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鄧師爺瞪大了眼睛,看着眼前這個胖胖的縣尊老爺,瞠目結舌:“老爺,這江都城可是您的治下,出了這種事情,知府衙門怪罪下來,您是要擔責任的,這事您不管?”
“不管。”
馮縣尊眯了眯眼睛,悶哼了一聲:“這件事,歸根結底是朝廷來江都買糧引起的,朝廷買糧的事情,都是知府衙門直接來做,現在江都城糧價暴漲,引起了百姓的不滿,跟咱們縣衙有什麼關係?”
說到這裏,馮知縣把這張紙丟在一邊,懶洋洋的說道:“燒了去,燒了去,上官問起來,就說縣衙對這件事情全不知情。”
鄧師爺先是點了點頭,然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馮縣令,突然明白了自家老爺爲什麼會是這個態度。
想通了之後,鄧師爺點頭,把這張紙帶了出去,然後彎着身子告退了。
等到鄧師爺離開之後,主位上的馮縣尊才睜開眼睛,他眼睛不大,看起來像是眯縫着眼睛。
這位縣尊老爺悶哼了一聲:“好處都給你們佔盡了,這麻煩你們也逃不脫,老子一文錢沒拿,憑什麼給你們擦屁股?!”
“事情鬧大了,上面追究下來,也不干我馮某人的事!”
馮縣尊心裏當然有氣。
因爲他已經聽說了,朝廷這一次是花錢到江都買糧,而知府衙門從糧商手裏買糧的價格,已經被壓縮到了不能再壓縮的地步。
也就是說,知府衙門還有那位京城來的戶部官員,一定從中拿錢了。
但是這錢,他馮祿是一分錢沒有見到。
雖然他是知府衙門的下官,陳知府做什麼事情也不必經過他,但是他是附郭的知縣,江都城理論上來說是他馮老爺治下的!
你知府大人和戶部的大人,聯合起來從江都城撈錢,他當然沒有辦法管,但是一點錢都不分下來,這就有些過分了!
撈不到錢,馮老爺也沒有辦法去知府衙門去鬧,只能捏着鼻子忍了,但是這件事惹出了麻煩,他便不可能去給上官擦屁股了。
老子一文錢沒拿,別說戶部或者朝廷怪罪下來,就是三法司都到江都來查,他馮祿也是清清白白,完全不帶怕的!
其實馮知縣也是怪罪陳裕陳知府了。
陳裕雖然年紀不大,但是在官場的時間並不比馮知縣短,自然知道一些官場的潛規則,假如這件事真的是他陳裕想要貪污,那麼不管是上面的嘴還是下面的嘴都是要堵住的,但是這一次他陳裕也沒有從中拿一文錢,便自然不可能去給馮知縣馮老爺分錢了。
江都縣衙在江都城裏,江都的知府衙門也在江都城裏,因此馮老爺能知道的事情,府衙的知府老爺,很快也知道了。
陳知府知道這件事的時候,正在玉帶湖畔的一座紅樓裏,陪着京城來的趙公子喝酒。
趙公子到江都的這幾天,一直沉迷玉帶湖畔,整個人看起來都要消瘦了一些,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,顯然已經氣血兩虧。
他與陳裕坐在一起,看着眼前跳舞的舞女,面帶笑容:“這江都女子,真是溫婉可人,如果不是家裏不許,我都準備帶兩個回京城,納做妾室了。”
陳知府呵呵一笑:“能進公子家裏做妾,是她們這些人的福分。”
兩個人正在喝酒的時候,知府衙門的一個小廝,慌慌張張跑了過來,先是在陳裕耳邊附耳說了幾句,然後把一張紙遞在了陳裕面前。
陳知府聽完小廝的幾句話,臉色就已經不太好看了,等到他看完手中的白紙,臉色更是直接陰沉了下來。
“江都處處是虎狼!”
字字誅心!
一旁的趙公子,也察覺到了陳裕的不對勁,他放下酒杯,笑着問道:“陳府尊,出什麼事了?”
陳裕放下白紙,面孔都有點扭曲了。
“有人想要毀我……”
第三十七章 應急處理方案
陳知府是又驚又怒。
尤其是看到最後一句“江都處處是虎狼”這一句之後,他的瞳孔都放大了一些。
這首童謠裏,開篇把北蠻比作虎狼,結尾又說江都處處是虎狼,如果這江都城裏到處都是虎狼,那麼他這個江都知府又是什麼?
北蠻啊!
六十年來,整個大陳哪一個不把北蠻視爲禽獸?視爲虎狼?北蠻這個詞,在大陳已經演變成了一個罵人的詞句,而現在,居然有人用這個詞,在抹黑江都衙門了!
