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26章

作者:漫客1

  即便是兩世爲人的沈七郎,這會兒心裏也有些感動,他坐在陸安世對面,對着眼前的陸夫子恭敬低頭:“多謝先生了。”

  陸安世閉目養神,並沒有搭理沈毅。

  沈毅也沒有再說話,只是掀開了車簾了一角,看着馬車外面的風景。

  甘泉書院距離江都城很近,距離江都知府衙門也不算太遠,再加上是馬車,大概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時間,馬車就在江都知府衙門門口停了下來。

  馬車停穩之後,沈毅先下了馬車,然後回頭攙扶陸夫子,陸安世對着沈毅微微搖頭,開口道:“我還沒有到七老八十的地步,不用扶。”

  說着,陸夫子自己下了馬車,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知府衙門之後,揹負雙手,朝着衙門裏走去。

  沈毅持弟子禮,垂手跟在老頭身後,也進了知府衙門。

  進了知府衙門之後,沈毅忍不住左右看了看。

  這是他第一次來知府衙門。

  原先的沈毅,只去過江都縣衙,而且在縣衙裏被人打的如同死狗一般,幾乎把命都丟在了那裏。

  而陳清的那個案子,最終的影響力也僅限於江都縣衙而已,在府衙這裏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影響。

  相比較於這一次糧價的事情,陳清的性命似乎是那麼微不足道。

  進入到了知府衙門之後,很快就有兩個小吏領着陸安世,一路來到了府衙後院的偏廳。

  這裏是府衙會客的地方,此時,馬員外等作爲江都糧商代表的五個糧商已經早早的到了,看到陸安世走進來,馬員外連忙三兩步走了上來,對着陸安世恭敬行禮:“陸夫子來了。”

  陸安世微微點頭示意,神色平淡。

  胖胖的馬員外看了看陸安世,又看了看陸安世身後的沈毅,臉上的表情僵了僵。

  很顯然,他認得沈毅。

  畢竟沈毅前不久,纔跟他的兒子馬俊因爲一樁命案糾纏不清,如今才一個月左右的時間,馬員外自然不會忘。

  不過他臉上的表情只是僵了一瞬間,便又擠出了一個笑容,用地道的江都話對着陸安世低頭道:“夫子,咱們都是江都人,這一次您可要替咱們江都人做主,不能讓兩個外地官隨意欺辱我等。”

  陸安世抬頭看了看馬員外,然後神色平靜:“馬老爺可能誤會了,這一次是朝廷的欽差問話,陸某隻是受邀前來旁聽而已,並沒有替馬老爺做主的權力。”

  馬員外陪了個笑臉,低聲道:“夫子您素來只剛直見聞,有您在,京城的欽差也不敢顛倒黑白,罔顧真相。”

  說到這裏,馬員外頓了頓,繼續低聲說道:“夫子,馬某知道您不好財物,這件事如果您仗義援手,此事之後,我等便一起出資,擴修甘泉書院……”

  聽到這句話,陸夫子抬起頭,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馬員外:“擴修書院可是很大一筆錢,如果馬老爺願意出資擴修書院,當初何不聽從官府的安排,把糧價降下來?當初降個幾文錢糧價,最後即便虧損,應該也不會比擴修書院花費得更多罷?”

  “人說商人逐利,怎麼到了馬老爺這裏,這點賬都算不明白了?”

  “先生。”

  馬員外微微低頭道:“商人逐利不假,但是事情到了那個地步,便不只是一點錢財那麼簡單了,若說仗義疏財,哪一年我馬家也會在城外施粥接濟窮人,即便把米價降到一文錢十斤,一百斤,賣幾個月馬家也未必禁受不起,但是……”

  “馬某就是看不得這些外地官,欺侮咱們江都人!”

  馬員外悶聲道:“咱們江都人,豈是逆來受順之輩?”

