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23章

作者:漫客1

  幾個人當中,爲首的許復,也就比沈毅小兩歲而已。

  幫他們討個生計,一方面是他們傳播童謠的報酬,另一方面沈毅也需要做點小生意來讓自己的腰包鼓起來。

  畢竟一百兩銀子,如果平時喫用,自然是很夠用,但是真碰到什麼事情的時候,一百兩銀子就不是那麼起眼了。

  而沈毅,將來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,積攢一點家底。

  給這些孩子找房子是很容易的,畢竟江都這種大城市,房屋租賃行業已經很成熟了,不過沈毅沒有親自出面,而是通過地頭蛇田伯平,在江都找了一間不大不小的院子。

  田老八在江都人脈很廣,到了傍晚時分就找到了一間院子,價格也不是很高,報給沈毅的價格是十兩銀子一年。

  江都的房子,一般都是一年起租,對於這一點沈毅沒有多說什麼,痛痛快快的給了錢。

  給完錢之後,沈毅帶着幾個小朋友來到了院子門口,讓許復帶着幾個小孩先進去。

  田伯平也站在門口,先是看了看進去的幾個小孩子,然後又看向沈毅,問道:“公子與這些孩子有親?”

  沈毅搖頭,開口道:“那天在路邊湊巧碰到的,幾個孩子無家可歸,連喫飯都成問題了,見着可憐,就想着幫一幫。”

  田伯平聞言,微微搖頭,嘆了口氣:“公子菩薩心腸,讓人敬佩,但是世上可憐人太多太多了,幫之不盡的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又看了看沈毅,對着沈毅笑了笑:“不過公子你這個年紀,會做這些事情也不奇怪,我田某人是佩服的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用右手從懷裏掏出一塊三兩左右的銀子,遞在沈毅面前,然後左手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:“公子菩薩心腸,我也不好意思再喫公子你的差價了,這錢退給公子你……”

  沈毅看了看田伯平手裏的這些錢,又看了看這個江都地頭蛇,啞然一笑:“原來田兄還賺了我的差價。”

  “最後一次。”

  田老八咳嗽了一聲之後,面色嚴肅:“今後再也不會了。”

  沈七郎笑了笑,並沒有接這塊銀子,淡淡的說道:“讓田兄你奔忙了大半天,也不能白忙活,這銀子田兄既然拿了,就當是中介費,田兄拿去花用就是了。”

  田伯平愣了愣,有些愕然:“公子,何謂中介費?”

  沈毅眨了眨眼睛,試圖跟他解釋中介這個概念,但是搖了搖頭之後放棄了這個念頭。

  這個時代,中介這個行業還沒有發展出來,只有一個雛形。

  比如說田伯平從沈毅的錢裏拿差價這個行爲,實際上就是中介收錢,只是這個中介費沒有明裏收而已。

  這個時代的生產力,還沒有到能夠催生中介行業的地步,沈毅也懶得分說這些,跟田伯平閒扯了幾句之後,就打發他走了。

  田伯平離開之後,沈毅走進了這個小院子。

  小院子一共有三間屋子外加一間廚房,雖然不是很大,院子裏也光禿禿的沒有什麼花草,但是相對於幾個小朋友原先的居住環境,這裏已經與天堂無異了。

  沈毅把這間院子前前後後看了一遍,發現小院子裏空空蕩蕩,幾乎只剩下了一間房子,什麼東西都沒有剩下。

  這並不奇怪。

  這個時代的物資匱乏,搬家的時候鍋碗瓢盆之類的東西都是要帶上的,尤其是鐵鍋這種東西,即便破了也會補了再補,不會像後世那樣隨意丟棄。

  即便真的要出遠門帶不走的,能賣的也會賣了。

  大概看了一遍之後,沈毅把六個小傢伙叫到了院子裏來,他看向許復,咳嗽了一聲之後,開口道:“你們六個人,本來給你們弄三個牀就行了,但是……”

  沈毅看了看躲在五人身後那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,繼續說道:“但是還有一個小丫頭在這裏,時間長了多半會不方便,等明天我讓人給你們送四個牀過來,不過……”

