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266章

作者:漫客1

  “而是欺負人。”

  這一點沈毅是承認的。

  官府衙門,本質上是暴力機構,同時也是協調各方關係,裁決各方關係的裁判,而軍隊,更是這個暴力機構的存在基礎。

  如果沈毅持兵經商,那就不是裁判下場踢球了,而是兩邊的球門都是他沈老闆的球門。

  沈毅聞言,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,他猶豫了一下之後,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,臣自然是不會親手經營商事的,陛下身邊有一個許復,生性謹慎,做事情也靠得住,臣的意思是讓他南下,去經營那些贓款……”

  聽到這句話,皇帝瞥了一眼沈毅,淡淡的說道:“這許復也是你的人,他去經商跟你去經商有什麼分別?”

  沈老爺面色嚴肅的搖了搖頭:“陛下所言差矣,大陳上下子民,無論是誰,俱是陛下的人,沒有臣的人……”

  “況且……”

  沈毅微微嘆了口氣道:“況且這許復雖然是臣帶進建康的,但是臣已經跟他甚少見面了。”

  小皇帝眯着眼睛想了想,然後微笑道:“是了,他現在還有可能是高公公的人。”

  聽到皇帝這麼一句不陰不陽的話,一旁伺候的高明,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,對着皇帝叩首不止:“陛下,奴婢絕沒有……”

  “好了。”

  皇帝揮手製止了他繼續說下去,然後淡淡的說道:“朕也沒有說你什麼不是。”

  說着,皇帝抬頭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沈卿你說的話,朕會仔細考量的,你這一路趕路回來辛苦,再加上家裏添了兒子,朕就不多留你了。”

  皇帝擺了擺手:“你先回去罷,後天的大朝會,莫要忘了到場。”

  沈毅恭敬點頭,應了聲是,然後慢慢退出了甘露殿。

  等沈毅離開甘露殿之後,皇帝扭頭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高太監,問道:“高明,你說這許復現在是誰的人?”

  高太監深呼吸了一口氣,恭恭敬敬的低着頭:“陛下,許復此人生性謹慎,明面上對誰都是謙恭有禮,客客氣氣的模樣,依奴婢來看……”

  “這種人的心思反而最多,很有可能……”

  “很有可能他不是任何人的人,而是他自己的人。”

  聽到這裏,小皇帝啞然一笑:“聽你這麼一說,他到是個人物了。”

  “既如此,就讓他去南邊折騰折騰去。”

  說着,皇帝看向高明,淡淡的說道:“記着,這件事你要親自去知會他,不要讓沈毅去跟他說。”

  高明低頭道:“奴婢明白,奴婢稍後就去見他,代陛下施恩……”

  “嗯……”

  小皇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坐回了帝座上:“好了,朕這裏沒有什麼事了,最近一段時間,你多去昭寧宮皇后那裏跑跑,問問她需不需要什麼東西,但凡是她要的,都給她送去,不要委屈了她。”

  高明再一次低頭道:“奴婢遵命。”

  他猶豫了一下之後,問道:“陛下,許復如果離開建康,那……顧大家……”

  皇帝聞言,皺了皺眉頭:“一切照舊就是。”

  高太監深呼吸了一口氣,恭敬低頭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
  說罷,這位大太監畢恭畢敬的退出了甘露殿,剛走出甘露殿大門,他微微彎曲的腰背,便在不知不覺之間直了起來,連頭也抬起來不少。

  有兩個小太監立刻圍了上來,一口一個祖宗的叫着。

  高太監看了看這兩個小太監,淡淡的說道:“備轎,咱家要出宮一趟,去外面轉轉。”

  很快,一頂青色的二人抬轎,從皇城門口出發,出了皇城之後,一路向東,不多時就來到了一處名曰醉月樓的酒樓。

  這裏,是許員外剛盤下來沒多久的一處產業。

  此時此刻,一身尋常布衣的許復許大員外,就一直等在醉月樓門口,直到見到了高明的轎子之後,他才大步迎了上去,伸手幫高明掀開啊轎簾,神態謙恭:“叔父您老人家到了。”

  二人的叔侄關係自然是假的,但是從那次之後,許復只要見到高明,必然是一口一個叔父,叫的比親叔叔都親。

  高太監被他攙扶着下了轎子,上下打量了一眼許復,問道:“大冷天的,怎麼在這裏候着了?”

