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24章

作者:漫客1

  這個官職雖然只有七品,有些剛進御史臺的御史只有八品官,但是卻有監察百官之權,相當於紀檢單位,很是權重。

  兩個人迎面走向陳裕。

  這會兒,陳知府已經不復先前的撲克臉,而是滿臉笑容,對着兩位欽差拱手行禮,笑着說道:“昌平兄,繼聖兄,一路辛苦。”

  昌平是嶽正的字,而繼聖是張魯的字。

  嶽正與張魯也是笑臉相迎,嶽正對着陳裕拱手行禮:“難得豐德兄還記得我二人的表字,我等還以爲豐德兄做了大官之後,忘記故人了。”

  而監察御史張魯,則是左右看了看,看着跪了一地的江都人,微微皺眉道:“豐德兄做官,未免太耿直了一些,也不讓人趕一趕他們,今日是我等二人來還好,多少知道一些豐德兄的品行,如果是旁人來,恐怕見到這些跪在地上的人,就要站在他們這一邊了。”

  陳府尊淡然一笑,開口道: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朝廷派二位過來,二位就是朝廷的欽差,這件事情二位在江都詳查之後,據實稟報就是。”

  “公是公,私是私,二位不必顧及舊日情分。”

  兩位欽差之中,監察御史張魯是陳裕的同年,兩個人同年考中進士,只不過張魯的官邲]有陳裕那麼亨通,到現在還在御史臺做一個監察御史。

  至於另外一位欽差嶽正,雖然與陳裕不是同鄉同年同窗,但也是楊相國門下,算是與陳裕同門。

  朝廷派這兩個人過來查江都的事情,背後的態度已經非常明顯了。

  馬員外等一干糧商,這會兒就跪在城門口,他們雖然聽不到陳知府與幾位欽差在說些什麼,但是能看到他們幾個站在一起有說有笑,心情立刻就沉了下來。

  老實說,如果不是牽扯到根本利益,他們這些商人不會與府尊老爺作對,更不會這樣鬧事,但是官府從他們這裏拿了錢,卻不讓他們從百姓手裏拿錢,這就讓這些糧商沒有辦法接受了。

  畢竟他們這些商人,大部分背後都有人,每年都會按時交錢上去的,背後有人,底氣就足一些,不怕與地方官作對。

  但是看到兩個欽差,與陳知府有說有笑,這些糧商的心立刻就沉了下來。

  有些膽小一些的人,立刻就開始左顧右盼,隨時準備跑路了。

  就在這些糧商惴惴不安的時候,監察御史張魯,揹負雙手,慢悠悠的走到了這些糧商面前,張御史看了看這些糧商,沉聲問道:“諸位是江都的糧商,還是江都的百姓?”

  馬員外跪在地上,開口道:“既有糧商,也有百姓。”

  “既然諸位都來了,那也不用我等再跑一趟了。”

  “本官乃是朝廷欽派調查江都知府貪墨案的監察御史張魯。”

  張御史淡淡的說道:“這幾天本官與嶽評事會在江都查訪,到時候有問到你們的地方,你們要如實回答。”

  “三日之後,你們派人到知府衙門去,與陳知府當面對質,到時候本官與嶽評事會將你們說的話原原本本的記下來,轉述朝廷。”

  糧商們互相看了看,只能低頭應是。

  “好了,都回去罷。”

  張御史聲音洪亮:“是非曲直,自有公斷,如果陳知府真有貪墨情節,朝廷不會放過他,我御史臺更不會放過他!”

  說完這句話,張御史轉身,朝着陳知府所在的地方走去。

  等到張魯離開之後,這些糧商才緩緩站了起來,遣散了他們召集的江都百姓。

  等腥硕忌㈤_之後,十幾家糧行的老闆聚在一起,每個人臉上都面帶焦急之色。

  他們看向馬員外,都想讓馬員外拿個主意。

  馬員外一隻手摸着自己的大肚皮,另一隻手捋着自己的鬍鬚,眯了眯眼睛:“陳裕是京城楊相的學生,老師偏袒學生並不奇怪,但是那位楊相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。”

  “再過幾個月,陛下就要滿十六歲,眼見就要親政了,陛下一旦親政,那些宰相肯定要換一輪,第一個被換下來的,就是這位楊相爺!”

  江都距離京城太近了。

  像馬員外這種江都富商,雖然產業大部分在江都,但是在京城裏都有宅子,有時候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住在京都建康,他們上面的關係,多半也是在京城,對於朝廷裏的情況門清。

  這也是他們敢抱團得罪宰相門生陳裕的根本原因。

  因爲他們上面的人不怵楊相國,他們纔會不怵陳府尊。

  “等着罷。”

  馬員外悶哼了一聲:“知府衙門拿了錢,是鐵板釘釘的事情,這兩個欽差如果偏袒陳裕,咱們就去京城告狀去!”