抹黑江都衙門,就是抹黑他這個江都知府!
見到陳裕臉色難看,一旁的趙公子若有所思,然後從陳裕手裏接過這張白紙,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之後,趙公子啞然一笑:“這是府尊治下之人寫出來的東西麼?都說江都出才子佳人,怎麼會寫出這種文理不通的句子,簡直同順口溜沒有什麼區別了。”
趙公子搖了搖頭,將這張紙放在一邊。
“連我這個將門出身也看不下去。”
“這就是順口溜。”
陳知府臉色難看。
“而且幾乎已經傳遍江都了。”
說到這裏,陳知府臉色極爲難看,咬牙切齒道:“衙門裏的人,真個該死,這麼重要的事情,居然兩三天才送到我這裏來!”
這首童謠剛剛傳播的時候,雖然傳播的很快,但是並沒有引起衙門的注意,畢竟幾個小孩子瞎唱幾句,不會有太多大人放在心上。
更重要的原因是,這個時代沒有互聯網,也沒有即時通訊的手段,而且知府衙門真正有“編制”的人其實不多,大部分都是替朝廷打工的“吏員”,這些人聽到了這個童謠之後,也不太會有人敢多事去知會府尊老爺。
一直到事情發酵之後的第三天,知府衙門的官員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,於是派人知會了府尊陳裕。
這幾天時間,陳裕主要的心思都放在了陪客上,一心想要陪好這位京城裏來的公子哥,從而讓自己將來調任京官的路途順暢一些。
種種原因加在一起,才導致陳裕一直到現在,纔看到這篇順口溜。
陳知府氣的渾身發抖。
他是個很有上進心的人。
或者說,是個很有野心的官。
朝廷里正在主持大局的那位楊相國,是他的老師,他在三十五歲左右的年紀,就能坐到江都知府這個位置上,可以說是前途無量。
他的目標是進入京城,登臺拜相!
而現在,江都出了這種事情,別的不說,一旦明年吏部考銓,吏部的官員知道了這件事,對於他的官聲就會大受影響!
這是陳裕絕對沒有辦法接受的事情。
聽到了陳裕這番話之後,原本“雲淡風輕”的趙公子,也微微皺起了眉頭,他重新拿起那張紙,認認真真的看了一遍,然後低眉道:“陳府尊,這件事情江都府可要好好處理,萬一這東西傳到京城,朝廷裏不止楊相一個相公……”
宰相楊敬宗,目前朝廷裏主事的宰相之一。
天子年幼,宰相輔政,身爲首相的楊敬宗,幾乎可以說是除了太后娘娘之外,朝堂裏權勢最重的人,沒有之一。
而那位太后娘娘今年也就是三十餘歲,對於朝政並不是特別熟稔,大部分事情也都是聽從幾位宰相的意見,導致這位楊敬宗楊相國,權勢已經龐大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。
位高權重,自然就有人盯着。
朝廷裏不止楊相一個相國,其他宰相里有人盯着他這個位置,也有人懷揣着別的心思,宮裏那位即將成年的天子,也在隨時找機會親政。
高處不勝寒。
如果只是貪墨一兩萬兩銀錢,那麼即便尋到證據,別人也不會去招惹楊相國,但是如果是江都這種,因爲貪墨錢財而激起民怨,導致有人藉機誹謗朝廷,就很值得有人藉着這個由頭,啃上楊相國一口了。
作爲楊相國的學生,陳裕知道自己不能犯錯,更不能讓自己的老師在朝堂中陷入被動。
不然……他就會成爲棄子。
陳府尊深呼吸了好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他扭頭看了趙公子一眼,微微低眉道:“公子放心,陳某會妥善處理好這件事情,絕對把這件事情控制在江都府內,不會影響到公子。”
“影響到我倒是沒關係。”
趙公子起身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:“我是將門出身,去戶部當差,也是家裏的大人看我整天遊手好閒,纔給我討了件差事,就算差事辦砸了,無非罷官了事,最多我繼續回去遊手好閒就是。”
說完這句話,趙愈扭頭看了一眼陳裕,呵呵一笑:“倒是陳府尊你,這件事處理不好,多半會影響你的前程。”
陳府尊陰沉着臉,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聲音帶了一些沙啞:“會處理好的。”
趙愈呵呵一笑,揹負雙手離開:“那陳府尊你忙,本公子去尋那兩個琵琶女忙活去也。”
說完,趙公子轉身走遠,而陳裕則是長身而起,從玉帶湖畔坐着轎子,一路來到了知府衙門。
這會兒已經是晚上,回到了知府衙門之後,陳知府坐在自己的書房裏,立刻叫來了知府衙門的衙差。
“去,把馮祿給本官叫來!”
