前的袖子裏,一步步很堅定的走進了坤德宮。
他剛走進坤德宮,身爲坤德宮掌令女官的容姑姑,便直接跪在了皇帝面前,對着皇帝深深低頭叩首,攔住了皇帝的去路。
“陛下……”
容姑姑以頭搶地,啜泣道:“您明天再來罷,明天再來罷……”
她是想讓皇帝冷靜冷靜,免得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。
皇帝停下腳步,低頭看了看跪在眼前的這個女人。
這女人,他自然是認得的。
這是跟在母后身邊多年的老人,也是母親身邊最受信任的女官,皇帝本人,從小到大,不知道被她抱過多少次。
而“容姑姑”這三個字,也正是從皇帝口中叫出來,高明纔會跟着這麼稱呼。
當然了,這都是皇帝登基之前的事情了。
皇帝登基之後,便沒有再喊過她姑姑了,一來是不合規矩,二來是她禁受不住。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走到容姑姑面前,伸手想要把她攙起來,一邊攙一邊輕聲道:“容掌令放心,朕會好好跟母后說話的。”
這一扶,是看在這麼多年的情份上。
如果容姑姑依舊跪在地上不起來,那就對不住這份情分了。
她在宮裏多年,自然不會那麼不懂事,當即順着皇帝扶她的力道站了起來,依舊低着頭,淚流滿面:“陛下,奴婢去給你泡壺熱茶,您喝了茶再去見娘娘罷……”
皇帝搖了搖頭。
“你讓開。”
容姑姑不敢再攔着,只能垂淚站在一旁。
她不敢攔皇帝,整個坤德宮便沒有第二個人敢攔着皇帝了。
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,大踏步朝着母親的居所走去。
身後沈毅一邊跟着他,一邊低頭道:“陛下,臣在這裏等着您罷……”
皇帝腳步不停:“你跟朕同去。”
見皇帝這麼堅持,沈毅也沒有什麼辦法,只能老老實實的跟在皇帝身後,不多時就進了坤德宮的暖閣裏。
暖閣之中,太后娘娘懷裏抱了一隻白貓,坐在一個爐子龐,前面是十來個彈琴唱曲兒的樂師,正在撥弄曲調,曲律柔美,很是動聽。
皇帝沒有理會這些樂師,徑自走了進來,到了太后娘娘面前之後,他跪在了地上,微微低頭道:“兒臣拜見母后。”
皇帝都跪了,沈毅也只能跪了下來,微微低頭道:“臣拜見太后娘娘。”
孫太后本來正在閉目欣賞音樂,聞言緩緩睜開眼睛,先是看了皇帝一眼,然後對着這些樂師淡淡的揮了揮手:“你們都下去罷。”
她的神態泰然自若,似乎完全無事發生,很是風輕雲淡。
但是沈毅,卻察覺到了這位太后娘娘的一些異樣之處。
因爲他前不久也在坤德宮裏。
那個時候,他並不是在暖閣裏見得太后娘娘,也不曾見到這些樂師。
也就是說,這一幕是太后臨時安排的。
如果真是臨時安排的,也就是說,即便是這位天底下最爲尊貴的女人,在面對自己兒子的時候,心裏多少也是有些緊張的。
屏退了樂師之後,太后娘娘纔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兒子,她微微嘆了口氣之後,上前把皇帝扶了起來,然後瞥了一眼皇帝身後跪着的沈毅,輕聲道:“皇帝是爲了他,來跟母后置氣來了?”
她只扶了皇帝,並沒有扶沈毅,甚至沒有讓沈毅起身。
皇帝靜靜的看了看太后娘娘,然後微微搖頭:“母后,沈毅的事情,對於母后您還有朕來說,都是不起眼的小事情。”
他目光變得堅定起來:“母后您要給家裏的兩位表兄安排職事,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,畢竟是兒臣的舅表兄弟,給個五品四品,乃至於三品的職事,只要他們不胡作非爲,也沒有人會說什麼。”
太后聞言,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,然後輕聲笑道:“既然如此,皇兒氣勢洶洶的,這是來做什麼來了?”
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,他冷靜了一下之後,先是回頭把地上的沈毅給扶了起來,然後扭頭看向孫太后,聲音略微有些沙啞:“但是母后給他們安排職事之前,應當先問一問兒臣的意見,最起碼,應該知會兒臣。”
“您這樣直接召外臣進宮,給人安排職事,又置兒臣於何地?”
孫太后皺起了眉頭,她先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然後抬頭看向皇帝,淡淡的說道:“咱們母子一體,哀家擔心你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會不高興,再加上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,便沒有知會你。”
“再說了。”
孫太后看了一眼沈毅,意味難明的笑了笑:“你這個忠心不二的臣子,不是立刻去知會你了麼?”
皇帝默默抬起頭,看了看依然滿不在乎的母親,他鼓足了勇氣,輕輕咬牙:“母后,抗倭軍是兒臣親政以來,辦的第一件大事。”
“這件事,可以影響未來五年,乃至於未來十年的朝局。”
“兒臣不願意讓任何不相干的人摻和進來,壞了這番心血。”
見皇帝滿臉嚴肅,孫太后沉默了半晌沒有說話,然後她默默站了起來,輕聲道:“我兒既然不願意,那麼這件事情就就此作罷。”
這位太后娘娘伸手摸了摸皇帝的額頭,似乎是安慰一個因爲不懂事而耍脾氣的小孩子,她聲音溫柔,笑着說道:“母后想從孃家派兩個人去南邊,也是想替皇兒你盯着,免得皇兒你受了外人的矇騙。”
“畢竟是表兄弟,總不會期瞞你的。”
說到這裏,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不過皇兒既然不願意,這件事情就算了,就當哀家從來沒有提過。”
皇帝默默抬頭,看向自己的母親。
這股來自母親的溫柔,讓他的心神爲之一亂,這個時候,他的腦子裏甚至閃過了一個念頭。
自己……以及沈毅……
是不是小題大做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