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19章

作者:漫客1

  田伯平先是對着沈毅拱了拱手,然後對着沈毅低聲道:“公子,今日城裏的糧價與昨天相比差不多,糧行的陳米在五文錢或者六文錢一斤,我去打聽過,最便宜的一家,是十文錢三斤,不過只賣了一個時辰,就被買光了,一些糧行的精米已經賣到了八文錢以上……”

  沈毅低頭,若有所思。

  江都原先的糧價平穩,都在一文半到兩文錢一斤米的樣子,而這一次漲價之後,糧價驟漲之下,連帶着其他行業的價格也開始增長,綜合彙算下來,不到十天時間裏,糧價已經翻了至少三倍,甚至三倍以上。

  其他行業的價格上浮,也十分明顯。

  “差不多是時候了……”

  沈毅在心裏自言自語。

  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對着眼前的田伯平微微一笑:“田兄,今日我要進一趟城裏,方不方便與你同去?”

  這幾天沈毅不出門,就是怕範東成他們找人堵自己,有田伯平在,他的安全就能多多少少受到一些保障。

  “方便,當然方便了。”

  田伯平看了看沈毅,問道:“不知道沈公子進城是做什麼?要回家看看麼?”

  “嗯,是要回一趟家。”

  就這樣,沈毅先是去與先生打了個招呼,然後跟着田伯平一起離開了書院,回到了江都城。

  剛進城裏走了沒多久,田伯平就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,他對着沈毅低聲道:“公子,似乎有人在盯着你……”

  沈毅神色不變,低眉道:“不用管他們,咱們繞一繞就是。”

  田伯平勉強算是江都本地的地頭蛇之一,聞言連忙點頭,帶着沈毅在小巷子裏繞了幾圈,就甩開了盯梢的的人,他與沈毅告別之前,開口道:“公子,跟着你的那兩個人,我似乎認識,明天我找他們問一問,看看是誰讓他們盯着公子的。”

  這句話倒讓沈毅有些意外,他原本以爲田伯平就是一個普通的小混混,沒想到他倒還真有些人脈。

  於是沈七郎點頭道:“有勞田兄了。”

  田伯平拍着胸脯去了。

  而沈毅,在繞出了巷子之後,在城裏轉了兩圈,最終在一個有些破舊的小巷子裏,見到了一窩小乞兒。

  確切來說,是五六個七八十來歲的孩子。

  這個時代,有這種乞兒很正常,一點也不奇怪,不止江都有,京城裏都有不少。

  沈毅觀察了這幾個孩子一陣,然後跑到外面的一處饅頭店裏,買了整整一筐饅頭。

  白麪饅頭。

  爲了防止他們噎死,沈毅還在饅頭店裏打了一大甕涼水。

  很快,沈毅回到了那個小巷子裏,在饅頭的吸引下,五六個乞兒都被吸引了過來。

  沈毅也不嫌棄他們髒,跟這些孩子一起,席地而坐,一共六個孩子,五個男孩,一個女孩。

  沈毅一邊分饅頭,一邊面帶微笑。

  “小朋友們,你們認字麼?”

  六個人第一次聽見“小朋友”這種稱呼,在狠狠啃了幾口饅頭之後,便齊刷刷的搖了搖頭:“不認字。”

  沈毅並不氣餒,仍舊笑容和善:“不認字沒關係,我教你們唱首順口的歌謠,你們閒下來的時候,便出去唱一唱,如何?”

第三十五章 有故事的少年

  “北蠻虎,北蠻狼。”

  “朝廷徵糧打虎狼。”

  “未見虎狼到江都。”

  “米行糧行先沒糧。”

  “沒了糧,漲價忙。”

  “江都處處是虎狼!”

  這幾句順口溜,沈毅很有耐心,一字一句的教這些小朋友們唱。

  這幾句順口溜,是他這幾天閒的時候想出來的,頗費了一些功夫。

  倒不是說這東西需要多麼高的文學素養,恰恰相反的是這東西不能特別高深,最好是滐@易懂,琅琅上口,不僅僅是讓這些乞兒能夠記下來,更能讓別人一聽就懂,甚至聽到之後也能快速背下來,記下來,這纔是一個合格的順口溜。

  從下午一直到傍晚時分,沈毅都在這個小巷子裏教這些孩子唱順口溜。

  等到天色將暮的時候,這些孩子都記得差不多了,沈毅纔看了這些孩子一眼,開口道:“記住了以後,明天再出門,就可以唱一唱,要注意的是,不能一直唱,唱一會兒就要換個地方。”

  這羣乞兒之中,爲首的一個看起來十二三歲左右,雖然衣衫襤褸,皮膚也有些黢黑,但是目光卻頗爲靈動,他看了看沈毅,用地道的江都方言說道:“這位公子,咱們去傳唱這些,會有危險麼?”