  沈七郎實話實說:“可能不會太好,也可能是一些舊牀。”

  一張新牀的價格太高,而且放在這種小院子裏也不合算,沈毅現在也不算很有錢,因此只能讓田伯平搞幾張“經濟適用牀”過來,給幾個小傢伙將就將就睡。

  許復連連搖頭,開口道:“公子,有一個住的地方,我們已經很知足了,您不用理會我們,我手裏還有些錢,這幾天我出去跑一跑,找一些舊褥子過來鋪在地上就行了。”

  幾個小傢伙這些年在江都流浪,有時候在城外破廟裏,有時候乾脆睡在路邊,都是打地鋪,平日裏有些乾淨的枯草就算不錯了,根本不奢求有什麼牀。

  沈毅微微皺眉,他看了一眼六個小傢伙,開口道:“旁人都是睡在牀上,你們以後也要睡在牀上,過兩天我給你們一個人弄兩套乾淨衣裳,從今天開始,你們就不是流浪的乞兒了,而是乾乾淨淨,堂堂正正的人。”

  “堂堂正正的人。”

  五個小傢伙聽到沈毅這番話,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,而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面面相覷。

  他們只想喫飽穿暖,對於“堂堂正正”這四個字,並沒有什麼概念。

  只有老大許復,握緊了小拳頭,撲通一聲跪在了沈毅面前,對着沈毅磕頭道:“公子恩德,我們永世銘記於心!”

  見老大下跪了,另外五個小朋友也紛紛跪了下來,對着沈毅磕頭。

  沈七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五個小傢伙,伸手把老大許復扶了起來,然後淡然道:“不必如此,我幫你們,是因爲你們也幫了我,今後咱們就算是有交情了,互幫互助。”

  場面話說完,沈毅把幾個小傢伙安頓好之後,天色就已經到了傍晚。

  這個時候,城門馬上就要關了,想要出城回書院,已經不太來得及,沈毅只能回到自己家裏睡覺。

  回到家中之後,小弟沈恆也剛好下學回家,兄弟倆聚在一起喫了頓飯,說了會閒話,然後各自回屋安睡。

  第二天一早,沈毅早早的起身與沈恆一起,在家門口路邊的早點攤喫了頓早飯,兄弟倆剛剛起身,就看到三哥沈陵,快步走了過來。

  沈陵見到沈毅兄弟倆,先是叫了一聲“小弟”,然後又“咦”了一聲。

  “老七也在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他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,看向沈毅,臉上隱隱有一些得色。

  “老七,城裏出大事了!”

  沈毅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家兄長,笑着問道:“怎麼了?糧價降下來了?”

  沈陵嘿嘿一笑:“糧行關門了!”

  他面帶得色,很顯然是爲自己提前採購糧食而得意。

  說完這句話,他左右看了看,又小聲說道:“聽說,那些糧行的東家,要去京城告府尊老爺貪污朝廷買糧的公款呢!”

第四十三章 互相鬥法

  沈陵自然有理由得意。

  因爲他在糧價上漲的第一天,就從糧行一口氣買了六百斤糧食堆在家裏,不管外面的糧行再如何漲價,這些糧食都夠沈家上下喫個一年半載的。

  現在,不管是糧價上漲,還是糧行關門不賣糧食,都跟他沒有什麼關係。

  而聽到這個消息的沈毅,一時間竟愣住了。

  雖然他是這件事的推手之一,但是他也沒有想到,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。

  按照他原先的估計,一旦江都糧價的事情發酵,那麼那位愛惜羽毛的陳知府,就會爲了官府的名聲,爲了自己的名聲對糧商下手,抄幾個糧商的家來正朝廷的威嚴。

  如果陳知府不願意得罪這些鄉紳,就由陸夫子給京城寫信,往這件事情上再添一把火,徹底把火給點起來,逼着陳府尊去對這些糧商下手。

  在沈毅看來,馬員外等這些糧商,不管再如何有錢,在江都知府陳裕面前,也是隻有捱打,沒有還手的餘地。

  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,這些江都的糧商竟然如此剛硬,不僅關了糧行倒逼官府,現在甚至還要去京城狀告陳知府了!