  這番話說的正義凜然。

  但是陸夫子眯了眯眼睛,在心中冷笑不止。

  明面上說的好聽,說什麼爲了江都出頭,歸根結底,還是背後的人想借這件事情做文章,這件事如果不是京城的人在幕後操控,江都知府衙門不要說壓抑糧價,就算是強奪了馬家一半家產,馬家人也會跪在地上不敢放屁!

  不過這種話,是不可能在明面上說出口的。

  陸夫子禮貌性的笑了笑,淡淡的說道:“馬老爺,今日朝廷的欽差會怎麼問話,會問什麼話,陸某都會記在心裏,真的屈了你們,咱們是同鄉,陸某也不會視而不見。”

  “多謝夫子。”

  馬員外對着陸安世連連拱手:“多謝夫子……”

  正當這兩個人說話的時候,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:“陸先生來了。”

  是陳知府的聲音。

  陸安世回頭,就看到陳裕連帶着大理寺評事嶽正,監察御史張魯三人,聯袂而來。

  陸先生扭頭,看了三個人一眼,然後拱手行禮:“見過陳府尊,張御史,嶽評事。”

  沈毅站在陸安世身後,也跟着先生一起拱手行禮。

  三個官員都不約而同的注意到了站在陸安世身後的沈毅,然後纔看向陸安世,陳裕陳知府連忙上前,將陸安世攙扶了起來,開口道:“先生這就折煞陳某了,你既是科場的前輩,也是官場的前輩,如何能對我等行禮?”

  嶽評事與張御史也連聲附和。

  其中,大理寺的嶽正,對陸安世態度最是親近,他滿臉笑容,先是上前對着陸安世低頭行禮,然後笑着說道:“我大理寺的錢少卿,便是出身甘泉書院,算起來,應該與陸夫子年紀相仿,這樣算的話,嶽某還能與甘泉書院攀上一些關係。”

  這樣“攀關係”,着實是有些太牽強了,不過嶽正現在是“欽差”,陸安世也不好駁他的面子,只是微微低頭道:“大理寺錢少英,當年與陸某同在書院讀書,我跟他算是同窗,只是他要晚入學兩年。”

  大理寺少卿錢駿,字少英。

  聽到這句話,嶽正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,他笑着說道:“這樣一來,明日嶽某無論如何也要去書院看看,這樣等回到京城,也可以與錢少卿說一說江都故地,江都故人。”

  很顯然,這位嶽評事想拍自己領導的馬屁。

  陸夫子懶得再理會他,而是看向陳知府,問道:“陳府尊,今日是個什麼說法?”

  陳知府神情從容自若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他看了看不遠處的幾個糧商,淡淡的說道:“先生且安座,有欽差在,這件事情的原委,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。”

第四十九章 反水了?

  聽到陳裕這番話,陸夫子動了動眉,沒有說話。

  而站在陸夫子身後的沈毅,也忍不住抬頭看了陳知府一眼。

  按照沈毅現在接觸到的信息來看,這位看似正氣凜然的陳知府,在朝廷買糧的過程中,一定是從中漁利了的,若非如此,馬員外等這些糧商,便不會敢理直氣壯的跟他打擂臺。

  若非如此,在糧價上漲,事情鬧大了之後,陳知府的第一反應就不會是想把這件事捂在江都,而是乾脆上報朝廷,讓朝廷來抄這些糧商的家。

  現在距離糧價上漲,才半個月時間而已,這麼短的時間內,朝廷的賬目以及糧商記錄的賬目都可以查,陳知府即便再如何厲害,京城裏那位楊相即便再如何權重,也不太可能能夠完全顛倒黑白,把陳裕貪錢的事情就這麼生生抹了去。

  按照沈毅原先的猜想,這件事情陳知府可能會佔上風,但是也不太可能全身而退,多半會受到一些責難,如果邭獠缓茫踔量赡軙荒玫艚贾奈恢茫贿吘壔�

  但是現在,看陳知府自信滿滿的表情,彷彿已經勝券在握了。

  就在沈毅疑惑的時候,監察御史張魯,往前走了幾步,站在了這個偏廳的中間,咳嗽了一聲之後,開口道:“諸位。”

