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說到這裏,陳裕面色平靜,淡淡的說道:“半個月前,戶部趙主事來江都督糧,那時候戶部押到江都的銀子,一共是五萬兩,本官與趙主事一起算過,按照兩文錢一斤從江都採買,一共可以買到十六萬六千六百石糧食。”
說到這裏,陳裕看了看自己對面的那些糧商,面色沉靜。
“本來這些都沒有什麼問題,兩文錢一斤的價格很寬裕,我江都知府衙門按照這個價格去買糧,不僅可以輕輕鬆鬆的辦好朝廷,辦好戶部交代的差事,江都的這些糧商,還會主動給我等這些辦差的官員容送些好處來。”
說到這裏,陳裕看向馬員外,淡淡的說道:“馬老爺,本官說的是也不是?”
馬員外這會兒,似乎也漲到了陳裕想要做什麼,他臉色有些漲紅,咬牙道:“但是江都知府衙門並沒有按照這個價格買糧!”
聽到這句話,陳府尊的臉色,驟然陰沉了下來。
他面無表情的看向馬員外,冷冷的說道:“那是因爲江都的糧價並沒有那麼高,我陳某人做的是朝廷的官,不能因爲戶部給多了錢,便按高價來買,平白便宜了你們這些盤剝百姓,買東賣西的奸商!”
“戶部趙主事到江都之時,本官派人調查過江都的糧價,彼時江都的糧價大約是三文錢兩斤,有些陳米的價格,在一文錢一斤。”
“遠超朝廷給出的價格。”
陳知府眯了眯眼睛,看向馬員外,淡淡的說道:“馬老爺,本官說的是也不是?”
馬員外深呼吸了一口氣,開口道:“即便是三文錢兩斤的價格,知府衙門也沒有給出來,知府衙門的價格是一文錢一斤,乃至於更低!”
陳府尊笑了笑,繼續說道:“當時,本官與趙主事商議之後,爲了給陛下省錢,給朝廷省錢,決定不按照戶部的價格買糧,而是按照江都府的實價買糧。”
說完這句話,陳裕的臉色冷了下來:“當日,本官也是在這裏,召集你們這些江都府的糧商議事,你們十幾個糧商統統到場,我們坐在一起商量價格,這一文錢一斤的價,並不是本官給你們的,而是你們這些糧商給本官的。”
陳裕揹負雙手,臉色冷峻。
“馬員外,是也不是?”
聽到這句話,馬老爺愣在了原地,有苦說不出。
當日,知府衙門的確把他們這些糧商召集到知府衙門議事,但是這個議事的過程並不是平等的,面對江都府的這些官老爺,他們這些糧商哪裏有給價的資格?被幾聲恫嚇之後,自然就報出了一個低價出來。
沒錯,一文錢一斤的價格,的確是他們這些糧商給出來的,但是當時他們是迫於無奈,而且從知府衙門離開之後,他們便因爲心中不滿,聚集在一起抬高了江都的糧價,想要把在朝廷這裏虧損的錢,從江都百姓頭上掙回來。
本來這件事情,知府衙門或者江都的官府,一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任由江都的糧商們回血,但是糧價上漲之後就沒多久,就出了那首誅心的童謠!
江都處處是虎狼!
之後事件不斷升級,引起了朝廷裏某些人的注意,最終馬員外與陳知府,成了京城局勢在江都的投影,在江都爭了起來。
馬員外氣的臉紅脖子粗。
他站了起來,怒視陳裕,咬牙切齒:“那是因爲你們這些人以官威威逼,且我等事先並不知道朝廷給出的價格,才一時糊塗,定下了這個遠低於市價的價格!”
馬員外深呼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陳府尊,我等是小民百姓,無意與你作對,但是當初的糧價是如何定下來的,你們知府衙門給出的價格,與戶部給出的價格差了近一倍左右,你作何解釋!”
聽到這句話,全程旁聽的沈毅,已經想明白了事情的關竅。
他微微低下身子,靠近陸安世的耳朵,低聲道:“先生,結果已經定了。……”
陸先生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年輕的門人,問道:“什麼結果?”