  其實細細一想,這件事也很合理。

  這些糧商都不是純粹的商人,他們在朝廷裏也有人,甚至在戶部也有人,自然知道戶部這一次給了多少錢下來買糧。

  有了戶部的價格,再對比江都衙門給出的買糧價格,自然就可以知道陳府尊從裏面拿了錢。

  本來這種事情算是官場潛規則,知府衙門既然過手了,一層層卡下一些也是很平常的事情,但是現在那位府衙的陳知府即要錢又要名聲,拿了錢之後還想要讓江都的糧商咬牙喫下這個虧,江都的這些糧商自然不能同意。

  而他們之所以在今天關閉糧行,也是因爲今天就是馮縣令先前給出的三天期限,按照馮知縣的要求,今天江都城裏的糧行米價不得超過四文錢一斤。

  這個價格,對比平日的米價仍舊翻了一倍左右,但是因爲從外地調米過來,這個價格已經不能滿足馬員外這些糧商了。

  這些糧商聚在一起商議了一番,乾脆就在今天早上關了糧行,還嚷嚷着要去京城告御狀,去狀告陳知府貪污戶部公款。

  聽沈陵講完事情的大概的經過之後,沈毅先是低頭思索了一番,然後低眉道:“看來,咱們江都的這些糧商,背後勢力不小,根本不怕地方衙門,現在……他們正式開始鬥法了。”

  現在的沈毅,已經淪爲這場鬥法的旁觀者,不過對於他這個旁觀者來說,不管雙方的鬥爭結果如何,他都可以接受。

  畢竟馬員外這些糧商不是什麼好東西,陳裕馮祿這些江都的官員,也未必就是什麼好官,雙方爭鬥起來,如果江都糧商落敗,那就順便幫沈毅報仇了,如果是陳裕這個江都知府落敗,大不了……

  大不了沈毅以後再找機會就是。

  作爲兩世爲人的穿越者,沈毅心裏還是多少有些自信的,他很自信,即便沒有這一次朝廷買糧的事情發生,短則一兩年,長則三五年,他憑藉自己的力量,也能把馬家弄的傾家蕩產。

  遲早的事情而已。

  想到這裏,沈毅站了起來,先是摸了摸沈恆的腦袋示意他先去學堂讀書,等沈恆離開之後,沈毅又看向沈陵,微笑道:“兄長,對於糧行關門的事情,你怎麼看?”

  沈三公子先是撇了撇嘴,然後開口道:“要我說,咱們江都的糧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過錯,朝廷沒有買糧之前,他們不是老老實實的做生意?朝廷一股腦從江都調走了那麼多糧食,那些當官的還在其中中飽私囊,這些糧商但凡有一點辦法,也不會願意去跟官府作對。”

  “現在好了,糧行關了,他們就算是徹底跟官府撕破臉皮了。”

  沈陵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咱們江都距離京城那麼近,馬快的一天就可以一個來回,江都糧行統統關門的消息,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京城裏去,朝廷要是知道了江都大亂,陳府尊的官帽……”

  “恐怕就保不住了!”

  “三兄簡單了。”

  沈七郎兩手攏在前袖,看向沈陵,微笑道:“咱們江都的這位府尊,未必就是什麼省油的燈,他在朝中一定也是有人脈的,說不定幾天之後,這些江都糧商就要開始倒黴。”

  江都知府陳裕的資料,沈毅是打聽過的,這位府尊老爺是元平十一年中的進士,中進士的時候才二十五歲,到今年洪德五年,也不過三十五歲而已,更重要的是這位陳府尊,乃是京城楊相國的學生。

  說到這裏,沈毅也站了起來,伸了個懶腰:“三兄且看着罷,這場鬥法估計三五天之內就會出結果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沈毅結了早點的錢,與沈陵告別之後,動身返回書院。