第四十五章 善惡有報

  城門口府尊老爺迎接欽差的這一幕,被站在人羣裏觀望的沈毅,統統看在了眼裏。

  等到兩個欽差以及一谐⒌墓賳T,跟隨陳府尊一起去了知府衙門之後,沈毅心裏就已經明白,這場鬥法結束了。

  最起碼在江都這裏的局部鬥爭,已經結束了。

  至於這場鬥爭會不會蔓延到京城,就不是現在的沈毅能夠關心的事情了。

  老實說,雖然這件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沈七挑起來的,事情也在向着沈毅期待的方向發展,但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樣,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估計。

  他是希望馬家被抄家,被流放,但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。

  出乎沈毅意料之外的是,馬家居然敢跟地方衙門掰手腕,甚至還能直接驚動朝廷,讓朝廷派人下來。

  雖然朝廷派下來的人與陳府尊相熟,但是朝廷既然派人下來了,就說明馬家以及這些糧商們,在很短的時間就驚動了朝廷,把陳知府拼命捂住的事情,輕而易舉的捅到了朝廷,並且讓朝廷不得不做出處理。

  等到幾位欽差進了城之後,沈毅也沒有再繼續觀望,而是揹負雙手,朝着甘泉書院走去。

  欽差進城的城門剛好是江都的西城門,甘泉書院也在城西,走個一柱香時間就差不多到了。

  “看來,陳知府背後的那位楊相國,地位不穩啊。”

  沈毅在心中暗想。

  雖然這種朝廷大事,跟現在的他還沒有什麼關係,但是通過這一次事情,他還是多少窺見了一些朝廷的局勢。

  陳府尊背後,是朝廷里正在當國的宰相,正常情況下,地方鄉紳是絕對不可能敢跟陳府尊作對的,但是現在馬員外這些糧商偏偏就敢了!

  這背後的原因,肯定不是因爲馬員外一腔熱血,或者說相信勝利屬於正義,一定是他得到了背後那人的支持,或者乾脆就是得到了那人的授意。

  也就是說,朝廷裏有人,在試圖衝擊,或者說試探那位楊相國。

  “罷了,不去想他。”

  沈毅在心裏暗道:“我現在快到十六歲,即便考學一路通暢,最少也要二十歲左右才能中進士進入官場,四年時間,小皇帝怎麼也親政了,說不定到時候這位楊相國也早已經致仕了。”

  想到這裏,沈毅又回頭看了一眼陳府尊遠去的方向。

  “陳府尊,要堅挺住啊。”

  沈七郎小聲道:“如果堅持不住,乾脆早點罷官,別拖累到我……”

  沈毅是一定要考學的。

  而陳裕這一次如果沒有被朝廷罷官的話,他在江都任上還要幹四年以上。

  沈毅可以晚一兩年考學,避過馮祿這個縣尊,但是卻不可能晚五年去避開陳裕這個府尊,也就是說只要他去考生員,去考府試,到時候一定是陳裕這個知府錄取他。

  一旦陳裕錄取了沈毅,那麼將來再見面,沈毅就要以座師稱呼了。

  雖然陳國爲了削弱文官集團,朝廷曾經下發文書禁止這種師徒形式,導致這種座師沒有明朝羈絆的那麼深,但是多多少少存在,假如陳裕錄取了沈毅之後突然倒了,沈毅即便不受到牽連,將來的官場生涯也會變得坎坷一些。

 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,甘泉書院已經近在眼前,沈毅還在入神的時候,一個聲音讓他回過神來。

  “沈師弟,你去哪了?山長上午找你呢。”

  沈毅從出神之中驚醒,抬頭一看,發現是一個跟他同學堂的學子,比他早入學大半年,算是他的師兄。

  沈毅連忙拱手,開口道:“蔣師兄,小弟知道了,這就去見山長。”

  蔣師兄對着沈毅很是親和的笑了笑:“沈師弟現在三天兩頭往山長哪裏跑,着實讓人羨慕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山長收入門下,一步登天了。”

  “師兄玩笑了。”

  沈毅搖頭,頗爲謙虛的說道:“我無功無名,哪裏能有資格拜入山長門下。”

  這段時間,沈毅與陸夫子之間的師徒之實其實已經有了,之所以沒有“名分”,是因爲現在甘泉書院裏那些秀才和舉人老爺們,沒有一個能真正拜入陸安世門下,如果這位陸夫子收了沈毅這個白身,會讓書院裏其他人不服。

  收個白身倒也罷了,關鍵是沈毅能不能取中功名,誰也喫不準,假如沈毅將來縣試府試院試落選,陸安世弟子的這個身份,只會讓他蒙受更多的非議,也會讓陸夫子被人議論。

  只有將來沈毅中了秀才之後,纔有拜入陸安世門下的可能。

  不過現在,有沒有名分沒有關係,沈毅只需要這個師徒之實就行了。

  “老師”相召,沈毅自然徑自趕往陸安世的書房門口,在門口敲了敲門:“先生,您找學生?”