  “收到您要出宮的消息後,侄兒就在這裏等着了。”

  許復笑着說道:“裏面爐子已經點上,酒菜也備好,您進去之後,立刻就能喫了。”

  高明走在許復身前,聞言忍不住搖頭感慨了一句:“爲叔啊,在宮裏認了不知道多少乾兒子幹孫子,但是數來數去,還是你小子最孝敬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扭頭看了一眼許復,呵呵一笑。

  “就看你這份孝敬。”

  這位大太監淡淡的說道:“爲叔送你一樁天大的造化。”

第四百九十二章 誰是誰的人

  離開了甘露殿之後就,沈毅便一路離開了皇宮,但是卻並沒有出皇城。

  因爲他要去兵部打個招呼。

  他現在是兵部主事,而且不是掛職的那種,是實實在在的兵部主事,佔了兵部八個主事名額之一的正經官員。

  身爲兵部的官員,外派回來之後,怎麼樣也應該回兵部去看一看,跟兵部的上官們打個招呼,畢竟沈老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,大概率都要一直在兵部發展,不能把單位裏的領導和同事們得罪了。

  兵部就在皇城裏,而且不怎麼難找,沈毅也去過幾趟兵部,很快就摸到了兵部門口,然後拿出了自己的腰牌,很順利的進入到了兵部,然後被噴領到了兵部的武庫司。

  作爲兵部四司之一,武庫司雖然相對職權要低一些,但是地方卻着實不小,沈毅在武庫司裏轉悠了一圈,並沒有找到跟自己同職位的另一位武庫司主事,而是見到了武庫司的一位員外郎。

  也就是沈毅的頂頭上司。

  兩個人互相見禮之後,沈毅便在他的帶領下,去見了分管武庫司的兵部右侍郎盧驄。

  這位盧侍郎,可以說就是沈毅在兵部能觸碰到的最高級別的上司了,至於更上面的兵部尚書,更多的時候都是在處理討論國事,以及制定一些大方向,很少再會去處理部事。

  盧侍郎見到沈毅之後,也是保持了相當程度的客氣,親自給沈毅倒了杯茶,微笑道:“前些日子陛下任子恆做兵部主事,派你南下的時候,部裏還說起過這件事,記得當時韓侍郎說這件事有些兒戲,弄得不好了,還會影響咱們兵部的名聲,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後……”

  盧驄看向沈毅,目光裏全是欣賞:“短短幾個月後,子恆便在福建兩地大破倭寇,又立下了大功。”

  “這樣一來,咱們兵部也算是跟着沾了點光彩。”

  這位兵部右侍郎,說的雖然都是場面話,但是話裏話外,多少有點挑事的味道,意外告訴沈毅,兵部另外一位侍郎,在背後說了你壞話。

  這種話一說出口,就有一點拉攏沈毅,在兵部衙門裏拉山頭的意思了。

  這並不奇怪,反而極其正常。

  兵部右侍郎相較於左侍郎來說,稍稍低上那麼一些,兩位侍郎最明顯的區別就是,左侍郎分管兵部之中最重要的武選司以及職方司,而右侍郎則是分管駕部司與武庫司。

  也就是說,沈毅本來就是盧侍郎的屬下。

  就這一點來說,盧侍郎表現出拉攏的態度,極其正常,甚至不是刻意爲之,只是做官做的習慣了,順口說了那麼一嘴。

  面對這種官話,沈毅也沒有過多表態,只是隨口和了幾句稀泥。

  跟沈毅交談了幾句之後,盧侍郎的情緒高了不少,他拉着沈毅的衣袖,笑着說道:“可惜今天馮尚書不在,不然非拉着你去見見馮尚書,跟他介紹介紹年輕人不可。”

  沈毅微微低頭,笑容平靜:“下官以後,多半會一直在兵部,總會見到尚書大人的。”

  “這可未必。”

  盧驄微笑道:“馮尚書身體不太好,說不定明年便退了,子恆抽空多跑跑兵部,本官帶你跟老尚書親近親近。”

  沈毅也回以微笑。

  “下官遵命……”

  ……

  在兵部待了一個多時辰之後,沈毅才離開了兵部衙門,這會兒已經臨近中午,他乾脆就在皇城門口的一家麪攤上,喫了一頓油潑麪皮。

  簡單對付了一頓之後,沈毅便去了醴泉樓,在醴泉樓裏逛了一圈,從借出了兩三本他從前沒有見過的書,揣在懷裏帶回了家。

  逛完了醴泉樓之後,沈毅又買了點酒肉,提着去了大義坊,找顧先生喝酒去了。

  正巧這個時候,自家兄弟沈恆也在顧先生這裏請教學問,兄弟倆在大義坊待了一個多時辰,一直到天色接近傍晚的時候,兄弟倆一起結伴回家。

  回到家裏之後,沈毅第一時間去看望了老婆孩子,這會兒小傢伙已經熟睡,沈毅輕聲細氣的跟夫人說了幾句悄悄話,見陸若溪也是滿臉疲憊之後,他便輕手輕腳的離開了臥房,去書房工作去了。