  “多少會有一些。”

  沈毅面色平靜,靜靜的說道:“所以才讓你們唱一會兒換一個地方,如果別人問起,你們就說是一個老乞丐教你們唱的,就算有人要追問,也會去追查那個老乞丐,不會再追查你們,當然了……”

  沈毅呵呵笑道:“那些人說不定很有手段,你們在他們面前很難說謊,如果碰到了難處,不必替我遮掩,就跟他們說是我教你們的就是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沈毅從地上站了起來,看了這六個小孩子一眼,微微吐出一口濁氣:“這件事情算是你們幫我的忙,如果這件事情做好了,不管你們有沒有把我供出來,事後我會給你們找一個喫飯的地方,或者帶你們做一個喫飯的營生,別的不敢保證,最起碼保證你們在冬天到來之前,能夠喫飽穿暖,有個安身的住處。”

  現在是五月,是夏天,是窮人比較好過的季節。

  畢竟這個季節,別說衣衫襤褸了,就算是身無片縷,也不會有什麼問題,但是等到了冬天,就是要命的季節了,到時候就不僅僅是食物短缺的問題,沒有厚衣服,沒有住的地方,沒有棉被,任何一項都有可能要了這些孩子的性命。

  這些孩子當中,最大的那個站了起來,他看向沈毅,伸出一一隻有些骯髒的手來。

  沈毅先是愣了愣,然後啞然一笑,伸手跟這個少年擊了一掌,低眉道:“你們放心,我不會誑你們。”

  少年抬頭,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我姓許,許復。”

  沈毅有些驚訝。

  驚訝這個流落街頭的孩子,居然有名有姓。

  然後他明白了這個孩子的意思,笑着說道:“我姓……”

  他剛說出這兩個字,這個叫做許復的孩子搖了搖頭,用江都話開口道:“我跟你說名字,是想告訴你,我們幾個人會做好你交代的事情,不會把你說出去,至於你的名字……”

  許復看了自己身邊五個比他更小的孩子,開口道:“我們如果知道了,我可以保證不說出去,他們年紀還小,便不能保證了。”

  聽到許復這段話,沈毅若有所思的看了這個小孩一眼,然後開口道:“沒想到竟然碰到了一個有故事的小朋友,那就按你的意思來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毅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大約有一兩半左右的銀子,遞在了這個名叫許復的少年手裏,開口道:“這些錢,你這幾天拿去給他們喫用,記着,如果你們被抓了,他們動手段逼問你,不必硬咬着牙不說,我既然出來做這件事情,就有應對的把握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沈毅往外面走了幾步,對着少年許復招了招手。

  “你來。”

  許復走了兩三步上前,沈毅在他耳邊,說出了自己的姓名。

  “記住了,不要硬撐。”

  許復抬頭,看向沈毅:“官府會抓我們,對嗎?”

  “如果你們做得足夠好,官府便抓不到你們。”

  現在,江都城糧價飛漲,是鐵一樣的事實,雖然江都百姓相對富庶,一時半會還能撐得住,但是這首童謠一旦傳出去,一定會在江都引起共鳴,用不了多久,就會在整個江都傳唱。

  到時候,官府即便想要溯源,也很難追溯了。

  當然了,這麼做並不是沒有暴露的風險。

  因此,沈毅也想好了應對的手段,一旦這件事情真的查到了他自己的頭上,那麼他也有脫身的把握。

  畢竟他寫的這首童謠,明面上是針對朝廷,針對官府,實際上是針對江都的糧商。

  因爲朝廷並沒有“徵糧”,而是買糧!

  朝廷也從來沒有說徵糧,至始至終都是江都的那些糧商在說朝廷徵糧,只是知府衙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這才導致現在這種情況。

  一旦事情鬧大,這首童謠傳播得廣了,官府沒有辦法徹底處理,就只能處理最初的那些“造謠者”。

  也就是那些糧商。

  這樣看來,即便事情查到沈毅頭上,沈毅也沒有罪過,最多就是被那些糧商矇蔽,“誤會”了朝廷而已。

  許復對着沈毅點頭,他扭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幾個小傢伙,對着沈毅低下了頭,小聲道:“沈公子,我希望你能信守諾言,在冬天到來之前,能給他們尋一個住處,能讓他們喫飽穿暖。”

