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但凡有一點辦法,我等怎麼也不可能去漲糧價,去禍害自己鄉親……”
馬員外這番話,說的很是漂亮。
其他的糧商聞言,紛紛站了起來,隨聲附和。
有些人更是連連點頭,拍掌道:“馬老爺說的是,我等但凡有一點辦法,也不可能這樣漲價!”
“歸根到底,還是朝廷買糧……”
有人小聲說了這麼一句。
馮老爺本來正老神在在的喝茶,同時在心裏鄙夷這些奸商,聽到了這句話之後,這位縣尊老爺緩緩站了起來,冷冷的看了一眼這些糧商,冷聲道:“是誰說全因爲朝廷買糧?是想誹謗朝廷嗎!”
這個罪名就有些大了,一時之間在座的所有糧商統統偃旗息鼓,不再說話了。
馮知縣面無表情,沉聲道:“朝廷是買糧,又不是跟你們徵糧!再說了,朝廷買糧,也是爲了抵禦北蠻,北蠻要是南下了,你們這些商賈也別想有好下場!”
“這個時候誰敢誹謗朝廷,不要說陳府尊,本縣也不可能坐視不理,諸位即便家大業大,恐怕還沒有到能對抗官府的地步罷!”
“不敢,不敢……”
馬員外連連擺手,他看了馮老爺一眼,小聲說道:“縣尊老爺,但是這件事總要有一個解決的法子不是?我們現在賣糧的價格,基本上都是底價了,有幾家糧行,還是貼本在賣,如果官府一定要我們回落糧價,即便我等有一些家產,恐怕補貼不了多久就傾家蕩產了,若非要如此……”
馬員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同行們,長嘆了一口氣:“若官府非要如此,我等就只能暫且關了糧行了。”
馬員外話說的雖然謙卑,但是話裏的態度卻十分強硬,他的意思很簡單,你官府如果不讓我們賣高價糧,我們便索性不賣了,現在糧價雖然高,但是好歹還有糧食可以買,一旦他們不賣糧食了,不出十天,江都城立刻就要亂起來!
馮縣尊面無表情,冷聲道:“馬員外這是在威脅朝廷?”
“不敢。”
馬員外回頭與幾個糧行東家對視了一眼,幾個人紛紛從袖子裏掏出錢莊兌票,兩隻手拿在手上,遞在了馮縣令面前。
馬員外低着頭,恭敬的說道:“縣尊老爺,您到江都四年多了,我等沒有短過對您的孝敬,只是這件事實在是不好辦,您看能不能寬限一些時日……”
他很會做人,繼續說道:“當然了,我等也不敢讓官府爲難,我們會降糧價,只是降的可能不多……”
“眼見就要秋收了,等秋收之後,糧價絕對會回落到原先的價格……”
“秋收?”
馮縣令看了一眼這些錢莊的兌票,然後瞥了一眼馬員外,淡淡的說道:“現在還未到六月份,秋收少說也要八月底,九月份才能開始,馬員外的意思是,你們還要漲價兩三個月時間?”
說着,他又瞥了一眼這些兌票,繼續說道:“再有,不要胡說八道,本縣從未收受過你們的什麼孝敬。”
“你們給本縣聽真了!”
馮縣令雖然是個小胖子,但是現在嚴肅起來,說話倒也有了幾分氣勢,他深呼吸了一口氣,沉聲道:“這一次朝廷徵糧,非在江都一府,別的府怎麼沒有見到像你們這樣漲價?短短十幾天時間,江都糧價翻了四倍!”
“再像你們這樣賣下去,用不着你們去外地買糧,外地的糧商自己就會到江都來賣!”
“現在,府尊老爺已經在向附近的州府借糧了,本縣給你們三天時間。”
馮知縣說話,正氣凜然。
“三天之內,江都糧價要回落到四文錢以下一斤!”
“三日之後,本縣會親自帶人在城裏巡視,如果再有高價賣糧的,本縣會親自封了你們的鋪子!”
“大不了。”
馮老爺說話,無比硬氣:“大不了由官府去外地買糧,由官府在江都賣糧,江都百姓沒了諸位,恐怕也不至於餓死!”
說完這句話,縣尊老爺悶哼了一聲:“本縣言盡於此,諸位好自爲之。”
言畢,馮老爺拂袖而去。
馮老爺離開之後,縣衙的偏堂就只剩下了這十來個糧商,糧商們互相看了看,然後都圍在了馬員外旁邊。
“馬老爺,您是咱們的主心骨,您拿個主意啊……”
“就是,馬老爺您說話,咱們都跟你幹!”
“這一次如果不是官府強買咱們的糧食,咱們也不會漲價,現在好處讓他們得了,他們還想要好名聲!哪有這麼好的事情?”
身材肥胖的馬員外被腥藝谥行模仁敲辛嗣醒劬Γ会嵛⑽⒗湫Γ骸皟蓚�外地佬,想要在江都當江都的天,還差得遠呢!他想要在江都賣糧?”
馬員外聲音沙啞。
“他也配?”