  書房裏沒有回應,過了片刻之後,陸安世的聲音才傳了出來:“你進來罷。”

  沈毅這才推門而入,對着陸夫子拱手道:“先生。”

  陸安世放下手中的毛筆,抬頭看向沈毅,問道:“一大早在書院裏就找不到你,聽你的老師說你最近幾天都不怎麼在書院裏,又去城裏做什麼壞事了?”

  “先生取笑了。”

  沈毅搖頭,無奈的說道:“學生不是那種惹事的人,平白無故,自然不會去城裏做什麼壞事,這兩天進城,是爲了安頓前幾天幫了學生的幾個乞兒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沈毅將許復等幾個乞兒的事情說了一遍,然後開口道:“弟子給他們找了個住處,這幾天等他們安頓好了,學生便想辦法讓他們有個生計,能在江都活下去。”

  聽完沈毅的話之後,陸安世沉默了一會兒,微微感嘆道:“難得,你小小年紀,倒是有兼濟他人的善心。”

  “學生能力微弱,至多也就是幫一幫這五六個乞兒而已了。”

  陸安世默默點頭,開口道:“那就更要努力考學了,考學做官,纔有治平天下,救濟蒼生的可能。”

  陸夫子對於考學很是執着,此時他是覺得最近經常出去的沈毅,在學問上有些怠惰了,因此便開口勸學。

  沈毅低頭稱是,然後問道:“先生召學生來,不知道是所謂何事……”

  陸安世伸手翻開一本舊書,開口道:“老夫收到京城那邊的書信,說朝廷派了欽差來查江都糧價的前因後果。”

  沈毅低頭道:“學生剛好看見了,今天上午,兩個欽差從江都西城進的江都城,跟隨府尊去了知府衙門。”

  陸夫子不屑的哼了一聲。

  “都是楊敬宗派來的人,自然與陳裕沆瀣一氣,指望他們來查,能查出什麼東西?”

  說完這句話,陸夫子看向沈毅,面色嚴肅了起來。

  “七郎。”

  沈毅低頭:“學生在。”

  “朝廷既然派了人到江都,就說明楊敬宗在朝廷裏也受到了一些壓力,現在的江都,已經不是單純的糧價上漲了,這背後是建康的那些人在爭。”

  “朝堂裏的事情,對於現在的你來說,太過複雜,也太過沉重,接下來你安心在書院讀書,莫要再摻和進去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陸夫子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至於你想要對付的那個馬家。”

  這位江左大儒聲音低沉。

  “這一次也算是善惡有報了。”

第四十六章 奉旨泡妞?

  聽到陸夫子這句話之後,沈毅心中一凜。

  自家這位院長,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,他在朝中與不少官員交好,雖然未必有什麼權柄,但是消息肯定是靈通的,他多半知道了朝廷之中爭鬥的結果,從而推算出了馬家的下場。

  沈七郎思索了一會兒,便對着陸夫子微微低頭道:“先生的話,學生記下來了,學生羽翼未豐之前,不會再去做自己無法掌控的事情了。”

  這一次江都的糧價風波,看似與沈毅沒有多大關係,實際上沈毅的那首童謠,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。

  如果沒有這首童謠,江都衙門多半不會過問糧價暴漲的事情,即便糧價上漲幾個月時間,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江都大部分百姓也相對富庶,不至於喫不上飯,等到秋收,這件事情就算是過去了。

  正是因爲那首童謠,把江都官府逼到了不得不問,不得不管的境地,這才引發了江都糧商們的不滿,再之後因爲朝堂上的某些人有意試探,事情才一步步演化升級這個樣子。

 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,其實是有些危險的。

  因爲這件事,不是沒有可能查到沈毅頭上。

  按照沈毅原先的打算,如果這件事查到他頭上,他就光棍一些認了,作爲一個讀書人,爲民發聲爲民掷瑏K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,至於誹謗朝廷之類的事情,可以一股腦推給那些糧商。

  假如這件事情止於江都,那麼沈毅的這個理由其實是說得過去的,礙於江都士人以及甘泉書院的面子,官府最多也就是申飭兩句,不會真正的責罰沈毅。

  但是現在,這件事已經鬧到了京城,而且很有可能進一步鬧大,那位陳府尊心裏未必不惱,真查到沈毅頭上,即便不會被責罰,也會被陳府尊記恨。

  被一個前途無量的江都知府記恨,很顯然不是什麼好事。

  好在沈毅碰到了陸安世,並且陸夫子也表態過,假如這件事落到沈毅頭上,他會替沈毅擔下來。

  這樣一來,沈毅本人纔沒有了風險,不過經過這件事,他也深刻的領悟到了一個教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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