  他環顧左右,然後沉聲道:“如今江都幾個大糧商以及陳府尊還有知府衙門的官員都到齊了,各自落座罷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張御史又看向了陸夫子,以及陸夫子旁邊幾個江都本地的“名人名士”,繼續說道:“陸先生以及江都的先生們也請各自落座。”

  張御史說完之後,在座的腥嘶ハ嗤送会岣髯詫さ阶约旱奈恢米聛怼�

  今天這場“聚會”,到場的都是江都的上流人士,甚至是決策層人士,這種場合裏,自然是沒有沈毅的座位的,沈七郎也不指望自己有座位,老老實實的站在陸夫子身後,時不時左右看看。

  等到在場的腥硕疾畈欢嘧聛碇幔驹谡驹陉懓彩郎磲岬纳蛞悖徊恍⌒谋蝗俗擦艘幌拢粋�趔趄沒有站穩,往前連走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,差點摔倒在地上。

  好容易站穩了之後,沈七郎對着周圍被他碰到的人賠了個不是,小步跑回了陸安世身後,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小聲道:“先生,給您丟人了。”

  這會兒陸安世已經坐了下來,他眼皮子都沒抬,淡淡的說道:“故意的?”

  沈七郎眨了眨眼睛,滿臉無辜:“先生,學生剛纔是被人撞了一下。”

  陸夫子淡淡的笑了笑,沒有再說話。

  他雖然醉心學問,但是還是可以看出沈毅的小心思,現在在這衙門偏廳裏的人,都是江都最上層的人物,但是沈毅在這些人裏太不起眼了,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他。

  他故意跌倒,又回到陸安世身邊,就幾乎讓所有人都看見了他,讓大家都知道,他是陸夫子的“馬仔”。

  這種小舉動很聰明,而且並不惹人生厭。

  事實上,沈毅故意做的明顯一些,就是爲了讓陸安世發現。

  就在沈毅與陸夫子說閒話的時候,腥艘呀浗y統落座,監察御史張魯,站在偏廳主位上,掃視了一眼腥耍谅暤溃骸氨竟倥c嶽評事,奉王命而來,查訪江都糧價暴漲之事,經過兩天的查訪,事情已經查的差不多了,如今本官請諸位過來,就是爲了最後問一遍諸位。”

  大理寺評事嶽正也站了起來,緩緩說道:“今日諸位所言任何一個字,都會被我等記錄下來,送交朝廷,希望諸位如實回答,莫要欺瞞朝廷,欺瞞陛下。”

  嶽評事說完這句話,又看向陸安世,開口道:“請陸先生過來,便是爲了做個見證,來日我等上奏朝廷的有本,如與今日所記有半點偏差,陸夫子儘可以給御史臺,給大理寺寫信舉發我等。”

  陸安世默默起身,看向兩個欽差,低眉道:“希望二位欽差,能夠明察秋毫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張御史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文書,拿在身前緩緩展開,開口道:“諸位,這裏是戶部兩個月前下發的文書,大概的意思是朝廷打仗缺糧,命令戶部的一些主事,往各地採買糧米,調撥進京。”

  “這份文書裏,規定了採買糧米的價格標準,一律按照市價採買。”

  “當時,拿了戶部文書來江都買糧的,是趙愈趙主事,我等從京城來江都的時候,在路上碰到了趙主事,向趙主事詢問了戶部採買江都糧米的價格。”

  張御史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是兩文錢一斤。”

  他這句話一出,另一邊的糧商馬員外等人,都已經面露喜色。

  而陳裕陳知府,則是依舊沉着冷靜,面無表情。

  說到這裏,監張魯看向了坐在一邊的糧商馬老爺,問道:“馬員外,諸位糧商,半個月前,戶部找趙主事來到江都督糧,你們見過趙主事沒有?”

  馬員外站了起來,頭搖的很是堅決,他低頭道:“回御史老爺,從頭到尾,都是江都知府衙門在跟我們買糧,我們連那位戶部大人的面都沒有見到。”

  張御史點了點頭,開口道:“戶部趙主事只是來江都督糧,並不是直接來江都買糧,買糧是江都知府衙門的事,由江都知府衙門與你們買糧並不奇怪。”

  說到這裏,張御史又問道:“半個月之前,江都的米價是多少?”