  許復今年十三歲。

  他在江都流浪,已經有五年時間了,五年的流浪,導致他的心智異常的早熟,因爲他見過了太多太多世事無常。

  去年冬天,他就親眼看到兩個人,因爲沒有禦寒的衣服,凍死在了城外的破廟裏。

  對於他們這些流浪的乞兒來說,沈毅的承諾,實在是太誘人太誘人了。

  沈毅看了看這個少年許復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五個小孩,鄭重點頭:“你放心,我一定信守承諾,我不僅會給你們地方住,解決你們的喫穿問題,我還會教授你們一些足夠你們生存的營生。”

  許復看了一眼沈毅,默默點頭,然後轉頭走進了五個乞兒堆裏,拉着五個小孩,開始商量明天去哪裏唱童謠的事情。

  沈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片刻之後,也揹負雙手,離開了這個小巷子。

  今天他本來只是想找幾個替他“發言”的傳聲筒,沒想到竟然碰到了一個有故事的少年。

  這也算是意外之喜。

  如果用得好,這幾個少年,說不定會成爲他在江都的重要助力之一。

  想到這裏,沈毅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

  “可惜……”

  “可惜我心腸不夠硬。”

  沈大公子又打了個哈欠,心中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
  “不然我幫你們再抬高一些糧價,餓死幾個人,你們就非抄家不可了……”

第三十六章 不拿錢不辦事

  這個童謠的殺傷力,無疑是很強大的。

  倒不是說它寫的如何如何之好,也不是沈毅這個法子有多麼多麼高明,最主要的原因是……

  它很應景。

  糧價暴漲,即便家裏有閒錢,可以撐到秋收,江都百姓的心裏也多多少少是有怨言,有怨氣的,只是心裏的怨氣無處發泄,現在突然出現了這麼一首童謠,自然深入人心。

  江都處處是虎狼!

  這句話,可以說是誅心之論了。

  正好江都的百姓,不止對糧商漲價有怨氣,甚至對“徵糧”的朝廷也有怨氣,聽到這首用地道江都方言唱出來的童謠之後,不少人就開始跟着傳唱。

  甚至茶館酒樓裏,一些人談笑的時候也會談起這首童謠,不少人還會拍着大腿,怒斥朝廷不公,怒罵奸商不義。

  按照沈毅的安排,許復等這些小孩子,並沒有一直在各地傳唱,他們花了一天時間,幾乎把江都城跑了個遍,每到一個新地方,他們纔會唱上幾句。

  一旦有人詢問他們整篇唱詞,這些小孩子纔會老老實實背下來,問他們是誰教的,一律都說是一個白鬍子老乞丐教的。

  就這樣,這些小孩子只唱了一天,第二天的時候,他們就老老實實回到了藏身的小破房子裏,用沈毅給他們的錢,買了好些饅頭,美美的喫上了一頓。

  雖然沈毅給了他們一兩多銀子,即便是頓頓買肉,也足夠喫用一些時日,但是這些孩子窮怕了,尤其是許復,雖然年紀小,但也知道細水長流的道理,因此只買了幾個白麪饅頭,跟幾個小夥伴一起大快朵頤。

  對於這幾個孩子來說,能夠喫上一口饅頭,就已經很滿足了。

  而就在這幾個孩子喫饅頭的時候,他們花了一天時間傳播出去的歌謠,幾乎已經傳遍了整個江都,等到第三天時間,許復一大早把幾個年紀小的小傢伙留在住處,而他自己則是出去轉了一圈,見到歌謠已經傳了出去,他就又在街邊買了一些喫食,帶回到了小破屋裏。

  按照沈毅原先的安排,爲了他們幾個小傢伙的安全,只要歌謠傳唱出去,他們就不用再出去繼續唱歌了。

  就這樣,幾個在江都城裏連名字都可能沒有的小孩子,在江都城裏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。

  第三天的時候,這首歌已經在江都傳遍,大街小巷的孩童們,可能沒有辦法記住全文,但是多少能夠記住一兩句,尤其是最後一兩句。

  “沒了糧,漲價忙。”

  “江都處處是虎狼!”

  這種規模的輿論攻勢之下,很快這首歌謠,就傳到了江都縣令馮縣令耳中。

  遞上這首歌謠歌詞的,是縣衙的鄧師爺,鄧師爺雙手遞上寫張寫滿了歌詞的紙張之後,然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家的縣尊老爺,低聲道:“老爺,這首童謠就是這兩天時間,纔在江都城裏傳唱的,多半是因爲城裏的糧食漲價,纔有刁民誹謗官府,誹謗朝廷……”

  馮縣令接過這張紙,淡淡的掃了一眼之後,然後把紙張丟在了一邊,開口道:“哪裏誹謗官府了?最多也就是誹謗朝廷而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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