  他需要回去跟陸夫子說一說這件事,倒不是說需要陸夫子做些什麼,畢竟尋到了一個能與陸夫子說的話題,怎麼樣也能在院長面前刷個臉熟,再刷一點好感度。

  ……

  就在沈毅動身離開城裏的時候,肥嘟嘟的縣尊老爺馮祿,已經來到了知府衙門的書房裏,胖嘟嘟的馮縣令,渾身的肥肉都微微有些顫抖,他對着主位上的陳裕拱手道:“府尊,今日下官按照三天前的約定,在城裏巡視屑壹Z行,發現他們不僅沒有降價,反而大部分都關門不賣糧食了。”

  陳知府這會兒正在低頭寫一些什麼,聞言嘴角露出一個冷笑:“他們不願意賣,有的是願意的人來江都賣糧,凡是今日閉市的,本府都讓人一一記了下來,本府還在江都一日,就會盯着他們一日,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關門不賣糧了!”

  說完這句話,陳府尊面無表情的說道:“本府從外地調的糧食,用不了多久就會送到江都了,到時候這批糧食由衙門出面售賣,一律成本價往外賣。”

  馮縣令聞言有些猶豫,他又抬頭看了看陳府尊,小心翼翼的說道:“府尊老爺,除了這件事之外,還有就是……”

  “還有就是他們把本府告了,是不是?”

  陳府尊全不避諱這件事,只是淡淡的說道:“兩天前,就有御史在朝廷裏彈劾本府了,用不了多久,朝廷的監察御史與大理寺的人就會到達江都,徹查此事。”

  說到這裏,陳府尊冷冷一笑:“他們,會把這件事查的清清楚楚。”

  馮縣令聞言,不敢再說什麼,低着頭就去了。

  陳府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會兒,也動身離開了知府衙門,沒過多久來到了玉帶湖畔的一座紅樓的二樓,在溫柔鄉里找到了正不亦樂乎的趙公子。

  見到趙公子之後,陳裕說明來自,趙公子大咧咧的從牀上爬了起來,一邊穿衣服一邊看向陳裕,微笑道:“府尊寬心,幾個刁民奸商鬧事而已,算不得什麼大事。”

  “我今日就回京城,去戶部替你分說此事。”

第四十四章 朝局照映在江都

  京都建康到江都,只有不到二百里路,如果騎馬,一天乃至於大半天時間也就到了,即便是坐馬車,也不過一兩天時間就能到,因此在江都糧商罷市的當天下午,朝廷的監察御史以及大理寺的官員,就趕到了江都。

  監察御史是御史臺的官,至於大理寺則是相當於最高法院,負責審覈刑獄案件的審理。

  本來,這件事事涉江都知府,已經算是朝廷的中上層官員,甚至已經是上層官員,再加上事涉國體,刑部也應該派人來,不過御史告發陳知府之後,經過幾位相公商議,並沒有讓刑部的人蔘與進來。

  確切來說,是楊敬宗楊相國否了刑部的參與,理由是刑部的一位侍郎,是江都知府陳裕的同鄉,應當避嫌。

  這個理由是非常牽強的,因爲這種案子,刑部侍郎不可能親自參與進來,最多也就派個六七品的小官下去查訪,況且刑部不止一個侍郎,上面還有刑部尚書,一個侍郎怎麼也不能在刑部隻手遮天。

  當天下午,朝廷派來的“專案組”到達江都,江都知府陳裕帶着江都的一泄賳T,親自在城門口迎接。

  陳知府親自到了,那些糧商自然不可能不來,十幾個糧商帶着數百號江都本地人,齊刷刷的跪在城門口,迎接朝廷的“欽差”,等到朝廷的人到達城門口,這幾百號人直接對着朝廷的車架磕頭叩首,聲音整齊。

  “江都百姓,求欽差老爺做主。”

  幾百個人一起喊出這句話,聲勢極大,正巧這會兒兩個“欽差”剛下馬車,被這整齊的聲音嚇了一跳,兩位欽差左右看了看,看見了正迎面走來的江都知府陳裕。

  大理寺評事嶽正。

  御史臺監察御史張魯。

  兩個人都是七品官。

  大理寺評事,本來是在京辦差的職事,不用離開京城,而且大理寺這種衙門品級不高,權柄卻不小,與地方上的七品知縣大不相同。

  至於監察御史就更不用多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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