  馬員外面露喜色:“回御史老爺,半個月之前,江都糧價正常的時候,尋常米是三文錢兩斤,精米兩文錢一斤,有些糧行的精米賣到五文錢兩斤。”

  張御史點頭:“也就是說,戶部給的兩文錢一斤的買糧價格,很合理。”

  “兩文錢一斤的價格自然合理!”

  馬員外激動的渾身發抖,他看向張御史,雙目放光:“御史老爺,可江都知府衙門給我們的價格,根本不是兩文錢一斤,而是一文錢一斤!”

  “這一點,我們各大糧行都有賬目可查,有些糧行的陳米,知府衙門還給不到一文錢一斤,東城魏家糧行的陳米,十斤陳米知府衙門只給八文錢!”

  馬員外說到這裏,聲音都顫抖了,他對着張御史不住作揖:“御史老爺,陳知府盤剝我等百姓,請御史老爺做主!”

  張御史笑呵呵的看了馬員外一眼,微笑道:“馬老爺放心,如果知府衙門真的貪了朝廷的錢,我等定然上報朝廷,讓朝廷定他的罪過。”

  聽到這裏,在場的許多人的表情都有些詫異。

  甚至雲淡風輕的陸夫子,也微微皺眉,微微側頭低聲道:“古怪,這兩個欽差與陳裕都有交情,應該是楊相派他們來的,怎麼現在,反而有倒戈相向的味道了?”

  陸安世低聲道:“莫不是……馬晉他們使了銀子?”

  沈毅就站在陸安世身後,聽到了陸夫子的話之後,他扭頭看了看依舊老神在在,閉目養神的陳府尊,先是有些疑惑的皺了皺眉頭,然後忽然想通了什麼……

  他微微低頭,靠近陸安世,然後低聲道:“先生,不出意外的話,這些糧商已經入坑了。”

第五十章 顛倒黑白!

  張御史問完這些糧商之後,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不說話了,另一邊的大理寺嶽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他伸手捋了捋自己下頜的鬍鬚,扭頭看向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陳知府。

  他咳嗽了一聲,問道:“陳知府,本官代朝廷向你問話。”

  陳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對着嶽正微微欠身:“欽差但問就是。”

  嶽正點了點頭,繼續說道:“方纔,幾位糧商的話,還有張御史的話,你都聽見了,他們說的屬實否?”

  陳知府看了看坐在自己對面的幾個糧商,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:“屬實。”

  聽到他這句話,在座腥藷o不震驚莫名。

  這位江都的府尊大人,竟然……

  就這麼承認了?!

  有些人眼珠子直轉,心裏已經在琢磨這件事背後的意味了。

  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京城裏那位楊相爺,已經下定決心隱退,開始收縮勢力,潛藏爪牙,不再像從前那樣專橫,甚至連弟子都護不住了……

  還是說,那位還是少年的皇帝陛下在暗中使了手段,借用陳府尊,來打擊楊相一系,從而讓自己順利接過朝局?

  就連陸夫子,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,他盯着陳裕看了看,然後下意識對着沈毅說道:“古怪,陳裕不是這種伏低認輸的性子……”

  沈毅若有所思的看着陳府尊,然後低聲說道:“先生,如果陳府尊在朝廷裏的人脈足夠,這件事情他可以從源頭上解決,把他在江都的所作所爲,統統變得合法合理。”

  陸夫子還沒有想明白沈毅這句話的意思,就看到嶽評事皺着眉頭,繼續對着陳裕問道:“陳知府的意思是,你……或者說江都知府衙門,的確從朝廷買糧的事情之中賺了差價,從戶部的銀子裏貪了錢!”

  陳府尊看向嶽正,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欽差誤會了,本官的確用低價從這些江都糧商手中買了糧,但是卻並沒有從中賺什麼差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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