沈七郎小聲說道:“一個破財,一個破家。”
沈毅這句話剛說完,就看到陳知府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一個很平和的笑容,平和中帶了一些陰狠。
他看向馬員外,緩緩說道:“本府方纔已經說了,本府之所以降低採買的價格,是爲了替朝廷省錢。”
“如今,戶部要求的十六萬石糧食,正在陸續押解進京,至於我知府衙門替朝廷省下來的錢,自然是……”
陳府尊面色平靜:“自然是一併送到京城去了。”
“戶部趙主事,這會兒應該已經把省下來的銀子,解送到戶部錢庫了。”
陳府尊這句話一說完。
站在他對面的馬員外,立刻變得面如死灰,他死死地盯着陳裕,聲音顫抖。
“你……你顛倒黑白……”
第五十一章 步步殺機
事情發展到這裏,這場發生在江都城裏的小規模“鬥爭”,已經告一段落了。
陳知府既然願意把那一部分錢補給戶部,那麼這件事即便傳到京城裏去,也沒有人能說他什麼,朝廷最多因爲江都糧價暴漲的事情,稍稍問責他一下。
不過陳府尊這一次,也算是跌了一個跟頭。
因爲給戶部補錢,並不是把喫進去的吐出來就行了。
這一次他陳裕從戶部款項裏拿錢,本來是有趙愈趙公子一份,京城裏楊公子一份的,他陳知府本人,一文錢都不準備拿。
既然是要拿去做關係的錢,即便是現在這筆錢要補回去,已經給了趙公子和楊公子的錢,是一文錢都不能往回要的。
不能往回要錢,又要給戶部補錢,這裏面的虧空就只能他陳府尊自己掏腰包去填補。
這就是沈毅所說的“破財”。
而且陳知府破財的程度,要比沈毅推測的嚴重得多,虧空也比沈毅想象的要大。
因爲陳裕並沒有從裏面拿錢。
他沒有拿錢,這個虧空就要全靠他自己掏腰包去填,這一次戶部撥款五萬兩銀子,即便是按照一半來算,陳府尊最少要填進去兩三萬兩銀子,才能補上這個虧空。
兩三萬兩,是一筆龐大到極點的數字了!即便是馬員外這種富商,一口氣掏出這麼多現金也會有些肉疼,更何況給陳裕這種一年俸祿只有幾百兩的官員?
即便是陳府尊做官的這麼些年貪了不少,恐怕一股腦拿出這麼多錢也會有些喫力,這一次即便沒有到找人借錢的地步,也會掏乾淨家底。
更要命的是,陳裕要花的錢,不止是填虧空那麼簡單。
戶部的那位趙公子,提前幾天回到京城,去戶部幫陳裕活動,在戶部那裏幫着陳裕把這件事情擺平,讓戶部那邊不細查這件事,踏踏實實的收錢入庫。
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畢竟陳裕起先是想貪了這筆錢的,因此並沒有與戶部那邊說起過要用實價買糧這件事,如果朝廷查起來,戶部那裏很容易就能查出馬腳,從而把這件事情查的水落石出。
有趙公子回京替他陳府尊平事,這件事才能做的圓滿。
這場事情過去之後,陳裕還要去一趟京城,去結清趙公子替他“平事”的賬單。
這筆賬單,可不是兩個玉帶湖畔的琵琶女就能一筆勾銷的。
也就是說,事後陳府尊還得再掏一次腰包。
不過對於陳裕這種青壯派官員來說,前途無量不無量不敢說,錢途肯定是無量的,因此就算花再多的錢,將來也能掙回來,所以花些錢倒沒有什麼關係。
讓陳府尊擔心的是,這件事傳到京城之後,在京城裏當國主事的楊相國,會不會對他這個學生有一些不滿,或者不高興。
如果讓老人家心裏不高興了,他陳府尊的前途……便黯淡了。
但不管怎麼說,陳府尊這一次最多也就是破點財,也就消災了,可是與陳府尊作對的馬員外一家,就沒有那麼容易過關了。
江都糧商,借朝廷購糧之名,勾聯串通,惡意溢漲糧價,江都官府介入之後,更是夥同本地糧商一起罷行閉市,威脅官府,以至於驚動朝廷!
這些罪名每一個都是可重可輕,朝廷真的計較起來,每一個都能到抄家的地步!
不止是馬員外等人,他們背後在朝廷裏強求彈劾陳裕的御史,也會因爲這一次“誣告”而受到波及!
馬員外臉色難看至極。
陳知府面帶寒霜,淡淡的看了看馬員外,開口道:“馬老爺,當着欽差的面,你還有什麼話,不妨一股腦都說出來,你要不要告訴兩位欽差,本官到江都一年多以來,收了你們多少次賄賂?”