第四十一章 言而有信沈七郎
馬員外之所以這麼有底氣,一方面是因爲江都本地的鄉紳勢力根深蒂固,並不用特別畏懼馮知縣以及陳知府這兩個“外地佬”,更重要的原因是,馬家也有馬家的後臺。
朝廷上有人,就不必太畏懼這些本地的官員,就拿馮知縣說的話來說,假如江都縣衙出面去買糧賣糧,用不了多久,朝堂上的御史就會一紙文書彈劾江都縣,彈劾江都府。
用不着別的罪名,只需要“官府經商,與民爭利”八個字,就可以把馮知縣這身官皮給扒了。
至於外地的糧商進場……
江都本地的鄉紳勢力很是團結,外地人想來江都做生意,其他行當倒也罷了,敢插手進糧行,除非背後有天大的背景,不然不出兩個月生意必黃。
因此,馬員外這些人才有恃無恐。
只要他們團結一心,朝廷派來的官員未必就拿他們有辦法,畢竟這幾十年來,江都本地的鄉紳勢力,也不知道趕走過多少任知縣了,知縣要是懂事,雙方就能和氣生財,知縣要是針對本地鄉紳,那麼要麼被江都鄉紳聯合起來趕下馬,要麼被調任外地。
想要做好官,尤其是做好知縣,要牢牢記住“皇權不下鄉”的道理,與當地鄉紳以及本土勢力合作,便能安安穩穩,舒舒服服的幹滿一任知縣,如果非要與當地勢力作對,那雙方就要掰掰手腕,鬥鬥法了。
現在很明顯,以馬員外爲首的江都鄉紳,對於江都官府兩個主官的“政策”很不滿,雙方要開始掰手腕鬥法了。
在馮老爺約談江都糧商之後,江都城裏的糧價並沒有明顯回落,依舊保持在六文錢到八文錢一斤的高價。
因爲高糧價的原因,沈毅那首很是應景的童謠,一時半會之間也沒有辦法壓下去,縣衙的衙差雖然不讓唱,但是街頭巷尾,偶爾還是可以聽到“江都處處是虎狼”的歌謠聲。
對於這種狀況,身爲縣令的馮老爺,並不是特別着急,反正這件事也不是他的責任,他只是按照上面交代的內容辦事,至於事情辦好辦不好,就不是馮縣令需要關注的了。
不過馮老爺畢竟不想得罪自己的上官,在約見糧商之後的第二天,這位知縣老爺來到了知府衙門,見到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陳知府,馮老爺垂手站在陳知府面前,低着頭說道:“府尊,下官已經按照您的吩咐,約見了那些糧商,不過這些江都本地商人身後……”
馮知縣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朝廷的背景,下官不好催逼他們太甚,便給了他們三日的期限,讓他們回落糧價。”
江都既是江南,又是“京畿”,是出了名的科舉聖地之一,每一科進士放榜,都會有幾個江都人,十四年前科考放榜,甚至一股腦出了十個江都籍的進士,其中七個出自甘泉書院,被傳爲佳話。
有這樣龐大的“官員預備役”存在,朝廷裏江都籍的官員自然不會少,這些江都籍的官員,或多或少會在家鄉有一些“親朋故舊”,或多或少會置辦一些家業。
而他們留在江都的親戚朋友,就是江都鄉紳勢力組成的一部分。
聽到了馮縣令的話之後,陳府尊先是面無表情,然後抬頭看了看馮祿,開口問道:“那創制散播童謠的人,尋到了沒有?”
馮老爺連忙搖頭,苦笑道:“府尊,這首童謠傳的太快了,下官派人去查訪的時候,整個江都已經傳的到處都是,根本無從追溯源頭。”
“縣衙的人手也不夠用,請府尊體諒……”
“三日……三日……”
陳府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臉色陰沉,他沉默了片刻之後,開口說道:“既然是你說出去的話,就代表了咱們江都的衙門,本府便給他們三日時間,三日之後,本府親自下去查問江都米價。”
馮知縣抬頭看了看府尊,然後又低下了頭,小心翼翼的說道:“府尊,不管是下官的縣衙,還是您的府衙,本地人都在少數,您如果親自下去,那些人肯定可以提前收到消息,到時候糧行在您去的時候降一降價,作作樣子,知府衙門便無處發作了。”
“他們騙不了本府。”
說到這裏,陳裕看了一眼馮知縣,然後低聲道:“本府知道你不願意去得罪這些江都本地的鄉紳,更不願意得罪他們身後的人,但是你要記住了,這江都是朝廷的江都,非是他們這些糧商的江都!”
陳府尊聲音低沉:“本府在江都,少說還有四年,你在江都差不多也就剩下一年時間了,本府都不怕跟他們周旋,你怕什麼!”
“這件事情鬧大了,朝廷固然會怪罪在我的頭上,但是你這個江都縣令也難辭其咎,明年就是吏部考銓,你我現在同在江都這條船上……”
“同舟共濟的道理,馮知縣應該不用我來教罷?”
