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沈毅嘆了口氣,問道:“理由呢?”
“貪污。”
張簡苦笑道:“這個章甫,在做監察御史這些年,沒少拿地方官的孝敬,只不過他拿的不過分,一直也沒有被人發現,前些日子不知道被誰給告了,被查了個底朝天……”
“御史臺立刻革了他的職位,報請朝廷處理了,現在最少也是個罷官奪職的下場,估計家產都要充歸國庫了……”
“最要命的是。”
張簡看了一眼沈毅,低眉道:“最關鍵的是,他在江都這些天,本來已經推動陳清案重審了,再過兩天,縣衙那邊的證據就會蒐羅個七七八八,可以開堂重審了,而這個當口……”
“章甫忽然被抓了,陳清案頓時無以爲繼,而且……”
張簡低眉道:“而且因爲章甫的事情,府衙那邊說不定也會受影響,到時候如果府衙不同意重審,那麼爲兄的縣衙,也沒有權力再審下去了……”
張縣尊低聲道:“這畢竟是個結了案的案子……”
沈毅站在原地,他看了看建康,皺眉道:“可是,範侍郎不是已經垮了麼?京城裏,還有誰會這麼實心替范家辦事?”
“可能是範俢的舊部,也有可能是範俢留下來的後手,總之……”
“這是咱們事先沒有想過的事情。”
張縣尊微微嘆息。
“子恆,現在怎麼辦,這件事……”
“是不是緩一緩?”
第三百八十二章 沒了苦主
監察御史在外巡察時期,理論上來說是不會被處理的,即便是真的犯了什麼事了,一般也是等他回去之後再處理,但是這個章甫章少陵就很特殊,在出差辦事期間,直接給人拿去了建康。
一旁的陸夫子見師兄弟兩個人竊竊私語,不由微微皺眉,問道:“出什麼事了?”
張簡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走到了陸夫子面前,把事情跟陸夫子又說了一遍,然後這位江都知縣微微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本來,這件事並不是什麼大事,範侍郎不在刑部了,想要辦范家,也是反掌之間的事情,可現在這個章御史莫名給人拿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之後,緩緩說道:“這至少是御史大夫,或者是御史中丞點頭,纔可能會發生的事情。”
“也就是說,如果不是御史臺的高層出手,就是……”
他說到這裏,便沒有繼續說下去了。
陸夫子嘆了口氣,接口道:“就是中書的幾位宰相給了話,是不是?”
“嗯。”
張簡默默點頭,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,語氣有些無奈:“範侍郎已經調任廣西按察使,以他這種現狀,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面子,多半是建康城裏的其他人動手了……”
這會兒,沈毅也走了過來,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,他默默說道:“范家沒有那麼大的本事,而現在這種狀況發生,多半是建康城某些人,估計與我爲難。”
他若有所思的說道:“思來想去,我最近得罪過的人,除了范家之外,就只有兩個人了。”
“一個楊蕃,一個裴元。”
這兩個人都是上面要求,緊接着邸報司刊載了他們的黑料,因此得罪了這兩個人。
而這兩個人,又都跟相府有關係。
那麼這一次是誰在背後搗亂,也就不言自明瞭。
張簡微微搖頭:“落在這個層面上,就不是與子恆你一個人爲難了,而是與咱們書院爲難。”
畢竟這一次對范家下手,實際上是出自於趙昌平的授意,也是整個甘泉書院的意志。
沈毅笑了笑。
“其實也不用擔心,建康城裏的那人如果真的有本事,就應該能把範俢繼續留在刑部,這樣咱們查范家也就成了無稽之談,而他並沒有留住範俢,只是毀了一位監察御史……”
“說明……”
沈毅緩緩說道:“說明,老相國也人走茶涼了。”
這個時候,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夫子,終於說話了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學生,開口道:“子恆,你跟青雀的婚期,只有半個月時間了,要不然范家的事情先往後放一放,等忙完了你們的婚事,將來時機成熟了再做打算不遲。”
沈毅站在原地,沉默無語。
片刻之後,他對着陸夫子躬身作揖道:“恩師的話,學生記下了,學生想要回去想一想還有什麼法子,如果沒有什麼好法子,就按恩師的意思來,先以婚事爲主。”
“嗯。”
陸夫子點頭。
“子恆心性沉穩,爲師不擔心你。”
說着,他又看向張簡,若有所思的說道:“易安到明年,就在江都任滿三年了罷?”
“是。”
張簡微微低頭道:“家裏給安排了個京官,明年到任之後,小侄可能就要回健康去了。”
張簡是洪德五年到任,按照三年一任的規矩,他明年正好任滿。
如果是其他知縣,一般都是幹兩任六年,但是張簡家裏在建康根深葉茂,不必在江都繼續苦熬,張敬張相國已經給他安排好了門路,他今年只是七品縣官,明年回了建康之後,立刻就是六品的京官,說不定能混個五品京官!