江都的官員,多多少少拿過一點這些糧商的銀子,包括江都知縣馮祿在內,都拿過馬家的好處,不然當初陳清案的時候,江都知縣衙門也不會這麼輕易就放了馬員外的兒子馬俊。
如果不是馬家平日裏殷勤孝敬,想要放馬俊出去,馬家不知道要砸多少銀子進去。
但是陳裕的確是沒有收過這些糧商的錢。
最起碼沒有收過現銀。
一來是他剛到江都府一年多,做事比較謹慎,二來這些糧商背後的關係複雜,一心想要登臺拜相的陳府尊,不願意跟他們有太多牽扯。
不過即便陳裕真的收過馬員外的錢,這會兒當着兩位欽差,馬員外也是不敢說的,這是官場最忌諱的事情,現在馬家低頭認栽,將來拿銀子跑關係,說不定還有出頭的機會,要是這個時候攀咬陳裕一口,那麼以後整個朝廷上下所有人,再沒有一個人敢收他們馬家的銀子。
那纔是徹底玩完。
馬員外臉色難看,他先是抬頭看了看陳知府,然後又看了看兩個欽差,然後低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,咬牙撲通一聲跪在了陳裕面前,低着頭說道:“府尊老爺,我等不知道事情真相,不知道您高風亮節,誤會了您,誤會了知府衙門,請府尊老爺給草民一個機會……”
馬員外臉色蒼白,低頭道:“我等回去之後,會立刻平抑糧價,最多三天,江都的糧價一定恢復從前……”
馬員外跪了下來,另外幾位糧商自然也跟着跪了下來,他們跪在馬員外身後,對着陳府尊苦苦哀求。
陳裕微微昂起頭,瞥了一眼這些跪在自己面前的糧商,目光中露出了不屑之色。
“五天之前,本官與馮縣令多次找你們談過,讓你們平抑糧價,免得江都百姓日子難過,那時候你們聽過嗎?”
“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江都人,便是這麼對待江都父老的?”
說到這裏,陳府尊面無表情:“本來,這件事是我江都府的家醜,本官也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,咱們關起門來自己處理好,也就沒事了,可是……”
他冷冷的看了一眼這些糧商,冷聲道:“可是是誰把這件事捅到京城,捅到朝廷裏的?”
馬員外等人紛紛低頭,不敢說話。
“恐怕不會是本官罷?”
陳府尊閉目,緩緩說道:“既然已經驚動了朝廷,朝廷也派了欽差下來查問,那這件事就不是本府能夠過問的了,馬員外,你也不必跪我。”
陳府尊扭頭看向陸夫子等人,對着陸夫子等人拱手行禮,然後雙手背後,又看了看馬員外等幾個糧商。
“你我,都靜候朝廷發落罷!”
說完這句話,陳府尊拂袖而去。
陸夫子默默的注視着陳裕離開,然後扭頭看了看沈毅,微微嘆息:“看到了罷,這就是官場,勾心鬥角,步步殺機。”
相比於陸夫子的感慨,沈七郎倒是看的津津有味,聽到了陸安世的話之後,沈毅微微一笑。
“的確是步步殺機,但是也很精彩……”
第五十二章 世態炎涼
沈毅的前世,是做零售的個體小老闆,雖然掙了點錢,也跟官員有過一些交道,眼界見識也超過普通人不少,但是畢竟沒有當過官,沒有真正在官場裏趟過水。
也就是說,對於官場的認知,沈毅還停留在書本里,以及傳聞故事之中,他並沒有親身經歷過官場,而眼下江都府衙的這場官場爭鬥,雖然波及範圍不是很大,爭鬥的雙方之一還是一幫糧商,但是已經堪稱精彩二字。
讓沈七郎大開眼界。
隨着馬員外的低頭,這場由兩個欽差主持的問話會也就到此結束了,陸夫子從椅子上起身,跟兩個欽差告辭,沈毅也跟在陸安世身後,離開了知府衙門。
沈毅把陸安世送上了馬車之後,自己並沒有上去,而是對着馬車拱了拱手,開口道:“先生,學生也有好幾天沒有回家了,今日就先不去書院了,在城裏待兩天,您要是見到了秦先生,替學生告個假。”
陸安世微微皺眉,看向沈毅,問道:“你留在城裏做什麼?莫要再生事了。”
沈毅連忙搖頭,開口道:“先生放心,學生只是在城裏看一看接下來的局勢如何發展,絕不可能生事。”
“看局勢發展?”
陸安世淡淡的瞥了一眼沈毅,低眉道:“莫不是要看馬家如何家破人亡?”
沈毅愣了愣,然後啞然一笑,開口道:“先生誤會了,馬家這一遭落難之後,學生與他們家之間的怨隙就此兩清,今後他們家是什麼模樣,與學生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。”
“學生只是好奇,江都局勢接下來會走到哪一步,還有那幾個小傢伙,現在還沒有生計,學生這幾天時間要幫他們尋一個可以過活的生計。”
聽到這句話,陸安世才點了點頭,開口道:“既如此,老夫便不攔你了,你……”
他看了看沈毅,問道:“你一個學生,手裏想必也不寬裕,如果幫那幾個孩子手裏缺錢了,可以來我這裏拿一些。”
沈毅連忙搖頭,開口道:“先生放心,學生既然決定幫他們,手裏的錢就是夠的,不用先生費心。”
“嗯。”
陸安世微微點頭,對着自家的家僕淡淡的說道:“走罷,回書院。”
馬車緩緩離開。
沈毅看着陸安世馬車遠走的背影,心中暗自感慨了一聲。
這位陸先生,的確是個難得的好人,不過想來正是因爲這種性子,他在官場上才混不下去,帶着一個進士功名,回到家鄉做了個書院的院長。
感嘆了一番之後,沈毅抬頭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