江都知縣馮祿,現在已經在江都幹第二任了,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政績,但是也算是安安穩穩,風評也還算不錯,如果明年考銓能得一個上,或者一箇中上,這一任幹滿,大概率會有一個升遷的前程,或者是到一個窮一些的地方直接當知府,或者是當讀書的地方當通判,當同知。
而如果明年考評不是很好,那麼大概率就是平調。
江都知縣,已經是知縣這個職位上最肥的缺位之一,平調的話,除非是調到直屬建康的幾個縣,不然調到任何一個縣都屬於“貶官”。
陳府尊這番話,算是官場上難得的“交心話”了,聽到了這番話之後,馮縣令也對自己這個相處了一年多的上官有所改觀,他恭敬低頭道:“府尊教誨的是,這件事情下官一定盡心盡力,替府尊辦好。”
“嗯。”
陳裕點了點頭,緩緩說道:“那些糧商背後有人,本府背後未嘗就沒有人,他們真的要抱起團來與官府作對,與江都的百姓作對,就莫怪衙門刀筆無情了。”
馮縣令點了點頭,開口道:“府尊的意思,下官明白了。”
……
就在江都城兩位主官與鄉紳們鬥法的時候,沈毅沈七郎,手裏提着幾個油紙包,慢悠悠的行走在江都城裏。
油紙裏包着的是幾隻燒雞。
此時,城裏的童謠風波雖然沒有過去,但是幾乎已經可以明確,衙門的人並沒有查到許復等那些小孩子頭上。
沒有查到許復等人頭上,也就沒有查到沈毅頭上。
再說了,現在沈毅有陸夫子作保,即便真的查到了他沈毅頭上,他也可以理直氣壯的推給陸夫子,由陸夫子接下這樁“因果”。
因此,現在的沈毅已經有了“免死金牌”,不必再藏着掖着,可以正大光明的四處活動了。
再者說了,如果在書院裏躲着不敢見人,反倒有些奇怪。
沈毅手裏的幾隻燒雞,是他在路邊的店裏買的,大概與當初陸小姐送進牢裏的那隻燒雞是同一家店。
這一次,沈毅足足買了四隻。
那些小朋友一共有六個,年紀都不大,四隻燒雞應該足夠他們美美的喫上一頓了,倒不是說沈某人摳門,不捨得買六隻,實在是放在手裏不怎麼好拎。
沈大公子裝模作樣的在城裏轉悠了幾圈之後,最終進入到了那個小巷子,在小巷子的盡頭,尋到了這羣孩子的落腳處。
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屋子。
這個小屋子,應該是一處廢棄的祠堂,坐落在巷子深處,雖然也算是個容身之處,但是缺磚少瓦,連門都只剩下一扇,很是寒酸。
到了冬天,這種房子是有可能會凍死人的。
沈毅走到這只剩下半邊的房門門口,並沒有直接走進去,而是伸手敲了敲門。
很快,那個帶頭的孩子許復,便從裏面走了出來,他抬頭看了看沈毅,長長的鬆了口氣。
很顯然,他這幾天也擔心沈毅是個不守信用,滿嘴空話的騙子。
現在沈毅回來了,他便放下心了。
因爲沈毅回來找他們,就代表他會兌現自己的諾言。
沈七公子把手裏的四個油紙包遞了過去,呵呵一笑:“這是陳記的燒雞,很是出名,你拿去給他們分一分。”
許復嚥了口口水,伸手接過這幾個油紙包,然後對着沈毅微微低頭:“謝謝沈公子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提着四個油紙包走進了破屋裏,沒過多久便從屋子裏裏面走了出來,來到了沈毅面前,低頭道:“沈公子……”
沈毅有些詫異的看了看許復,笑着問道:“你沒有喫?”
許復低頭道:“我剛喫了饅頭,不餓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猶豫了一下,開口道:“沈公子,我們沒有按照你的要求去做,那天我們出去唱了一天,後來我再出去,發現城裏很多地方都在唱這首歌,我便沒讓他們再出去了。”
“你們做的很好了。”
沈毅面色平靜,淡淡的說道:“記住,從現在開始,你們不記得這首童謠,這首童謠也跟你們完全沒有任何關係,提都不許提起,知道了麼?”
許復若有所思,低頭道:“知道了。”
“過兩天我會再進城來,給你們找一個住處,給你們買幾身乾淨衣裳。”
沈七郎笑容溫和。
“等你們收拾乾淨了,我教你們一門營生,你們學會了之後,就去玉帶湖那裏擺攤。”
第四十二章 出大事了!
父親沈章離開江都之前,給了沈毅一小袋金子,這袋金子雖然不是特別多,但是換成銀子應該能換到一百兩左右。
一百兩錢,足夠一箇中人之家花上好幾年時間了。
因此,沈大公子目前是不缺錢的,不僅不缺錢,他還有閒錢來“接濟”這幾個江都城裏的小朋友。
畢竟他以後是要在江都廝混的,也需要一些幫手,這些小朋友雖然年紀不大,但是比沈毅這個“原身”其實小不了幾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