這也是沈毅面臨的問題之一。
如今的江都縣令是他的好哥們,他想要在江都做什麼事情都很順利,而一旦明年張簡卸任,新的知縣未必會理他。
要知道,京官跟地方官不是一個系統的,即便沈毅將來的職位比江都縣令要大,也沒有辦法命令地方縣官做任何事情。
沈毅坐在陸夫子的書房裏,思忖了一會兒,然後對着陸夫子微笑道:“老師,這件事情的確變得複雜起來了,學生想要回家去,好好考慮考慮。”
“嗯。”
陸安世嘆了口氣:“臨近成婚,你有很多事情要忙,不必待在書院裏了,你回去就是。”
他頓了頓之後,開口說道: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要跟爲師提。”
沈毅連忙點頭。
張縣尊也對着陸夫子拱手道:“師叔,小侄縣衙裏差事也不少,就跟子恆一道回去了,等得了空再來探望師叔。”
“好。”
陸夫子站了起來:“我送你們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
師兄弟兩個人連連擺手,一左一右扶着陸夫子坐了下來,然後兩兄弟才推開書房房門,並肩走了出去。
張簡是坐馬車來的,這會兒馬車還在外面,兩個人一起上了馬車,上車之後,張簡看了看微微皺眉的沈毅,開口道:“其實還有個法子,就是直接讓人直接來縣衙告范家橫行鄉里,魚肉百姓,我這個知縣可以直接受理,接下這個案子。”
沈毅微微搖頭,他看着張簡,開口道:“范家橫行多年,恐怕沒有人敢告他們。”
“師兄直接受理案卷,未免痕跡有些太重,你明年還要去建康做官,暫時先觀望觀望,不用急着下場。”
張簡有兩個身份。
說他是甘泉書院的學子罷,他又不完全是,他只是趙昌平的學生。
除了這層身份之外,他還是宰相張敬的嫡孫,張家第三代的希望。
說到這裏,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範俢不可能從廣西再回到建康了,建康的楊老頭可能出手一次,也不可能出手無數次,這范家總有一天會房倒屋塌的,師兄不必着急。”
“爲兄自然不急。”
縣尊老爺嘆了口氣:“爲兄是怕你着急。”
他看着沈毅,低聲道:“你是翰林了,你是最不應該着急的。”
沈毅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師兄放心,我這個人從來不急。”
“但是這件事,我還是想去做……”
兩兄弟說了會話之後,馬車在沈毅家門口停了下來,沈毅下了車,跟張簡拱手作別。
縣尊老爺也對着沈毅拱了拱手,然後讓人駕車離開。
這會兒剛到中午,沈家還沒有喫中飯。
在家裏喫了頓中飯之後,沈毅便回了自己的書房裏想轍,想了會之後,便有些乏了,乾脆在書房裏躺着睡午覺。
一個午覺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,青兒小心翼翼的推門走了進來,坐在了沈毅牀邊,小心翼翼的說道。
“公子,外面有個姓範的找您。”
沈毅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,打了個哈欠:“讓他去客廳等我。”
沈毅起牀洗了把臉之後,就在客廳裏見到了來人。
這是個五十歲出頭的中年人,身材高大,身材有些偏瘦,模樣還算周正。
見沈毅走了進來,他起身對着沈毅拱手行禮道:“範氏範鏈,見過翰林公。”
沈毅微微點頭,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:“範四爺是罷。”
範鏈一愣,然後啞然一笑:“翰林公竟然知道我?”
沈毅沒有說話。
範鏈咳嗽了一聲,繼續說道:“今日範某過來,是想跟沈老爺化干戈爲玉帛的。”
沈毅淡淡的問道:“怎麼化?”
“沈老爺想要重查當年的陳清案,我們范家已經知道了。”
範鏈微微低頭,笑着說道:“昨天,範某已經帶人去了一趟陳家,補償了他們家許多財物,如今陳家已經同意不再追究此事……”
“苦主都不再追究了,只要翰林公您點頭,這件事就算是了了。”
範鏈微微欠身道:“翰林公您放心,今後三節兩壽,范家絕不會缺了禮數。”
聽到他提起“陳家”,沈毅立刻眯了眯眼睛。
回到江都之後,他曾經想去陳家拜訪,但是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,便強忍着沒有去。
可是現在……
范家人還是注意到陳家了!
第三百八十三章 保命之法
沈毅當初努力科考,不惜化身做題家,每天把自己淹沒在書山文海之中,目的就是削尖了腦袋,擠進“士”這個階層裏,值靡粋�官身,從而能夠在與范家對立的過程中,能夠保證自己的安全。
現在,他做到了。
他已經是新科進士,翰林院的庶吉士,朝廷的八品官員,只要范家不想址矗幌氡灰臏缛澹徒^對不敢對他本人動手,甚至不敢對他家裏人動手。
但是陳家不一樣。
陳家是農戶,最多也就算是個富農之家,這種人家……
范家吹口氣,就能夠把他們一家人吹得灰飛煙滅。
沈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低頭喝了口茶水。
這個時候,他不得不承認的是,他有點低估范家了。
按照他原本的估計,只要他拿捏了范家的罪證,京城的御史一到,范家連年關都撐不過去,就會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。
沒想到,范家人熬過了這第一波攻勢,竟然手眼通天到把京城來的御史送回去的地步!
沈毅抿了口茶水之後,淡淡的瞥了範鏈一眼。
“範四爺是要用陳家人威脅我?”
範鏈陪着笑臉,低頭道:“豈敢豈敢,範某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,我范家奉公守法,也不會去做這種事情。”
“無所謂。”
沈毅瞥了他一眼,面無表情:“陳家的陳清已經沒了,現在還剩下一對夫婦,一對兒女,無非四個人而已,你們范家的家丁都能毆殺一戶七個人,有本事便把這四條人命統統拿了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