  這會兒已經是傍晚,沈家很快開始喫晚飯,喫了晚飯之後,沈毅便重新回到書房,開始翻看一些邸報司那邊弄來的文書。

  主要是關於倭寇巢穴的情報。

  今年眼見就要到年底了,沈毅既然準備明年開春開始出海剿倭,自然要多做一些準備,除了要準確找到倭寇巢穴之外,有些倭寇的巢穴,佔據了地勢險要的海島,易守難攻,也需要做出一套詳細的進攻方案纔行。

  就在沈老爺在書房工作的時候,房門被輕輕敲響,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:“公子,小許哥來了。”

  “在外面要見您呢。”

  是大丫鬟青兒的聲音。

  沈毅放下手裏已經幹了的毛筆,伸手揉了揉腦門,開口道:“讓他到書房來見我。”

  青兒甜甜的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
  很快,一身布衣棉服的許復,便出現在了沈毅的書房裏,這位江都乞兒出身的許大員外,對着沈毅畢恭畢敬的低頭拱手道:“公子。”

  沈毅看了看他,微微搖頭:“與你說了多少次了,用不着這麼客氣,坐下來說話。”

  許復點了點頭,自己搬了把椅子,坐在了沈毅對面。

  沈老爺瞥了他身上穿着的衣服,笑着說道:“聽說你都是建康城裏排的上號的員外了,怎麼還穿的這麼寒酸?”

  許復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:“回公子,我前些日子讀了陳律,陳律裏說,商賈不得穿綾羅綢緞。”

  “怕惹麻煩,還是穿布衣踏實。”

  沈毅有些無語:“那都是一百多年前太祖定下來的規矩了,如今到現在,國都都搬遷了一次,這些陳年舊事,很少有人再提起了,你看東市街那些掌櫃的,哪一個不是一身綾羅綢緞?”

  許復微微低頭,沒有接話。

  沈毅瞥了他一眼,問道:“急匆匆跑來找我,應該是有什麼事情罷?”

  許復坐在沈毅對面,沉默不語。

  許久之後,他才抬頭看向沈毅,目光堅定:“公子,是高公公讓我來的。”

  “哦?”

  沈毅挑了挑眉頭,有些詫異:“他讓你來做什麼?”

  “來讓公子相信,我還是公子的人。”

  許復低着頭,把事情老老實實的說了一遍,然後低頭道:“公子,高公公說,這趟南下的差事是他在陛下面前給我爭取到的,高公公還說……公子您,也會像他這麼說,藉以向我施恩……”

  沈毅思索了一會兒,啞然一笑:“看來,你是把你那個‘叔父’的話,棄之腦後了,什麼實話都敢跟我說。”

  許復深呼吸了一口氣,直接跪在了地上,用江都方言低聲道:“無論什麼時候,我永遠都是公子的人,永遠都是江都大街上,被公子救出苦海的乞兒……”

  見許復跪在了地上,沈毅一把把他攙扶了起來,無奈道:“說話就說話,跪個什麼?”

  把許復扶起來之後,沈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過小許你今天這番話說的很不錯,已經完成了高公公交給你的差事。”

  沈毅看向許復,呵呵一笑。

  “現在,我已經相信你不是高公公的人了。”

第四百九十三章 人心思變

  這個世界上,每個人都是獨立存在的個體。

  換句話說,每個人都是自己世界的唯一主角。

  沒有人真的會全心全意的完全依附另外一個人,成爲別人的附庸。

  那句忠帐且驙懕撑训幕I碼不夠,雖然略顯刻薄,但是有時候卻很能說明人性。

  沈毅從來也沒有把許復當成自己的附庸,甚至沒有怎麼把他當成自己的下屬,至於許復是高公公的人,還是皇帝的人,亦或是自己自成一派,其實對於沈毅來說,都沒有太大的分別。

  只要他不跟沈毅爲難,兩個人還依舊可以是合作關係。

  許復坐在沈毅對面,依舊微微低着頭,開口道:“公子,高公公的意思是,等您再南下的時候,讓我跟您一起去南邊,替朝廷打理一筆錢財。”

  說好聽點,是替朝廷打理錢財,說的再直白點,是替皇帝去經營這筆錢,或者說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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