這衙差也是在知府衙門幹了許多年的老吏員了,伺候了不知道多少任知府老爺,聽到這句話之後,他弓着身子,小心翼翼的說道:“老爺,現在已經很晚了,要不然明天再去叫馮老爺來……”
“啪!”
陳知府狠狠地拍了拍桌子,怒聲道:“本官讓你現在就去叫,你聾了?!”
這個老吏員被嚇得縮了縮脖子,對着陳知府連連作揖,弓着身子退下,一路跑去縣衙叫人去了。
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之後,身材有些肥胖的馮縣令,才匆匆忙忙趕了過來,見到了陳裕之後,馮胖子擦了擦額頭上密佈的汗珠,氣喘吁吁道:“府尊大人,您找我?”
這一次,馮祿的喘息倒不是裝的,他大半夜被人從小妾的被窩裏叫了起來,然後又一路來到了知府衙門,加上這會兒天氣又熱,的確有些喘不上氣。
陳府尊坐在自己的書桌後面。
這會兒,他已經冷靜了不少,見到站在這裏面前的馮祿,陳裕面無表情,開口道:“近幾日有人在江都污衊衙門,誹謗朝廷。”
“馮縣令知道麼?”
馮縣尊很是茫然了搖了搖頭,滿臉無辜:“回府尊,下官不知道。”
相比較來說,馮老爺在官場上並沒有太大的野心,更不想要去京城當什麼相公,再加上他也沒有犯什麼錯,因此這會兒表面上畢恭畢敬,實際上心裏穩的一匹。
陳裕從袖子裏掏出那張白紙,放在了馮祿面前,冷聲道:“這是江都城裏近幾日傳唱甚廣的童謠,你自己看。”
馮縣令雙手接過這張紙,認真看了一遍之後,搖頭嘆息道:“近幾日江都糧價暴漲,下官正準備向府尊稟報糧價上漲之事,沒想到就出現了這樣的童謠。”
馮縣令長嘆了一口氣:“這糧價上漲,跟咱們衙門也沒關係啊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
陳知府深呼吸了一口氣,開口道:“自明日起,城中禁止傳唱此謠,如果再有搗亂的,直接抓起來!”
“去查一查,這順口溜是誰編出來的!”
陳知府聲音沙啞。
“再有,本官明日就寫信給外地調糧,明日你去見那些糧商,告訴他們,讓他們回落糧價,再漲價,本府絕饒不了他們!”
馮縣令連忙低頭,開口問道:“府尊,那這幾天傳唱這歌謠的,要抓麼?”
“抓?怎麼抓?”
陳裕冷冷的看向馮祿。
“你想把這件事鬧到京城?”
第三十八章 開諄压�
陳知府的應對方案,無疑是很明智的。
如果這件事大費周章,在城裏大肆抓捕傳唱這首童謠的人,到最後事情的結果只會是把這件事情給鬧大。
一鬧大,就收不住了。
朝廷最重名聲,一旦被朝廷裏的相公們,或者是御史們知道了這件事情,那麼不管陳知府處理的如何漂亮,到最後這件事都會成爲他政治生涯上一個洗不去的污點。
因此這件事,不能大規模去辦。
首先要禁止江都百姓再唱這首歌,其次是要撲滅這個童謠的根源。
這首童謠的根源,非是創制童謠的人,也非是在大街小巷傳唱的人,根源是上漲的糧價。
所以陳知府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應,準備去隔壁州府調糧過來,同時知會糧商,讓他們回落糧價。
這兩個操作,本來在糧價剛剛漲起來的時候,知府衙門就應該去辦,而不是等到現在,糧價已經上漲了十天半個月,知府衙門才後知後覺的去辦。
很顯然,江都知府陳裕,對於江都民生經濟並不是很關心,他只關心自己的前程,以及自己的官聲。
調糧救市,是個很可行的法子,但是指望知府衙門或者是知縣衙門的人,將這件事情的幕後推手,或者說創制童謠的沈毅查出來,那就是千難萬難了。
地方衙門不是特務機構,正式的“官”非常之少,一個知府衙門通常只有十個左右的正式編制,其他都是作爲臨時工的“吏員”。
再加上這個時代,沒有那種監控的手段,很難追溯到三天前到底發生了什麼,而地方衙門的手段,也不可能滿城盤問百姓。
即便盤問百姓,三天前傳唱童謠的許復等人,是在江都城裏“流竄作案”的,即便有人知道他們唱過,但是江都城裏唱過這首童謠的可太多太多了,想要查到許復等小孩子身上,再從這些小孩子身上查到沈毅頭上,千難萬難。